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東方神遊

當然,中國有很多方言。所以,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能和其他人順暢交流。他們可以給別人寫信,因為書面語言都是一樣的。有時你會看到他們一邊來來回回地用中文給人寫東西,一邊卻試著和那人說英文。在這個世界上,他們並不孤獨,如果你在孟加拉看見一個本地人和一個蘇格蘭人在聊,你會發現他們都說英語,但是其中一個完全不明白對方說的是啥,除非他們筆聊。

我們搬到亞洲時樂樂正好4歲,不過我們在她兩歲時就開始找定居的地方了。2005年,我們在上海待了一個夏天。在我們的城市名單裡,上海是第一選擇,因為我認為它將是世界上下一個偉大的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亞洲最大的股市在上海,介於全球最大交易所倫敦和紐約交易所之間。20世紀初,上海已成為當時中國的經濟文化中心和亞洲的金融貿易中心。6年前,我們在千禧之旅時曾在上海待了段時間,對於佩姬和我而言,很明顯,上海現在是個該去的地方。

1988年,我開摩托車橫穿中國。當時我參觀了上海證券交易所。那時的上交所隱藏在一截土路盡頭一個有些破敗的門臉裡,其辦公空間不到100平方米,只有一個櫃檯工作人員。要買股票你得走到櫃檯前,直接找櫃檯工作人員結算。櫃檯工作人員用算盤計算交易,場外交易股票就是如此。我買了只銀行股(那時只有幾隻股票公開掛牌交易)——與其內在價值比,這些股票更具有歷史價值。在美國公共廣播公司拍攝的紀錄片裡,當我正在買股票時,出現了我的畫外音:「總有一天,我會拿很多錢在中國投資。革命前,中國有東方最大的股市,如果我是對的,總有一天這一幕將重現。」

我們住在上海的酒店式公寓裡,有點類似住在賓館裡。這種為長期住客設計的臨時居所配有傢俱、餐具、被子、盤子、床單等,並提供家政服務,無異於一套完整的公寓,它是跨國公司外派員工廣泛應用的居所安排。你只要走進去,開燈、插上電腦,就像在家裡一樣。我們愛死了上海的一切,除了一樣:空氣汙染。回紐約前,似乎有點事後諸葛亮,我們決定在新加坡待3個星期,在那裡找類似的住所。

2006年夏天,我們又把香港加在了行程單裡。但香港的汙染也很嚴重。2007年,夏季旅行已成為我們一年一度的慣例。再度巡遊了上述3個城市後(同時也在北京和中國其他兩個城市待了段時間),我們決定將新加坡作為永久居住地。僅從空氣質量上看,新加坡就足以抵消中國這些城市的競爭力。當然也有其他原因。新加坡75%的國民都是中國血統。不過新加坡和上海不一樣,英語是其官方語言,政府和商務活動的官方語言是英語。我想提醒一下讀者,這裡面有個關鍵問題,我不像女兒那樣,我不會說中文。我們選擇香港作為權宜之計的一個因素在於,儘管那裡的中國人大部分都說粵語,但普通話正在取代粵語成為當地的通用語言。而且香港和上海很相似,是個非常有活力、激動人心的城市。

選擇新加坡的原因也是如此。

記得2001年4月環遊世界時,我們曾去新加坡植物園欣賞了新加坡交響樂團音樂會,當時周圍沒有警察,也沒有任何執法人員維持秩序。在我看來,要是在紐約中央公園有這麼個集會的話,非得招來一箇中隊的警察才行。我記得當時跟佩姬說:「這地方對孩子們簡直就是天堂!」

我們將新加坡作為上述備選城市之一的事實是,這個國家的教育系統可能是全球最好的,它的醫保體系也是其中最好的(而且,在亞洲並非到處都是這樣),幾乎一切在新加坡都正常運轉,且卓有成效。(佩姬和我之間有個協議,即當我們或者我們的孩子需要醫療和牙科保健時,我們會從全世界任何地方搭乘下一趟航班飛到新加坡,因為在那裡得到的醫療看護質量無與倫比。)我們申請並獲得了永久居民身份,這意味著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進出新加坡,並能讓我們的女兒在公立學校就讀。

