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綠色圍裙大軍

現在我們還是用些時間一起來看看星巴克咖啡師的艱難處境吧,他們必須不厭其煩地耐心面對彷彿患有強迫症般的顧客的各種要求,必須時刻都保持面帶笑容;運氣不好的話,還得忍受顧客無休止的輕慢舉動。敢於身披綠色圍裙戰袍的勇敢靈魂都必須忍受常人無法容忍的煩擾,至少我們遇到此情此景多半會怒丟咖啡杯,潑灑糖漿之類。先來看這份工作每天都要面對的部分考驗都有哪些:

·接待早上尚未飲用咖啡的顧客,他們通常情緒不佳,滿臉不悅。

·破解冗長選單的具體含義,諸如「一份低咖大杯超濃香草多加2%焦糖185華氏度攪拌奶油焦糖瑪奇朵」。sup/sup

·當賬單為4.07美元時,看著顧客自行伸向小費罐換零錢。

·當顧客在手機上大談他們的床笫之歡時,還要專心做好每一單生意。

·公司統一發放的紐扣上印有這樣的口號:「我永遠都會說沒問題!」

·必須想方法做出3/4份濃縮咖啡,或是「耐嚼」的奶泡。

·每天一睜眼就看見「我的飲料讓我神清氣爽」的星巴克廣告。

我還可以羅列出許許多多,比如顧客用大把的硬幣付賬,或是耳畔不斷響起星巴克xm衛星電臺的輕鬆音樂。但這些已足以說明問題:在星巴克工作的過程中,需要不斷和各種煩心惱人的事情相抗爭,而且有些時候負面情緒還會佔上風。如果當真把咖啡師逼急了,那麼無一例外你就會受到這樣的懲罰,他私下裡會給你換上低咖飲料。

對靠星巴克的工資吃飯的這些人來說,還並不限於店裡的這些痛苦折磨,公司的咖啡師還要參加那些令人脊背發涼的業餘活動。西雅圖非傳統週報《陌生人》曾報道過這樣一次活動,星巴克讓滿滿一會議大廳的員工觀看了一次不同尋常的可怕演出。這是2005年的一個星巴克加盟店員工的頒獎活動(即在機場和書店的咖啡店工作的員工),據在場的咖啡師講,一開始活動原本在按部就班進行,突然間主持人意想不到地宣佈「有請傑斐遜星巴克樂隊」!眨眼間,一隊濃妝豔抹的中年經理衝上了舞臺,各個頭戴顏色鮮豔的假髮,身穿網眼布衫和皮褲,手持巨大的道具樂器,他們的身後還懸掛著一張巨型唱片,按照一位訊息人士的說法,這支樂隊看起來好像「真人版的蛋糕裝飾」。此情此景令臺下的觀眾目瞪口呆,但這個超級組合仍扯開嗓子高歌了一曲,結果被評價為「有史以來最爛的歌曲」:他們唱的是傑斐遜星船合唱團的主打歌《我們建造了城市》(webuiltthiscity)。可是從他們口中唱出的卻並非這首歌的常見版本,而是對歌詞進行了合轍押韻的改編,其中還包括這樣經典的抒情片段,「一心撲在摩卡上面/為了咖啡的精美和香豔/眾多合作伙伴/不辭辛苦到深夜」。另一段歌詞的完整內容如下:

總有人在忙忙碌碌,他們是直銷和內部銷售。

我們重視工作和服務,幫助銷量往上走!

我們希望有所建樹,imdssup/sup標準,我們通過了嗎?

我們力求發展,完成工作拔得頭籌!

歌曲的高潮部分自然是高昂的副歌部分:「為打造星巴克,我們傾盡身心全力!」樂隊成員對他們的作品相當認真,為現場觀眾每人贈送了一張cd(光碟)。正因如此,相關音樂材料可以在網上找到,並將作為一次失敗的警示永久性存在,這也相當「殘酷」地提醒了大家為星巴克工作的危險性。

