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論硬幣與財寶

貨幣作為一種便利的手段由來已久了,但說它是一種可靠的人工製品,人們就會不假思索或不容懷疑地接受,這從各方面來看都是少見的——基本上在19世紀是這種狀況。早在4000年前,人們就已經認可使用三種金屬中的任何一種來達到交換的目的,這三種金屬分別是銀、銅、金;也曾一度使用過天然的金銀合成物,即金銀合金。在這數千年的大部分時期,銀佔據突出的地位,在較少的時期內,譬如在美錫尼族統治時期或在羅馬帝國崩潰後的君士坦丁堡統治時期,金佔主導地位。猶大為了30塊銀幣出賣耶穌,此舉一直遭到人們的唾罵。這裡使用的銀子表明,它只是一種通常的商品交易,假如它是3塊金幣,似乎也為一種早期合理的匯率,那麼,那筆交易就有點兒非同尋常了。從使用範圍來看,有時候金幣比不上銅幣。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些短暫的時期內,鐵幣也介入進來。過了很久以後,菸草起過有限而明顯的效用,以後還要談到這個問題。更加稀奇古怪的幣種諸如牛、貝殼、威士忌和石頭,雖然教師在講授貨幣時喜歡渲染一番,但對遠離原始鄉村的人們來說,從來就沒有持久的意義。歷史上,貨幣與金屬的聯絡是再密切不過了;就所有的使用目的而言,貨幣在大部分時間裡為一種貴重金屬。

金屬不是一種方便之物,不便推廣,不便稱量,不便分割,其處於粉狀或片狀時的重量也不易評估,雖然就此而論比牛更方便。因此,從已知的最早時期起,很可能還要早一些,金屬就被製成重量固定的硬幣。希羅多德(herodotus)把這種發明歸功於裡底亞(lydia)國王,據認為是在西元前8世紀後期:

裡底亞所有的年輕女子都賣淫,由此得到她們的嫁妝;她們隨後就可以同她們的男人一起使用,這對她們來說是理所應當的……裡底亞人的風俗習慣除年輕女子如此賣淫外,與希臘人沒有本質上的差別。他們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把金銀鑄成硬幣做小筆生意的民族。。

從印度史詩來看,可以認為,硬幣在印度的使用似乎還要早上幾百年,其中包括十進位制的使用。在裡底亞之後,硬幣鑄造在希臘城市及西西里和義大利殖民地區有了大規模的發展,結果就成了一種主要的藝術形式。有些留存至今的樣品精美絕倫,令人稱奇。從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thegreat)之後,形成一種習慣,在硬幣上塑造君主頭像,這除了確保金屬的重量和精美之外,更主要的意義在於統治者精心策劃而塑造的自我形象,這種行為可能會引起反作用。斯維都尼亞(suetonius)認為,喀利古拉(caligula)死後,印有他頭像的硬幣被收集起來融化掉,由此這位暴君的名字連同他的形象特徵一起就可能會被世人所遺忘。

顯然,硬幣使用起來方便,它也會引起公開大宗和私下小宗的詐騙。統治者的揮霍無度或財政緊張在歷史上比比皆是,因為經常從中可以看出製造硬幣時,通過減少硬幣的金屬含量,或加些便宜的黃銅等手段,實際上希望人們不會發覺或至少不會馬上發現。因此,較少量的銀或金會與從前具有同樣的購買力,或是含有等量金或銀的硬幣的購買力會是從前的若干倍。同樣,私人企業家完成一筆交易也會從其同意支付的硬幣中削刮幾微克。這會使利潤隨著時間而增長,雖然是微量的,卻是快意的。造假幣也是早期的一個發明。據說早在西元前540年,薩摩斯(samos)島上的波利克拉特人(polycrate)曾用仿金硬幣騙了斯巴達人。

隨著時間的流逝,統治者由於財政的需求,他們在抵制金錢誘惑方面顯得軟弱無力,而貪汙詭計卻在潛滋暗長,此時硬幣也的確變得越來越假。對於希臘人特別是雅典人來說,抵制貶值靠的是一種相當明智的認識:欺騙只是一種目光短淺的、自食其果的權宜之計,而誠實至少是一種良好的商業政策。在羅馬帝國崩潰和希臘影響在君士坦丁堡恢復之後,金幣在幾個世紀中都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貨幣象徵,在任何地區都如其所含的金子一樣被承認。