在新加坡甫一落地,我們就一家家學校去看,問當地人能否推薦一個「大多數都是中國人」的幼兒園。我們希望在上學前能找一所全部是中文課程的幼兒園。新加坡的每所小學都是雙語教學,主要教學方式仍是英語,儘管每個人被教導要說他/她的母語。新加坡的第二語言應該是泰米爾語、馬來語和普通話。但每個人必須要學習兩種語言,一直到小學六年級畢業。樂樂的學校南洋小學的母語是普通話。她們會安排一週作為英語周,學校所有的公告和活動都用英語。輪到中文周時,他們全部都說普通話。授課語言因科目而異。比如,數學用英語授課,公民學則用普通話。寫這本書時,我的小女兒小蜜蜂正好4歲,已經在南洋幼兒園入讀。在她班裡只能說普通話,不能說英文。實際上,她班裡有3個老師,都是新近的中國新移民,基本上只說一種語言。當然,對於4歲的漂亮小姑娘而言,如果你不會說普通話,你完全可以在幾周內學會,這就是小孩子的過人之處。

入讀南洋小學可不容易。很大程度上由於其校長亨女士高度重視紀律,因此學校非常注重考勤。就連教育部長都把孩子送到這所學校來讀書。佩姬和我參加了小學一年級的開放註冊會,由亨校長向有意送孩子來此的家長們做演講。後者向那些想入學的家長解釋了大家所面臨的困境。我們是房間裡唯一的白種人(在新加坡,外籍人士更傾向於讓自己的孩子就讀私立國際學校,那裡的課程只用他們自己的語言來教授),我們信心滿滿,相信樂樂,我們的金髮碧眼乖小女兒會說很棒的普通話,肯定立刻就會被錄取。拋開其他的不說,當年因地理分佈帶來的文化多樣性和學校需求,對我入讀耶魯大學貢獻良多,這些因素也將對樂樂的入學發揮作用。

亨校長的風采、恪守承諾以及蘊含中國文化的學校課程都深深打動了我們。當我們有機會跟她交談時,她很禮貌地提醒我們,新加坡有很多好學校,她建議我們去其他學校都看一下,她希望我們不要對此抱有太大的希望。正如她在演講中所說:「在新加坡有規則,我們遵循遊戲規則。作為新加坡人,你們都知道規則如何執行。」我們很清楚,亨女士包括其他新加坡人在一般情況下,並不關心這些規則在耶魯大學或者普林斯頓大學是否管用。這些規則要求學生家庭要住在學校附近,父母要定期去學校做志願者。我們樂於適應這些規則,它引導樂樂最終被錄取。佩姬在瞭解瞭如何成為學校志願者後,就去了學校的英語系工作,同時參加了「閱讀媽媽專案」。我在給學校工作人員的演講中表示,會幫助他們募集資金。我們也從市中心的公寓搬到距離學校不到1英里的地方重新安家。

漢語是有聲調的語言。我對音調或者音樂之類的事情並不在行。記得第一次在哈萊姆和佩姬跳舞時,她問我:「為什麼你跟不上節拍呢?」我說:「我不知道還有節拍,什麼節拍?」我們跳舞時她就開始帶我跳,她和別人跳舞時也本能地做同樣的動作,以至於和她跳舞的男人不得不提醒她,讓他們來帶她跳。

普通話有四個音調。你可以說「我很想把你介紹給我的媽媽」,但是如果你用錯了音調,你說的這話可能就變成了,「我很想把你介紹給我的馬」。因為我聽不懂音調,通常我會堅持用單調的英語。有些必要的場合,我可以讓自己明白普通話。我學會的第一個中文詞是「冰啤酒」。

當然,中國有很多方言。所以,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能和其他人順暢交流。他們可以給別人寫信,因為書面語言都是一樣的。有時你會看到他們一邊來來回回地用中文給人寫東西,一邊卻試著和那人說英文。在這個世界上,他們並不孤獨,如果你在孟加拉看見一個本地人和一個蘇格蘭人在聊,你會發現他們都說英語,但是其中一個完全不明白對方說的是啥,除非他們筆聊。