多年以來,有兩件事情一直在支撐著咖啡師精神飽滿地熬過這許多磨難。首先,舒爾茨激勵著星巴克的廣大員工要具有奉獻精神,讓他們覺得自己每賣出一杯拿鐵都是在向著世界大同又邁進了一步。其次,在更物質的層面,星巴克長久以來都為零售工作人員提供全美最優厚的福利待遇。每週工作時間在20小時以上的員工可以得到公司的股票期權,並可享受優惠的醫療保健福利(其中包括牙醫、視力檢查,甚至還有催眠療法),另涵蓋學費補助、領養費用等輔助津貼。儘管醫療福利支出已經發展到相當驚人的地步,可公司在福利待遇方面一直都相當慷慨。據星巴克的新聞發言人表示,星巴克現在每年要在員工福利保障方面花費超過2億美元,甚至超過了它購買生咖啡的費用。如此善舉為公司贏得了媒體的無數好評,在《財富》雜誌的年度最佳僱主評選中,星巴克總能榜上有名;同時,這也有助於提高員工的穩定性。快餐業員工每年的平均離職流動率為200%,而星巴克每年只有80%的咖啡師離開崗位。

幾十年來,星巴克善待員工的公共形象一直深入人心,但這一形象最近正逐漸失去光彩。公司現在每天都會招募300名新人入職,而員工總數則超過12.5萬,當今這些咖啡師對一些無禮舉動的抱怨越發不絕於耳。當然,咖啡師並不介意那些小小的不快和翻唱20世紀80年代的歌曲。據那些有不滿情緒的員工表示,公司的小時工必須應付工作時間的大幅出入、工資低、長期人手不夠以及工作場所對健康的危害等問題。他們稱這份工作越來越程式化,並受到嚴格控制,讓人覺得自己就像是一臺巨型機器中可有可無的齒輪。很多人對這種趨勢都表示憤憤不平,以美國福特哈姆大學的丹尼爾·格羅斯最具代表性,他戲稱自己是員工抵抗運動的負責人。自從他受僱於星巴克起,他就一直積極充當著煽動者的角色,力圖讓公司對這些以工資為生的人們的政策能有所改變,或是索性讓其慈悲善良的公眾形象土崩瓦解。他這樣告訴我:「與其他公司相比,星巴克更成功地欺騙了大眾,讓大家誤以為它是最佳僱主,這與事實真相相去甚遠。」

若將格羅斯視為極端分子,那就太低估他的能力了。在過去4年間,他一直在鼓勵同事們參加世界產業工人聯合會(iww),這是個相當有故事的工會組織,他們的主張非常左翼,有時甚至會發展成為社會極端主義。比如,在格羅斯向我解釋他的信仰時,他說每個工人都應有機會參加工會組織,接著又補充道,「但警察和獄警除外」,彷彿任何有理智的人都會同意這一觀點。為什麼不包括警察和獄警呢?他答道:「因為這些傢伙出賣了他們的階級利益,這個國家的安全機器是為老闆效力的,每當局勢不利於資本的時候,他們很快就會出面干預。」的確,格羅斯這位口齒清楚、溫文爾雅的27歲年輕人,一談起星巴克就會情緒激昂,義憤填膺。他在新組建的iww星巴克工人聯合會的一份新聞稿中這樣表示:「就憑在星巴克工作所獲得的微薄的工資、肆虐的重複性壓力危險,與其說這裡是個體面的工作場所,不如說是個血汗工廠更貼切。」其實,咖啡師並未被關進星巴克,強迫連續工作16小時不得休息,或者停用洗手間或進食,這種對比並不十分恰當。

但儘管其傾向於令人不快地誇大其詞(或許正因如此),格羅斯和他那些支援工會的同事將星巴克小時工的憤憤不平變成了熱門話題,媒體上的相關報道多達幾十篇,網際網路論壇中的相關討論更是連綿不絕。在這個咖啡師維權行動中,激進的星巴克工會組織甚至還想方設法得到了一個非常不可能的同盟的支援——美國國家勞工關係委員會(nlrb)。格羅斯聲稱星巴克在「惡意反對工會活動」,威脅iww的支援者,並試圖收買那些持觀望態度的員工,美國國家勞工關係委員會還當真支援他的部分主張。2006年3月,美國國家勞工關係委員會指責星巴克違犯了勞動法,非法阻撓工會,星巴克儘管在協議中稱自己並無過錯,但還是做出了賠償,這是它的一次重大挫敗。公司員工的不滿還在不斷增加,近期,星巴克在加州的訴訟案中又賠償了1800萬美元,這次是有1000多名現任和前任分店經理起訴公司非法扣留加班費。(其他州也有類似訴訟在等待有個說法。)公司和部分員工之間這種針鋒相對已經發展到一定地步,以至於星巴克在紐西蘭首次爆發了員工罷工行動,200多名憤怒的員工從奧克蘭的9家星巴克分店中走向街頭大聲抗議。

