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7月12日,一位年輕的法國記者兼政治活動家卡米爾·德穆蘭跳上巴黎的佛伊咖啡店的桌子,從上衣中掏出兩支手槍,因為嚴重口吃一時間沒說出話來,接著他慷慨激昂地高喊:「市民們,拿起武器吧!」在18世紀的法國,這類事情時有發生,咖啡店的客人一般都會為了讓這位過於激動的演講者從桌子上下來,說上這樣一番話:「你這是要攻佔巴士底獄吧,我們一會兒都去那邊等你。」但是在當時,麵包價格高得離譜,君主制完全遭到人們的唾棄,德穆蘭的一番話讓佛伊咖啡店的在座各位一時間怒不可遏,眾人紛紛走上街頭,開始戰鬥,最終事態有如滾雪球一般不斷越滾越大,最終爆發了法國大革命。
如此血腥的全國性起義卻是始於一家咖啡店,這也不足為奇。咖啡本來就是一種可以煽動人們情緒的飲品,在激起人們的辯論、提出異議甚至直接引發暴力方面有著悠久的歷史。在很多年以前,有些思想家甚至索性稱其為「來自非洲的暗黑邪惡的豆子」,因為那時的活人祭祀採用的就是「來自非洲大陸的黑奴」。從歐洲到俄羅斯再到美國,咖啡館孕育了意識形態的革命種子,因此即便能有咖啡店獲准經營,很多心懷恐懼的政府也會在其中安插間諜。咖啡所激發的無法無天令17世紀奧斯曼帝國的宰相們各個心驚膽戰,比如說,他們甚至會對飲用咖啡者最重處以死刑(飲用咖啡初次被抓要處以殘忍的鞭刑,如若再犯,則會被裝入皮囊,投入博斯普魯斯河活活淹死)。有人可能會認為引發興奮作用的咖啡因才是摩擦和衝突背後的罪魁禍首,而不該是咖啡代為受過。但是試想一下,茶葉也包含同樣的成分,可卻有著完全相反的口碑,人們認為它可以讓人神清氣定,還是上流社會的象徵。如果說咖啡對人有什麼特別的影響,這似乎有些牽強附會,但是與此同時,一杯英式紅茶永遠都不會讓人想要大打出手。
與咖啡相伴的不和諧聲音如影隨形,這背後的原因也許永遠都是難解之謎。如今,這種混亂又有了新的形式。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以往喜歡去咖啡店的人士是把心中怒火發洩到推翻政府身上,現在他們又有了新目標,這就是咖啡店本身,實際上是其中一家咖啡店——星巴克。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有些不可思議。因為公司的顯著成就就在於剔除了咖啡店中的反主流文化元素,將之轉化為享受飲品、放鬆心情的所在。但與此同時,星巴克也創造了亞文化的一群人,他們痛恨星巴克的經營方式。於是,星巴克首當其衝,最終變成了咖啡客一直抵制的那種令人厭惡的勢力,咖啡店作為培養激進想法的功能基本上已經不復存在。雖然星巴克在利用這一浪漫形象大發其財,但是它也因此吃了苦頭。當週遭有著成千上萬的克隆店面,一心想賣給你最新的酷玩樂隊專輯,給每人都來一份5美元的奶昔,再將星巴克咖啡店視作知識分子的避風港的確頗有難度。很難想象卡米爾·德穆蘭會跳上紫色絲絨長椅,高舉超大杯冰摩卡為自由大聲疾呼。
