有一種情況表明,就人們的焦慮且因而對其行為產生的影響而言,到目前為止,大蕭條是20世紀最重要的事件——至少對美國人來說是如此。兩次世界大戰都沒有對如此多的人產生類似的影響;原子能的釋放雖然使喪心病狂的好戰分子增添一些謹慎,但也未產生如此大的作用。相比之下,登月旅行只是小事一樁。在大蕭條中生活過的人,沒有誰不為這樣的經歷而有所改變的。
與兩次世界大戰相比,把19世紀令人痛苦不安的危機轉換成深刻持久的悲劇因素未引起什麼注意。對馬克思主義者來說,它只不過是資本主義命運趨勢的又一表徵;它比以前的更嚴重,因為資本主義危機就是越來越嚴重,直到註定崩潰為止。對當時的正統學者來說,它是商業週期中的另一次向下的轉折,很可能由於政府為使其終結而做的錯誤導向的努力而延長。
通常都不把股市倒閉或空前的投機看作一個決定性的原因。股市是對更深層的、更基本的勢力的一種反應,其本身並不是變化的一個主要原因。「繁榮在1929年初開始減退,雖然大眾直到10月份股市倒閉產生轟動影響之後才開始認識到。」從某種表面現象來看,會把大蕭條這樣可怕的事物歸因於任何像對普通股票投機這樣的不實在的事物。也許某種保護的本能也在起作用。股市通常在正直的人看來是沒有道德的。為什麼要給華爾街的敵人的彈藥比自己已經擁有的還要多呢?為什麼要使投機也具有社會意義呢?
從成熟的觀點來看,20世紀20年代晚期的投機和股市的倒閉是舉足輕重的問題。如前所述,20年代的繁榮具有強烈的傾斜性,有利於商業的收益和富人的收入。因此,持續的繁榮取決於商業持續不斷的大量投資開支以及富人持續不斷的高消費開支。股市倒閉給兩者以致命性的打擊。由於股票價格暴跌,作為一種反商函式關係,對所有投資決策所表現出的謹慎態度有所滋長,穩健的企業開始重新考慮它們的投資承諾。霍普遜、克羅伊格、範·斯沃林根斯一家、英薩爾和福莎的草率上馬的機構被迫緊縮開支,因為其創始人馬上就沒有現金來支付他們為建造金字塔所發行的大量債券所需的利息。銀行馬上就謹慎起來。借貸者掉進股市的陷阱,儲蓄者可能馬上就會害怕的。最好是有大量的現金,個體投資者的手指被嚴重燒傷,也很少可能成為新發行債券的客戶。
給消費者開支所帶來的災難也一樣嚴重。到10月份為止,一直在花銷資本利潤的人們再也沒有資本利潤了。未受到直接影響的許多人認為,按自己受過直接影響來行事是明智之舉。在10月風暴前幾周,貿易未發生大的變化,隨後幾周內發生了災難性的衰落。查理斯·p.金德爾伯格(charlesdleberger)既是一位經濟學家又是一位歷史學家,他對陳腐的觀念進行有力的抵制,近年來他重新對有關證據進行考證,得出一個審慎的結論:「從1929年底的商業、商品價格和進口的突然崩潰來看,很難堅持認為股市是一個表面現象……」股市突然倒閉不是一件小事,經濟易於受到打擊,由於這種弱點,打擊就是一件非常厲害的事了。
股市倒閉後發生的災難一旦全面展開,前10年的貨幣史就會非常準確地在鏡面上重新成像。聯邦儲備在當時也許不可能阻止通貨收縮和蕭條,因為在股市倒閉前它沒有把握抑制投機。但如果在高潮期間,它的所做適得其反。例如,在1919~1921年間,貨幣管理加快了繁榮,也加重了蕭條。
在股市倒閉後的數月中,聯邦儲備銀行的確降低了利率——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再貼現率(如所注意到的,即該銀行向其會員銀行發行貸款所要的利率),再貼現率在股市倒閉前是6%,在1931年以每次0.5%的速率降至1.5%。這無疑是低於高利的數字。但下降步驟之間的間隔很大,是對正在發生的產量、就業和價格的可怕的降低做出了一種遲鈍的反應,其他聯邦儲備銀行由於利用自己得天獨厚的自治權,因此遠遠落在後面。更重要的是,在公開市場購買證券不但未受到鼓勵,反而遭到拒絕。這些年來,越來越多的儲戶個體或群體來銀行提取現金,聯邦儲備的一個明顯的走向就是購買政府債券,使銀行充滿由此而來的資金。這些銀行被要求的時候可以向外發放貸款,但無論如何資金還是在銀行,人們排著可怕的長隊,擠兌持續不斷,這是大多數銀行先後遇到的情況。但是,直到1932年,聯邦儲備銀行才明顯承擔公開市場業務。
