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生活中所有的快樂都是罪惡。他們教導我說,跳舞、打牌、看戲的人都屬於墮落之徒。誰要是除了主日學校發的書還讀了別的書,以後肯定沒有好下場。
威爾·卡爾頓是我父親的大學同學,他寫過《翻過山崗去救濟院》之類的著名民謠。最近密歇根州為了紀念他,把他的生日10月23日定為一年一度的學校紀念日。他是我小時候的偶像。
我大概九歲或十歲的時候,威爾·卡爾頓開始到處講演。他來我們這個城市的時候就會到我們家小住。他發現我們家宗教氣氛太濃,對我的成長不利。有一次來過我們家之後他回去寫了一首歌,收在他的專輯《城市民謠》裡,歌名是《他的心無處安放》。這首歌敘述了一個年輕人在前往監獄的途中講給法警聽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蘇格蘭長老會教徒家庭對宗教的信奉近乎狂熱,這個年輕人就因為長年的壓抑,最終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威爾·卡爾頓在這首歌裡把我寫成了被狂熱宗教信仰毀了前途的孩子,還把這首歌的歌詞寄了一份給我。
這首歌對我人生的影響超過了家人此前的一切教導。我崇拜威爾·卡爾頓。我希望長大以後成為像他一樣的名人。自然,他對我家庭生活的態度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這樣的名人想法和我的一樣,使我的想法更加堅定了。從此以後威爾·卡爾頓便成了我的指路明燈。他對宗教的態度讓我第一次看到了人生還有另一種可能。
我依舊為了牧師職位繼續學習,十七歲的時候就成了一名牧師,十八歲又去芝加哥傳道。但是威爾·卡爾頓引發了我不能困囿於此的思想,我的心思愈行愈遠,最終使我告別了傳道工作。
另外一件事情對我的影響也很大。有一次我和妹妹都生病了,母親一直悉心照料我們。我們養病期間她便讀《湯姆叔叔的小屋》給我們聽。隨後不久,我聽說有劇團要來鎮上演出這部戲,於是我便想辦法攬下了發宣傳海報的活,換來了幾張戲票。我費了好多口舌才讓母親同意帶我們去看這部戲。
這部戲要一個星期以後才上演,等待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演出的當天早上,我四點鐘就起床了。白天好像沒有盡頭似的過得無比地慢。晚上七點鐘我和妹妹再也等不住了,就攛掇母親動身帶我們去看戲的禮堂。
半途中我們碰到了長老會的牧師。他是個老光棍,早就忘了自己也年輕過。小孩子見了他本能地就想躲,所以看到他向我們靠近我就感覺到大事不妙。
他跟我們打招呼說:「哎呦,姊妹,我看你們這是要出去散步嘛。看到一個母親和孩子相處這麼融洽我覺得很欣慰啊。」
母親回道:「是啊,弟兄,我們準備出去走走。不過除了走走還有別的事。我覺得我應該跟您說說情況。這兩個孩子前段時間一直在生病,他們養病的時候我給他們讀了《湯姆叔叔的小屋》。他們對這個故事特別感興趣。今天晚上這部戲要在鎮上演出,我兒子幫人幹活換來了幾張票。我已經答應帶他們去看一看了。我想這本書原本就很好,戲自然不會比書差。」
這個無兒無女的光棍牧師回答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姊妹,也體諒您的心意。這本書確實很好。但是您別忘了:這些孩子有時候會趁您不在獨自出門。他們可能會被墮落的劇場燈光誘惑進去。如果碰到那樣的誘惑他們會怎麼說?他們會不會說反正第一場戲是母親帶著去看的,所以這一次也不必猶豫?」
母親回答道:「您說的對。我不能起這個壞頭。」說完她就轉身帶我們回家了。我心中對母親行事保守的敬意頃刻之間蕩然無存,而且這種敬意再也沒有恢復。
另一個人對我成長的影響也非常之大。他是個鐵路區間工頭,每天工資1.6美元,手下還管著幾個工人,每天工資1.25美元。