也許他應該從星巴克的前窗伸出貼著「今日美國」標誌的金屬盒子,正如1999年世貿組織在西雅圖經歷的暴亂場面一樣,蒙著花頭巾的抗議人群就是這樣製造出一片混亂的。通過電視和報紙,幾百萬美國人都瞭解到當時的盛況,也就使得官方開始正式抵制星巴克。公司最終發展到這一地步,已不再是一家積極上進的美國西北地區的咖啡公司,而是又一家巨型企業。在那些有著「左傾」思想的人看來,星巴克還不僅如此:它代表著腐化墮落、陰險狡猾的美國公司。這些年來受到如此多的關注、讚美並吸金無數之後,公司開始招致了同樣多的爭議是非。20世紀90年代,大量顧客還以手持綠白相間的星巴克咖啡杯作為身份地位的象徵,現如今你會發現部分顧客會偷偷摸摸溜進星巴克,用沒有標誌的馬克杯盛裝咖啡,生怕被發現光顧了一家被許多同齡人視作十惡不赦的商家。
但是且慢,星巴克不是要立足於促進社會和諧,注重充實靈魂,而不是滿足口腹之慾嗎?何以使得咖啡公司變得如此令人絕望?這是因為對於那些社群活動家、人權工作者、普通大企業(其中包括小心謹慎的美國人)而言,星巴克觸動了一根敏感的神經。麥當勞和沃爾瑪這樣的巨無霸很容易中招,它們的越界顯而易見,根本無須多說。走進麥當勞金色拱門的任何人都知道自己這是走上心臟疾病的快速通道,但是他們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裡。但是在批評人士的眼中,星巴克卻是一種更為狡詐的威脅,其方式方法更為陰險。舉例來講,公司將自己的公共形象打造得如此光鮮亮麗,除非你去認真考量它在世界各地所產生的效果,否則會誤以為這是一家聯合國的分支機構。再來看它的核心產品:咖啡看似溫和無害,但卻極易成癮。還有它的擴張技巧:將咖啡連鎖店悄悄滲入城市的各個角落,迅速而悄無聲息地做到無所不在。此外,如此快速地擴張、賺取這許多錢財本身就有看似不祥的兆頭,彷彿星巴克是在力求一統天下。這樣看,影片《王牌大賤諜》(austinpowers)裡那位一心渴望權力的邪惡博士在星巴克總部的頂端暗藏了一個秘密巢穴,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每個人對星巴克都有自己的觀點看法,那些對公司懷有深仇大恨的人們通過各種富於創造性的方式來表達他們的嘲諷和不滿——聯合抵制、示威抗議、請願、破壞等。以加州的潛水教練傑里米·陶勒辛為例,他因為星巴克的客戶服務而深受委屈,於是出資4萬美元在《華爾街日報》打出幾幅廣告公開指責星巴克。sup/sup再來看看仇恨星巴克的人群中,那些反對公司的勢力喜歡採用的創造性破壞措施有哪些。2003年,一群破壞分子趁著夜深人靜,將休斯敦23家星巴克店的門鎖用牙籤和膠水封死,使之無法開張營業。同年,舊金山的一群惡作劇者將17家店的鎖頭搞壞,還刷上了對外租售的標誌,外加一個用星巴克信頭紙偽造的通知,顯示此舉的正規性,「本店今天暫停營業」。(「希望您能在以後繼續光臨本店」,通知上還嬉皮笑臉地加上了這麼一句。)1999年,在緬因州波特蘭,一夥暴徒連續四周將一家星巴克的窗戶砸碎,夜間值班的科南·奧布賴恩就此事做出這樣的評論:「顧客稱這給他們帶來極大不便,因為一連幾次,他們都不得不去馬路對面的星巴克消費。」