這種遲鈍的原因——所有的權威都認為它是一個特別有趣的錯誤——是讀者現在必須注意的一個原因。我們看到,在制定貨幣政策時,有關人士帶著十足的把握,不是對當前的經歷而是對最明顯的近期經歷做出反應。在20世紀30年代,經濟學家、金融專家、銀行家和政治家切實生動的體會就是通貨膨脹。僅在15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價格上漲了1倍,引起了深惡痛絕的反響。僅在10年前的德國和東歐,物價失控,貨幣變得一文不值。在20世紀20和30年代,也有許多經濟學家從奧地利、德國和中歐移居英國和美國,他們對超級通貨膨脹都有親身體驗。因此,一般來說,這些年對極度的通貨緊縮的著名警告,就是對通貨膨脹的嚴重危險的警告。對這種不存在的危險的領悟,在聯邦儲備銀行中特別敏感;特別是,這些銀行是被認可的具有正統金融學識的中心。這種領悟使得聯邦儲備系統不能更適當地緩和商業銀行困難日益增加的局面。
雖然對通貨膨脹的恐懼是使金融思想僵化的最重要的力量,但是其他兩個因素在這些年也起著強烈的作用。其中一個因素是關於經濟政策的淨化論,這種觀點認為,繁榮使經濟體系受到具有破壞作用的且有時含而不露的歪曲,只有消除這些歪曲才能出現復甦。通貨收縮和破產是自然的糾正方法。約瑟夫·熊彼特在奧地利通貨膨脹時期的大多時間內擔任國家財政部長,現在正作為一個主要人物出現在美國經濟舞臺上。他認為,經濟體系通過通貨膨脹一定會排除自己的毒素。縱觀商業週期的歷史,他認為,如果這種情況不發生,就不會有永久性的復甦,用行政干預來加速復甦只能拖延治療,且因而拖延復甦。如我們所知的,林昂內爾·羅賓斯(lionelrobbins)是最受羨慕的英國正統派代言人,他在關於大蕭條的最著名的論著中基本提出了同樣的勸告:「誰都不想破產,因此誰都不想被清算,諸如……但是,當惡性投資和過重的欠債超過一定的限度時,拖延清算的措施只會把問題搞得更糟。」財政部長安德魯·梅隆(andrewmellon)提出了一個失之成熟的辦法。他提出促進復甦,國家需要「對勞工加以清算,對股票加以清算,對農民加以清算,對不動產加以清算」。
最後,就造成了商業信心綜合症。這是當時一種有影響的心理狀態,尚有跡可查,它認為,銀行家和商人的觀點即使是錯誤的,對復甦的確有害,也必須受到尊重。因為如果採取與此觀點相反的行動,商業信心就會受到傷害。信心受到傷害就意味著投資減少、產量減少、就業率減少、蕭條惡化。因此,可以認為,正確的措施如果是為反對商人和金融界的觀點而採取的,那麼也將是錯誤的措施。由於較有名氣的銀行家和商人害怕政府採取行動,如給窮人提供救濟,給失業者提供就業機會,在其他方面擴大需求,那麼信心綜合症就極力贊成靜止不動。
赫伯特·胡佛患有嚴重的信心綜合症,直到死前還在試圖勸說他的接班人改變信念。1933年初,他在給羅斯福的信中這樣表達了他的信念:「您對您政府的兩三項政策所做的早期宣告,將大大有助於恢復信心和走上覆蘇的旅程。」在他認為最有利於恢復信心的許諾之一,就是關於平衡預算的許諾,就開支而言,完全意味著救濟、就業和「沒有通貨干擾或通貨膨脹」。
一旦價格收縮和產量壓縮排展順利,就會有更多的力量聚集起來,使其保持下去併產生累加的效果。如我們所知,受到傷害的、感到害怕的個人減少了購買量。這影響了供給者的價格、產量和就業,也就對需求有了進一步的影響。受到傷害和恐嚇的投資者停止投資,並牢牢掌握住現金。因此,節省下來的收入不再用於投資和消費,這也會產生進一步的影響。工人失去工作,開支減少。結果物價和產量下跌,對物價、產量和就業有進一步的影響。那時或自那時以來,都沒有人準確或不準確地衡量過這些通貨收縮的力量。但是,與貨幣歷史或貨幣未來有特別關係的兩種力量非常值得注意。