相反,羅馬自身高度發展的硬幣歷史,如傳說足以證明的那樣,是一部不斷貶值的歷史,通常被認為是由布匿戰爭(punicwars)財政壓力帶來的後果,帝國由原來的金銀本位很快就變為銅本位。到奧理安(aurelian)時期,一枚銀幣大約含銅95%。後來其含銀量降至2%。據認為,現代硬幣收藏家擁有的確實是上好的金幣和銀幣,這些金幣和銀幣曾被人收藏過,由於其主人遭受洗劫、被迫倉皇逃去或是壽終正寢,結果這些無主的硬幣為世人所遺忘。人們自然地認為,是貨幣貶值導致了羅馬的滅亡。這一史實傾向於把大量惡果都歸罪於觀察者不贊成的貨幣行為,這對我們來說是司空見慣了的。毋庸置疑,人們會以極為懷疑的目光來考察這一傾向。

在古代和中世紀的世界裡,不同司法地區的硬幣在大的貿易城市匯聚。如果存在憑信譽來接受硬幣的傾向,那麼「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對硬幣來說是不可避免的傾向了。出於這種防範心理,1558年,對托馬斯·格萊夏姆(thomasgresham)爵士進行了耐心細緻的考察,考察是由奧利思姆(oresme)和哥白尼(copernicus)預先做好的,從收藏的上等羅馬硬幣中反映出劣幣一向驅逐良幣。也許這是唯一一個從未受到挑戰的經濟學定律,理由在於從未有一個真正的例外。人的本性也許是變幻無窮的,卻是有章可循的。其中之一就是在一次選擇面前,人們就為自己,也就是為自己最愛的人,保留最好的東西。

大量流通的硬幣被通過各種手段來做假,削減、銼光、摩擦集粉、修剪,最差的硬幣首先被丟擲,硬幣就成了問題,現在下一個偉大改革的道路已開通,這就回到稱量問題上去了。這一決定性步驟是阿姆斯特丹市在1609年做出的——把貨幣史與銀行史聯結起來的步驟,這一步驟的出現特別是由於阿姆斯特丹大量貿易引起來的,從而就與貨幣史上最有廣泛影響的事件之一產生了聯絡——哥倫布航海,以及隨後的西班牙對美洲的征服和發展對歐洲產生的作用。

1493年之後,在歐洲,有許多人對海外土地的發現和征服知之甚少或是一無所知。可以確認,很少有人不會感受到其中一個主要的後果。發現和征服使大量貴重金屬從美洲流入歐洲,結果物價飛漲——由硬幣中最堅挺的幣種的供給增長而引起的一次通貨膨脹。在歐洲,幾乎沒有人會擺脫市場的影響,從他的工資、銷售和購買雜物中也感受到某種後果。價格上漲最先發生在西班牙,金屬最先運抵那裡,而後通過貿易(或許少量通過走私或征服)運抵法國、低地國家和英國,這些國家也因此而出現了通貨膨脹。1500~1600年間,在安大路西亞(andalusia),物價上漲也許達到了5倍。如果在英國15世紀下半葉即在哥倫布之前物價為100,到了16世紀最後一個年代物價大約為250;80年之後,在1673~1682年間物價就漲到大約350,比哥倫布、科爾特斯和皮扎諾之前的水平高出3.5倍。1680年之後,物價穩定後又下降,如很久以前的西班牙下降的那樣。

如前所述,這種物價而不是征服者的傳奇給歐洲人送去了資訊:發現了美洲大陸。依原始而妥善的方式起作用的是,關於貨幣與價格的中心命題——貨幣數量說。這種學說最基本的觀點認為:在其他條件等同的情況下,價格與流通中的貨幣數量呈正比變化。在16世紀和17世紀初,價格隨著從大西洋彼岸而來的可用來造幣的貴重金屬供給的大量增長而飛漲。在本部史書的後半部,將用現代的更為複雜的形式來探討貨幣數量說。屆時,從貨幣史記錄中可以獲取足夠的認識,從而得知貨幣數量說並不難理解,更重要的是不會誤解。

來自美洲的資訊並不會給人帶來始終如一的快樂。在西班牙,新財富也導致工資的提高;在那裡,工資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與物價齊頭並進。在歐洲其他地區,工資遠遠落在後頭,人口增長的差異可能是一個因素。現在的資料僅僅表明了數量級別。也是在那個時代,還要說是工人,最突出的是許多農業工人,其收入並不是其貨幣工資的一部分。但在英國,1673~1682年的10年間,物價大約是哥倫布以前水準的3.5倍,而工資可能僅僅增加1倍。在法國也有類似情形,也可以認為這種情形同樣發生在低地國家和北歐的貿易城市。