六七歲之前,我周圍都是優哉遊哉的大學生。我對大學生活嚴肅的一面一無所知,但是對大學生玩的惡作劇卻無一不曉。自然而然地,我相當篤定地以為人生就是一個遊樂場。
這個鐵路區間工頭改變了我的這個想法。他和手下的差別讓我十分感慨。他的手下對工作純粹是迫不得已,幹活能少則少,整天盯著時鐘盼著下班,到了星期六晚上就進城把這個星期掙的錢花個精光。
這個工頭工作起來卻幹勁十足。他會說:「弟兄們,咱們今天多鋪些枕木吧。咱們把這一排鋪得整整齊齊的吧。」手下的人只好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開始硬著頭皮幹活,好像他們要乾的活無聊至極似的。可這個工頭卻覺得幹起活來樂趣無窮。
這個工頭每天白天在鐵路上工作十小時之後,晚上還要搭建自己的房子。他還在房子周圍開闢了一個花園。然後他娶到了這個鐵路區間最漂亮的姑娘,過上了美滿的生活。他後來被調任另外一個更高的職位,不過在那之前我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道理。
「你看那幾個男孩子在打球,」他說,「對我來說那可是件苦差事。我在這裡用木瓦鋪屋頂,我要爭分奪秒地幹活。太陽下山之前得鋪完哪一面才算完成今天的任務,我心裡有數著呢。這才是我心目中的玩樂。」
「你看那幾個人一邊在削木塊一邊在聊鐵路,聊國家大事。他們對鐵路的瞭解最多不過是怎麼打道釘而已。他們以後一輩子也就只會打道釘,其他一竅不通。你再看看今天晚上他們在那無所事事的時候我都幹了多少活了——我家的門廊都建得差不多了。很快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這個門廊上,和一個漂亮老婆卿卿我我了。他們就永遠只能坐在雜貨店爐子旁邊的肥皂箱上面侃大山。你說哪個是工作哪個是玩樂呢?」
「如果一件事情有用,人們就管它叫工作,如果沒用人們就管它叫玩樂。其實工作和玩樂都一樣辛苦,工作和玩樂也都可以一樣輕鬆。不管工作還是玩樂都要和人比拼,都要努力比別人厲害。兩者之間的區別我覺得就在於心態而已。」
這些話語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這個人之於我如同詹姆斯·盧西之於卡爾文·柯立芝。而我現在也可以把柯立芝對盧西說過的話送給這個工頭:「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多年以後,我成了美國軍隊的一名主管,見到了很多社會的棄兒。我見過的社會棄兒有救濟站裡的流浪漢,監獄裡的囚犯,還有假釋人員。他們身上最大的問題不是懶惰,而是太愛玩樂了。準確地說,是他們玩樂的觀念不對。他們大多數人年輕的時候一天到晚也都在工作。可是別人的工作是鋤玉米地,他們的工作是拋壘球。別人的口袋裡裝的是訂單,他們的口袋裡裝的是壘球。別人的全壘打是板上釘釘的收益,而他們的全壘打是粉筆劃拉的比分。他們跟別人的區別就在於玩樂的觀念不同。
我熱愛工作就像別人熱愛打高爾夫球一樣。我到現在還很熱愛工作。我經常婉拒別人請我打橋牌、吃晚飯、跳舞的邀約,寧願那天晚上去辦公室工作。有時我的鄉間住宅會舉辦週末聚會,這種場合我往往都悄悄溜走,寧願去寫幾個小時的文案。
所以對工作的熱愛就像對玩樂的熱愛一樣,是可以培養的。工作和玩樂的關係是可以互換的。別人覺得是工作的事情,我覺得是玩樂,反之亦然。我們最愛做的事情往往可以做得最好。如果我們最愛做的事情是打馬球,我們也許會打得很好。同理,如果我們最愛做的事情是挫敗競爭對手,或者辦成一件重要的事,我們也會做得很好。所以如果一個年輕人能夠把畢生的工作看成最有意思的遊戲,那他一定會有大出息。事實也理應如此。體育運動贏得的掌聲轉瞬之間就會消停,而獲取成功贏得的掌聲則會始終伴隨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