這次星巴克咖啡師的維權熱潮引發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在幾乎人人都是大材小用的崗位上,大家還能指望僱主做出怎樣的公正反應?畢竟,當格羅斯和越來越多的同盟戰友在奮力將工會向前推進時,他們的工作卻越來越不需要技術含量。這些操作意式咖啡機的綠色圍裙大軍原本掌握著得來不易的專業知識,現在他們的工作卻只剩下滿臉微笑,經手錢款,然後按下超級自動咖啡機的按鈕即可。當工作場所每年會有80%的員工(其中很多人並不把這份工作太當回事)離職時,成立工會組織似乎也很難說得過去。那麼,如今作為星巴克的咖啡師還意味著什麼?他們是有一技之長的手藝人,還是警察呢?我們還能指望公司對他們多麼慷慨呢?

咖啡師大賽

600年前,咖啡的誕生地(即今衣索比亞)還在由一個部落王國卡法統治。據傳,卡法有座託法科城堡,承擔著一項獨特的使命——專門為國王調變咖啡。這也成就了託法科歷史上的首個咖啡師。(人們可以設想這樣的場景,他們身穿保羅衫、卡其褲,詢問主人是否要為咖啡配上杏仁脆餅。)在卡法王國逐步走向衰落後,咖啡製備作為永久性職業在義大利再度興起。某種程度而言,這也是一種必然,因為在20世紀中葉,意式咖啡機的操作複雜程度堪比太空飛船,令人望而卻步。講究細節、身著燕尾服的咖啡師(義大利式的「調酒師」)將人文精神帶入咖啡之中,使其成為一份值得全情投入幾十年的工作。即便在今天,義大利咖啡師的平均年齡在38歲左右,和星巴克典型的大學生年紀的咖啡師形成鮮明對比。

20世紀90年代,咖啡熱潮在全球興起,製備咖啡的高手堪比烹飪大師這一理念也隨之不脛而走,他們按下手柄的瞬間,也成就了一杯可以驚豔味蕾的傑作精品。但是進入21世紀,僅僅成為藝術家還遠遠不夠,還要成為咖啡界的巨頭,有著咄咄逼人的氣勢,最好是有電視真人秀,再配上零售商塔吉特公司的知名廚具打出的一行廣告,就完美了。實際上,世界上首個咖啡師超級明星也許距我們並不遙遠。這還多虧了咖啡師競賽這種新近的發明,其中包括對咖啡製備技巧的各種炫目展示,不過也的確勞神費心;對於咖啡界的名流高手,他們還有自己的追星一族。

一年一度的世界百瑞斯塔(咖啡師)大賽誕生了咖啡界的很多明星,這一盛事甚至吸引了來自愛沙尼亞、波多黎各、黎巴嫩等地的參賽者前來一決高下。實際上,我去觀摩了2005年的賽事,那次比賽是在西雅圖老公共圖書大廈寬敞的側翼樓舉行,來自黎巴嫩的熱心支援者在賽場上的著裝最時尚勁爆,他們清一色都是灰襯衫配條紋褲,在褲裝上還繡有黎巴嫩的字樣,這些還僅僅是賽場中令人大跌眼鏡環節的一小部分。在我步入現場之前,本以為那裡會有些咖啡師三三兩兩地站在一小撮不大合群的咖啡愛好者前方靜靜地調變咖啡。結果,我迎面看到的是近500人規模的咖啡師狂熱粉絲歡呼雀躍的場面,他們搖旗吶喊,關注的焦點是三臺鋥光瓦亮深色意式咖啡機上的咖啡表演,這些咖啡機堪比床榻大小,咖啡師會在其中一臺上展示自己的絕活,現場的兩塊大螢幕上播放著咖啡師調變過程的特寫鏡頭,還有位解說員詳細地講解。每當咖啡師將液體倒入杯中,特別是用到馬提尼調酒器時,觀眾席就會爆發出一片歡呼聲。大螢幕上會有節目介紹,並穿插有電視選秀節目《美國偶像》的部分鏡頭,每當臺上選手製作奶泡,咖啡師競技比拼時,臺下觀眾就會歡聲雷動。