不是最後一次,也許又不是第一次,通貨膨脹對收入分配產生了深刻的影響,而那些收入最少的人往往是遭受打擊最深的。接受遲滯工資的人的損失,轉過來就是支付其工資而接受正在上漲的高物價的人從中的獲利。結果便是高額利潤,進而是商業資本主義的普遍增長,從更基本的顯示來看,是工業資本主義的普遍增長。長期以來,歷史學家往往以一種冠冕堂皇而非出自內心的認識,來談論美國財富是怎樣資助、潤滑、刺激或促進早期歐洲資本主義的發展。一種觀點認為,就是金銀本身養育了那種資本主義。實際上不是金銀,而是其產生的結果,這種結果一點也不神秘。高物價、低工資意味著高利潤。高利潤產生高儲蓄,以及產生對投資的強烈刺激。此外,物價上漲使掙錢變得容易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靠銷售同樣多的貨物而賺更多錢的能力所獲得的利潤,就計入了精明貿易或有效生產的自然報酬之中。通貨膨脹確實促進貿易,卻是通過貿易者避免盲目樂觀或不犯愚蠢的錯誤來實現的。最後,還可以認為,易於得到的利潤往往使新企業家要比同一領域內的老手更加容易把握機遇,他們往往精力充沛,進取心強,想象力豐富,抗干擾力強。因此,美洲貨幣和由此引起的通貨膨脹從歐洲資本主義誕生之日起就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歐洲資本主義無論如何都會誕生,這一點是無可懷疑的,但是這種推波助瀾的作用是無法抹殺的。

就西班牙而論,不脛而走的傳說往往與負累沉重的現實相違背。也許這是因為西班牙史學家與其他國家的不同,他們尚未從民族的自負中醒悟過來,他們對最壞的設想感到滿意。西班牙宗教審判以殘忍而著稱於世就是最好的例證,至少是到希特勒為止。這是為人們所不齒的事。在其橫行的3個世紀中,由公開審判而成為犧牲品的猶太人,被迫改信基督教的猶太人和其他異端分子,這些高達數千人的總和有時還是超不過萊茵河西部地區城市一年間慘遭塗炭的生靈的總數。西班牙無敵艦隊軍事力量強大無比,曾不可一世,卻敗在一個兇猛機警的相對弱小的敵人面前,這一以強敗弱的例子至今仍令人常常提起。駁斥這一認識的真相從未被揭開過。實際上,英國艦隊規模宏大,目標明確,武器裝置精良,船員訓練有素,因此共同構成一支龐大的力量。

同樣已被接受的有關西班牙的美洲財富的觀點也是如此。傳說認為,這批財富是從阿茲特克人(aztecs)的廟宇中搶劫來的黃金——弗朗西斯科·皮扎諾(franciscopizarro)為亞特霍爾帕(atahualpa)獲取的贖金——皮扎諾為印加人而求得的,或印第安人經苦口相勸後而放棄的一屋子奇蹟般的金質製品。這些財寶由帆船運抵西班牙,其中許多遭到在南美洲北岸巡邏的成群的海盜的劫掠,海盜的行徑對罪惡昭彰、狂肆無忌的西班牙人來說,至少是部分地以惡懲惡。

從寺廟掠劫或從印第安人那裡搜刮來的財寶,實際上只是一小部分。絕大部分是開採得來的。財寶不是黃金,在頭幾年之後幾乎全部是白銀。白銀的重量在1531~1540年間從未少於整個的85%,在1561~1570年間從未少於97%。聖·路易斯·波託西(sanluispotosi)礦、瓜那加託(guanajuato)礦、墨西哥其他貯量豐富的銀礦,其中有些至今還在開採,還有秘魯的銀礦,這些都是美洲財寶的源泉,其絕大部分經常被安全運抵西班牙。除兩三年不景氣外,遭海盜掠劫的數量,不管正義與否,都是微不足道的。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17世紀30年代,此後最豐富的礦藏已開採完畢,白銀出口下跌。

依照法律和重商主義政策,正式進入西班牙的金銀在西班牙制幣廠製成硬幣。這種硬幣隨之轉入北歐貿易中心,那裡銷售理想的產品,由於較少受到流入貨幣的影響,價格較低。與硬幣混入一起的是走私的金屬,這些金屬繞開西班牙制幣廠或是完全避開西班牙。16世紀,貴重金屬大量流入法國,在隨後的一個世紀裡流入低地國家,用來支付給在那裡操練的軍隊。不難回想,戰爭在當時佔有主導地位,佔有大量的國家稅收。(馬克斯·韋伯估計,在此期間約有70%的西班牙稅收和大約2/3的歐洲其他國家的稅收用作戰爭經費開支。)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匯入阿姆斯特丹,我們現在來討論這一情形。