如此事例不勝列舉。如威斯康星州麥迪遜的靜坐示威,芝加哥的店面被噴上「婊子公司」的字樣,在科羅拉多州杜蘭戈的一家門店還曾上演過一系列攻擊性便溺事件,聖迭戈三家店的窗子裡還被扔進了滾珠軸承。在這些出現局勢動盪的場合中,星巴克經常會成為眾矢之的,以至於警方會事先對其安排保護措施。例如,2004年夏,在紐約市舉辦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時,許多星巴克門店是在防暴警察的層層包圍下才能正常營業的,公司還告誡員工在公開場合切勿穿著公司制服,以免招致敵意。對有些人來說,反對星巴克就是一種習慣性反射行為。2001年,西雅圖警官射殺一名在交通事故中試圖駕車逃逸的黑人男子,新希望浸信會教堂的羅伯特·傑弗瑞牧師做出了奇怪的反應:他號召大家一同抵制星巴克。顯然,公司與此事並無瓜葛,羅伯特牧師這麼做顯然屬於劍走偏鋒。如果希望人們對你的要求予以重視,那麼反對星巴克就會讓你心想事成。sup/sup
準確而言,星巴克到底是如何惹禍上身的?對企業的指責種類繁多,範圍極廣,但是可以大體分為五類。在批評人士看來,星巴克有著如下罪責:
·抹殺鄰里的獨特性格,採用掠奪式經營策略,將當地擁有的咖啡店掃地出局。
·從第三世界幾百萬的咖啡農那裡以不公平的價格購入咖啡豆,給他們的生活帶來無盡苦難。
·兜售有害健康的產品(也有損我們精緻的口味)。
·剝削員工,並粉碎其建立工會的企圖。
·通過將星巴克咖啡店向世界全面滲透,使得我們的星球日益變得千篇一律,破壞文化多樣性。
還有各種指控不勝列舉,諸如有人指責星巴克在秘密推進一項自由主義議程,甚至還曾有人指責其利用人們對「9·11」恐怖襲擊事件的情緒促銷泰舒橘茶,但性質最嚴重的來自上述五方面的指責,由此可以看出企業所觸及的方方面面的利益,包括當地鄰里關係、供應商、顧客、員工以及世界文化。從對星巴克的種種責難背後可以看出,它對世界的影響究竟如何。這也就構成了本書第二部分的主旨內容:探尋企業對社會不同層面的影響所產生的道德之爭,從咖啡種植者到家庭經營式咖啡店主都有涉及,並從中看出星巴克對我們生活的潛在影響。
當我和霍華德·舒爾茨交流時,他堅稱這些針對公司的指責「都是噪聲」,不過是對不出售大麻製品的任何企業都會有的條件反射式憎惡,是牴觸和抱怨。但若這些當真都只是「噪聲」,那麼星巴克每年就不會耗資高達50萬美元為舒爾茨提供保鏢和個人安全服務了。(僅2003年一年,公司在保護個人安全方面,就為舒爾茨花費了677334美元。)儘管如此,舒爾茨還是對這些不能無條件喜愛星巴克的人們表示困惑不解。作為回應,他一味地強調自己相信企業慷慨的本質,並努力從那些高尚的名詞中挖掘深意,他這樣對我講:「企業所取得的成功會讓一些人產生誤解,或攻擊我們,而我們必須有勇氣面對這些人。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有人詆譭我們,因為我們在做大做強。」
當然,這樣的說法至少部分屬實,任何像星巴克這般規模,這樣贏利的企業都不可避免招致他人的批評,但是舒爾茨認為自己的公司受到如此多的爭議是因為它太過仁慈。換言之,因為抗議者瞭解星巴克是一家進步企業,所以就會認定它將重視他們的批評意見。(美國有機消費者協會負責人龍尼·卡明斯基本上印證了舒爾茨的這一觀點。卡明斯組織過幾次針對星巴克的抗議活動,反對其使用牛生長激素,他承認自己的組織之所以選擇星巴克是因為卡夫食品這樣的企業根本不會理睬此事。)舒爾茨還指出,星巴克揹負了太多人們對大公司的反感,而這僅僅是因為它的能見度太高所致。2002年,他這樣告知美國《商業週刊》雜誌:「星巴克既是無所不在的品牌,也是一家你可以隨時來砸碎窗子的店家,因為你沒法去敲碎一聽可樂。」但這些卻是他一味強調的戰略的必然結果:如果想讓店面便於出售星冰樂,那麼勢必也會方便打砸搶。最後,星巴克通過快速擴張以及不斷自我推銷來消化這種負面影響。星巴克前咖啡豆烘焙專家凱文·諾克斯表示:「大企業在很多方面都會引人注目,並不斷髮展,但是他們所做的對外宣傳要強過自己的實際水平,因此就會面對大家依據最高標準對他們的評頭論足。」