比賽全程的安排如下。以15分鐘為限,各個參賽選手要為感官評審組準備3份飲品,包括意式濃縮咖啡、卡布奇諾和「創意飲料」,所謂的「創意飲料」即咖啡師自行研製的高度概念化的混合飲料。例如一位丹麥選手調變出一款esb(超級感官平衡)飲品,其中他使用了薰衣草花釀、砂糖糖果、馬達加斯加胡椒,並將所有這些元素當著評委的面用噴燈燒製成凝膠,再加入一份濃縮咖啡中。還有一款創意飲料是在濃縮咖啡中加入了蛋清、紐西蘭蜂蜜、橘皮、奶油、肉桂粉,放在盛有乾冰的托盤中。四位感官評委會對咖啡師的作品從口感和外觀兩方面打分,兩位技術評委會在選手周圍仔細觀瞧,確保其每個動作都準確無誤,咖啡師在填實咖啡粉時必須保持肘部90度直角,打發奶沫的方法也要得當。評委還會對選手在賽程當中所做發言進行評分,更奇怪的是就連調變咖啡之後的清理器具環節都會有相應分值。

為獲得世界百瑞斯塔(咖啡師)大賽的參賽資格,各國選手必須首先在本國的咖啡師大賽中勝出,這一賽事類似於咖啡界的奧林匹克。世界頂級的咖啡師得到的並不是金牌獎勵,而是金手柄,而且即刻還會獲得三線明星的身份。2003年的世界咖啡師大賽冠軍,保羅·巴賽特在故鄉澳大利亞有了自己的牛奶品牌,還拍了電視劇,其他獲獎者的面孔也登上了果汁瓶的包裝。這就造成許多咖啡師大肆炫技。多次在加拿大賽場奪冠的薩米·皮克洛喜歡蒙上雙眼展示咖啡拉花的精湛技藝,在咖啡奶沫中繪製精美的花樣和心形圖案卻不會灑落一滴。2004年的世界百瑞斯塔大賽中,挪威選手蒂姆·溫德伯隨身攜帶著一個自制的007式手提箱,內裝水罐、子彈杯、過濾器等所有他可能用到的工具。他這樣對《咖啡師》雜誌解釋道:「在我看來,咖啡師在研磨機上使用攪棒或揮動咖啡刷清理表面時,與間諜動作嫻熟地將微型膠捲藏入隱蔽空間同樣性感迷人。」

但是儘管明星的咖啡技藝精湛,很難想象還有什麼比咖啡師大賽更不具趣味性的觀賞性體育賽事了。基本上,觀眾是在看著完全相同的重複動作(研磨、填實、加熱),這些情形在任何咖啡店都曾索然無味地見到過,只不過在賽場上這些咖啡師會對各自的創意飲品大加誇讚,稱其是「冰川下的火山爆發」。(因為只有少數參賽選手是以英語作為第二語言,用詞不當的現象可謂比比皆是,日本選手提到了「甜蜜的全脂牛奶」以及「卡布奇諾的永恆溫柔」這樣的說法。)觀眾一時難辨到底誰是高手,誰會落敗。一份濃縮咖啡也許會味道糟糕似鼠藥,不過除非有評委不堪折磨即刻倒下,觀眾也難斷究竟。

因此當2005年世界百瑞斯塔大賽終於進入決賽環節時,看似6位選手都有機會將金手柄帶回家,各位的表現幾乎不相上下,也沒有哪位選手令評委興奮異常。不過這次依舊是斯堪的納維亞地區的選手佔據上風。(在世界百瑞斯塔大賽過去7年的比賽中,丹麥選手四次奪冠,挪威選手兩次折桂。)在觀眾席熱烈的歡呼聲中,大賽宣佈揮舞噴燈的丹麥選手特勒爾斯·波爾森為2005年冠軍。(來自華盛頓裡奇菲爾德的美國選手蓬·特蘭以其創意飲品「緋紅聖賢」在第一輪比賽中獲得第七名,與六個決賽資格失之交臂。)正當榮獲亞軍的日本選手向各方觀眾瘋狂鞠躬致敬時,波爾森舉起酒瓶痛飲香檳,向著四周突然舉起的無數鏡頭閃光燈眨眼示意,他和澳大利亞影星西斯·萊傑頗為神似,只是更多了些書卷氣和鬍鬚罷了。粉絲紛紛上前索要簽名,網路媒體要求進行採訪,一顆咖啡明星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