一種力量是隨著大蕭條在1930年、1931年和1932年加劇而出現的公司對其價格有一定控制力的趨勢——例如,農民缺乏的那種控制力,尋求價格削減具有的競爭優勢,隨之就會減少工資以補償降低的利潤。在這種情況下,產業中的其他現象也會跟著出現:很快就會形成一個螺旋式下降,即現代螺旋式通貨緊縮常見的一面。不是物價把工資拉上來,也不是工資把物價拉上來,而是物價迫使工資降低,每一種物價的削減都導致新一輪工資的削減。
胡佛總統堅決反對這種工資削減,雖然沒有取得明顯效果。他認為,這樣會降低購買力,加劇通貨緊縮。隨著新政的到來,抑制這種螺旋式下降成了國家復興署的主要目標。其準則是直接干預,後來的工資和價格控制與其如出一轍,意在阻止螺旋式運動。
經濟學家在當時給胡佛和國家復興署都打了低分。這樣的干預與市場的自由競爭執行相矛盾。防止工資降低就是排除對勞動力成本所做的正常的、理想化的削減。這樣的削減導致更多的贏利執行,即導致更多的就業機會。工資削減對總的購買力和需求產生不利的影響,這並沒有被認為是重要的。最後,國家復興署的正統觀點佔了上風,這種觀點深得人心。
從長遠的歷史觀來看,胡佛總統和國家復興署的狀況要比當初的印象好得多。現在可以肯定認為,在現代工業經濟中,物價和工資能相互作用,產生強大的、自發的貨幣收入和物價的運動。用直接干預手段來抑制這種運動,是國家復興署建立後的40年經濟政策中反覆出現的一個問題。胡佛和國家復興署的策劃者正在對環境做出直接的反應,這往往比壓倒一切的學說是一個更好的行動指南。
這些年中,值得注意的另一個通貨收縮的力量是銀行倒閉。這也是用累積效果來起作用的。隨著銀行陷入困境的訊息傳開,人們像以往任何時刻一樣來取錢。甚至最好的銀行也會隨之陷入困境。一家銀行的外面有人排隊,焦慮之情蔓延到鄰近的銀行。馬里納·埃克爾斯後來擔任聯邦儲備體系總裁委員會主席,接著擔任享有盛譽的猶他銀行財團主席,他在曾出現過的關於這種經歷的最佳的第一手資料中,敘述了有訊息傳說一個鄰近機構——奧格登銀行在那天不開門時,他的一家銀行發生這樣的情況:
我告訴……(職工)幾個小時內必須面對的形勢。「如果你們想要銀行繼續開業,」我說,「你們必須得儘自己的職責。做事要像平時一樣。要微笑,要使人感到愉快,要談天氣,不要表現出恐慌的跡象。主要的負擔要落在你們儲蓄部這些同事的身上。我們通常開三個視窗,但今天把所有的四個全都開啟。視窗時刻都離不開人,因為如果我們這家銀行有一個出納或記賬員的視窗即使關上片刻,也會引起更大的恐慌。我們得把三明治帶進來;誰也不能到外面吃午飯。我們今天不能解散這場擠兌,我們最好將其放慢。人們要來這裡算清存款賬目,你們要支付給他們,但要放慢速度。這是我們對待恐慌的唯一的機會。許多儲戶都挺面熟的,過去不必看他們的簽名,但今天他們帶存摺來清賬時,你們必須得看每一張簽名卡。要磨蹭點兒時間。另一個注意的問題是,把錢支付出去時,不要用大面值鈔票,要用面值5美元和10美元的鈔票支付,數的速度要慢。今天我們的目的就是支付出去最少的錢。」
出納和記賬員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儘管銀行的門一開啟,人們就蜂擁而入……
……銀行內的人群擁擠,氣氛緊張。有些人等了幾個小時才取出錢來。如果我們想在3點關門,那就不知會出什麼事。但如同在所有其他情況下,走投無路使人們採取了最大膽的選擇,我們決定在今天打破常規,只要有人想取錢,我們就開門。
與此同時,給在鹽湖城的聯邦儲備銀行打通了一個電話,要求給我們奧格登銀行和第一證券公司的所有其他銀行送來貨幣。給我們奧格登銀行送貨幣的裝甲車像是到了電影出現的場面;美國騎兵衝進來把大家從印第安人的殺戮中解救出去。衛兵雄赳赳地穿過銀行內擁擠的人群,人人都給讓開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