在星巴克所受到的強烈抵制中有一點非常奇特,即有關企業的所有倫理質疑都未能得到證實。實際上,儘管有人示威,有人砸碎窗子,但很多人仍然堅信星巴克是一家模範企業。無須進行太多調查,就可以得出結論,麥當勞巨無霸對人體動脈無甚好處,但是有誰能如此肯定咖啡對人體究竟是弊是利呢?或者附近新開的一家星巴克對當地經濟會起到正面還是負面作用呢?正如我們在下文中即將看到,人們對星巴克、咖啡產業鏈以及我們所熱衷的讓人精神百倍的咖啡豆通常所持的觀點都大錯特錯。
最大的一項誤解,也是流傳最廣的一點,即很多人都在宣傳的一個觀點是,星巴克在有計劃地圍剿那些夫妻經營的咖啡店,導致它們無以為繼,只得出局,同時使得社群鄰里的性格特點喪失殆盡,並損失不少金錢。但是,儘管企業對社群所產生的影響尚無定論,星巴克的無處不在確實對獨立經營的咖啡店帶來異乎尋常且完全意想不到的後果。
被抵制的貴族文化
每當星巴克宣佈將進入一片繁榮的社群時,總會有一小撮當地民眾如臨大敵,就像是當初蒙古鐵騎兵臨城下一般。但即便以此為標準,當星巴克表示要在2004年春在當地開一家店時,霍斯福德–阿布內斯社群居民的表現還是有些過激。俄勒岡州的波特蘭是座極具自由主義精神的城市,這裡還是城裡自由主義的神經中樞。這個社群一直對連鎖店甚為牴觸,在和星巴克發生衝突前不久,惱羞成怒的市民還成功抵制了麥當勞的進駐。由於大家的強烈反對,麥當勞只得將在附近開店的計劃取消。現如今,因為星巴克要佔據位於七街角的多岔路口的一處重要地段,當地民眾奮起反擊,這與之前設定的夫妻經營咖啡店的社群規劃不符,大家要通過一系列抗議和遊行讓星巴克知道人們的不滿。若是僅僅說企業和潛在顧客之間的關係存在些問題,未免顯得太過輕描淡寫。在一次示威活動中,一位頭戴苔綠色帽子的9歲小女孩,耳掛微型麥克風高喊,星巴克就是「四處擴散的癌細胞」。
在5月的一個夜晚,衝突達到了頂點,那天正是星巴克新店準備開張的前夕,一位戴著頭巾和麵罩的男子(後來人們稱這位民間英雄為「夜行俠」)為阻止星巴克開業做了最後一次努力,他朝著咖啡店的玻璃窗扔過去一瓶莫洛托夫雞尾酒。但是這位業餘爆破手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星巴克已經學會了使用鋼化玻璃,因此自制燃燒彈僅僅是彈了回來,在人行道邊燃燒起火,並未造成太多損失。
人們可能會將這種反對大公司的恐怖主義行為視作反應過度而不予理睬,但是這其中還是有值得注意的因素:有些人因為星巴克要與己為鄰而倍感憂慮,所以寧肯希望讓它很快被夷為平地也不願冒險任其發展。此外,這類擔心似乎更針對的是星巴克,而不是其他類似連鎖機構。假設這塊零售空間是被經營護膚沐浴產品的美寶佔去,那麼至多不過是有人會發兩句牢騷,諸如「這世道怎麼會變成這樣」,或「沒想到我還能趕上這種時候」。當然,不會有人總想著朝店裡投擲燃燒彈。