美洲財寶不僅增加利潤,刺激商業和工業發展,而且也為一切把錢視為掙錢之道的人擴大了生財的機會。當時的銀幣含有一定量的銅。這就不難使騙子造出能以假亂真的仿製品,這些仿製品含有少量或大量的銅。他們得利於這樣一個事實:即使是管理嚴格的西班牙制幣業,也仍是一種私有企業形式。16世紀末——大量白銀開始流入後的100年——阿姆斯特丹商人接受五花八門的硬幣,其黃金和白銀的含量被以各種花招降低了。荷蘭議會於1606年發表的一本貨幣交換手冊羅列出341種銀幣、505種金幣。在荷蘭共和國境內,當時有不下14家制幣廠忙於生產貨幣;弄虛作假明顯佔了便宜,這與從前沒什麼兩樣。每個商人在度量自己接受的硬幣時都會遇到麻煩;連稱量也是十分值得懷疑的。亞當·斯密在170年後談到一個方案:「為了糾正上述的不便,1609年在阿姆斯特丹市的擔保下建立了一家銀行,該銀行接受外國硬幣,以及按本國標準貨幣的固有價值來接受本國輕微磨損(和其他貶值)的硬幣,只扣除造幣的必要開銷和管理等其他必要支出所應有的量值。做出這個少許扣除後,硬幣就其剩餘價值而言在賬本上產生了一種信譽。」看來,這個首家引人注目的公共銀行旨在控制和限制對貨幣的濫用。類似的機構不久又在鹿特丹、臺夫特和當時為貿易重鎮的中堡建立起來。隨後在其他國家出現了監護銀行。

隨著這些銀行的興起,通過以磨扣、偽造和其他方式貶值硬幣而獲得的利潤減少了。在公共銀行,只有過硬的金屬才算數。同樣重要或許更重要的是,隨著民族國家的興起,硬幣制造數量減少,而質量在提高。因此,硬幣不再引起投機倒把者的注意。現在從這種投機所獲得的利益是微薄的,也是幼稚可笑的。與貨幣相關的問題不再是硬幣問題,而是銀行和國庫的問題,其中排除為保護硬幣而建立的機構的問題。貨幣史上的一個恆定的規律就是,每一種糾正的辦法都肯定是一種新的濫用的源泉。

阿姆斯特丹銀行的情形就是如此,為了說明這一點,必須補充幾句。該銀行在建立後的100年間,特別嚴格遵守信義,起到了良好的作用。存款就是存款,開始就把擁有者的金屬貯藏起來,直到他將其轉入另一家為止。這裡沒有借貸可言。1672年,路易十四的軍隊即將到達阿姆斯特丹,該城居民驚恐萬分。商人們包圍了銀行,有些懷疑其財富已不復存在。所有想要回自己的錢的人都得到了支付,當他們看到如此情形後,就又不想取款了。如同將來司空見慣的那樣,不管人們多麼渴望從銀行取出自己的存款,當確保可得到時他們又不想取了。

但是,隨後的情況變糟了。阿姆斯特丹市擁有銀行決非偶然,其市長和市參議會議員與荷蘭東印度公司董事們之間一向交往過密。他們往往是同一夥人。在17世紀,該公司是一家實力雄厚的企業,只是在船維修期間或返航之前缺乏臨時備用的船隻。為此,銀行利用別人賬戶中儲蓄的資金來提供這筆貸款。這對每個現代普通商業銀行來說,是向最規範化的營業邁出了一小步。隨後,在17世紀末,東印度公司生產開始不景氣,赤字和欠債增加。到18世紀,情況就更加糟糕。1780年的對英戰爭使船隻和貨物損失慘重,銀行更不願付款。市政也開始向銀行勒索貸款,若所有的存款者都一下子來取錢,則並非人人都能如願。有些錢是對公司或市政發放出去的貸款,沒有收回來,或無法收回來。從前商人接受貨物和欠債付款,有一種可供選擇的辦法——從銀行提取附有風險補貼的比較可疑的硬幣的儲蓄。他們現在擔心銀行出了麻煩,只從打了折扣後過戶的銀行儲蓄中提取支付,而銀行開始限制提取或過戶另一家銀行的硬幣數額。隨後,拒絕或無力支付儲蓄的硬幣就是一種銀行遇到麻煩的訊號,不管對其做何解釋,銀行倒閉則指日可待。阿姆斯特丹銀行於1819年倒閉,在營業200多年之後,其事務終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