正如英國的奧斯卡·王爾德所說:「我們現在真的和美國在很多地方都是一樣的,當然除了語言。」

在我們家,當孩子們都在家時,佩姬和我兩個人說英語,兩個女兒說中文,管家、家庭教師和我們說英文,但對孩子們只能說普通話。有孩子在時,她們倆之間也必須說普通話。

雖然孩子們會時不時地用普通話聊天,但至少當我們在她們身邊時,我能確定孩子們的預設語言是英語。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等她們是青少年時,儘管她們說的是英語,我可能都不會明白她們談論的那些東西。但當她們倆現在說中文時,我肯定不知道說的是什麼。她們深知這一點,我也明白她們會像所有孩子一樣揹著老爹說各種事情。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不管值不值得,反正小蜜蜂現在已開始每週4小時學習西班牙語了。我不知道這會否繼續。有段時間我曾定期和《時代》雜誌公司的一個編輯見面,他早期曾外派駐巴黎記者站,因此他5歲的兒子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那孩子11歲時,他們不再在巴黎生活,這孩子可能根本沒機會說法語了。到這一天,對年輕人來講,法國或許和希臘差不多。

我們在上海度過第一個夏天時,樂樂兩歲。人們會問她:「你怎麼學的中文啊?」她無法理解這個問題,因為她沒有「學」過中文。和我掌握英語的情況一樣,她只是從小就講普通話。她所知道的是:有些人這樣說,有些人那樣說。如果我要和他們說話,他們說什麼語言我就跟著說。她不知道她還「學」過中文。而小蜜蜂,你幾乎可以看到電燈熄滅時她會意識到家裡發生什麼事:喔,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原來這裡有兩種不同的語言。我可以同時說這兩種語言,但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說的,包括我可憐、愚蠢的老爹。當她和我在一起時,她會和白種人小聲地說英語,對亞洲人說漢語。「我爸爸不會講中文。」她說。我不知道是否她會為她老爹那可恥的無知感到尷尬和歉意,或者是否她只是簡單地向他人傳遞資訊,禮貌地滿足他們的需求,這樣他們可能就會明白她現在的想法了。

中國中央電視臺(cctv)播放的普通話被認為是最標準的,樂樂和小蜜蜂說的和cctv的普通話一樣標準。同樣,如果你願意,bbc的英語也可以被認為與女王的英語發音一樣是最標準的。很多新加坡人說的普通話非常糟糕。他們到中國旅遊,結果發現大家都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1979年,新加坡推出年度「講華語運動」,即主要推廣使用標準的普通話,以阻礙各種非普通話的漢語方言充斥社會。2009年的競選活動中有一系列的影片,展示了很多外國小孩說著一口流利、發音正確、語音清晰的普通話,這裡面有各種白種人的孩子,其中也包括樂樂和小蜜蜂。

在紐約,在我們的祝福和鼓勵下,樂樂和她的中文教師雪莉曾去唐人街買一種中國的甜點——蛋撻。這對雪莉來說,是個和樂樂公開說普通話的好辦法。有一次,她們在一家只講漢語的店裡,樂樂找店主要牛奶。這位店主像老師那樣,直接用普通話和她講話。

「你喝牛奶嗎?」她問。

樂樂答:「是的。」

「那你的老師喝什麼?」

「她喝水。」

「你爸爸喝什麼?」

「我爸爸喝檸檬水。」

「樂樂,你媽媽喝什麼?」

這次樂樂卻用英語回答說:「喝酒。」

雪莉回家後告訴我們這個小笑話,當然,佩姬感到很沒面子。佩姬習慣在每次晚餐時都喝一杯酒,但這之後的一兩週裡她除了酒什麼都喝。「瞧,我正喝水呢。」她這麼說完全是為了避免小女孩認為她媽媽像是某種酗酒,並阻止這一說法在城裡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