當地居民在反對星巴克的入駐時,擔心的是它會對當地帶來特殊的影響,如改變社群特性,抬高房產價格,吸引遊客,帶來交通壓力。簡言之,就是我們常歸為棘手「貴族化」概念的問題。在部分民眾看來,企業總是與這些爭議性問題脫不開干係。2001年,美國布魯金斯學會在對這一問題的一份研究報告中指出,星巴克店的入駐可以作為貴族化程式的一個標誌,這方面的其他標誌還包括新建藝術畫廊、音樂俱樂部、提供代客泊車業務的商家等。令當地民眾分外惱火的是,無論大家怎樣反對,星巴克還是一意孤行強行入駐,他們擔心這家企業花費的每一分錢都會源源不斷地給企業總部帶來回報,而社群的財富則被榨得精光。在霍斯福德–阿布內斯負責社群發展規劃的查爾斯·金斯利這樣告訴我:「我並不希望過於提倡精英主義,稱這裡不允許他人染指;我知道我們不能只接納本地人,但是我同時也瞭解到,對於本地企業,資金還是在當地經濟中迴圈流動,這效果就大不相同。」按照這種邏輯,星巴克不僅會危及社群的身份,甚至還會影響到其生死存亡。
對貴族化的擔心加上企業的高壓手段導致許多社群都進入全民總動員的防衛態勢。成千上萬的民眾簽名請願,要求星巴克撤出聖菲、新墨西哥、佐治亞州阿森斯等。(更有甚者,明尼蘇達州伊科斯西爾市索性將對企業的反感融入城市的旅遊宣傳口號中:「逃離星巴克。」)有時候,整個社群對星巴克的厭惡程度足以使其選擇離去。2002年,在當地政府收到1300封反對信之後(其中還包括住在附近的英國影星裘德·洛),星巴克取消了在倫敦的普里姆羅斯山開設新店的計劃。星巴克在附近開店所帶來的情緒創傷甚至重揭了多年前的心理舊傷。舊金山日本城社群的一位居民聽到星巴克計劃在當地新開一家咖啡店,向《舊金山觀察家報》表示:「他們就不該來,我們這些日本人已經經歷了太多。」4000名日本請願大軍迫使星巴克放棄了這一想法。
舒爾茨否認公司不顧及當地百姓的指責,提出了相反的例證:「在紐約威徹斯特郡有個社群叫作卡託納,他們不歡迎星巴克,於是我們也就作罷。我們不希望到不需要自己的地方去經營發展。」有人對他此番言論的誠意表示懷疑,因為這類結果實屬少見。社群積極分子的不斷抵制已使得公司的臉皮變厚,在真正考慮撤出當地前,事態往往會發展到投擲燃燒瓶這類極其嚴重的地步。星巴克應對當地的反對已經駕輕就熟,他們會突出宣傳在附近開店給社群帶來的好處。公司表示,畢竟我們是在為社群建設做出努力。我們剛開完一個為期4天的會議,就是關於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紐帶,但是從未談及金錢的問題。sup/sup連奧普拉脫口秀節目都支援我們,我們能差到哪裡去呢?星巴克的前房產開發部負責人阿瑟·魯賓菲爾德這樣告訴我:「確定哪裡自己受歡迎、哪裡可以被接受、哪裡需要暫緩,這些都是需要精密平衡的問題。顯然,人們對自己不瞭解的事物會有顧慮,不是嗎?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不是美國大地上的沃爾瑪化,而是在咖啡店帶動下在美國國土上的集體融合。」(他又加上極富個性化的一句:「這句話說得不錯吧,我看到你都面露微笑了,這一條你可以在書裡寫上。」)
當星巴克按照香格里拉式的發展以失敗告終後,公司開始研究心理戰術。星巴克的前市場總監斯科特·柏德貝利就說,一個有效的策略就是,在社群會議上,故作天真地詢問任何一家獨立經營的當地企業是否會為兼職員工提供股票期權或健康保險這類福利,而這些在星巴克長久以來都有保障,並得到大家的好評。少有夫妻經營的咖啡店能做到這一點,這將形成致命的一擊,因為這說明星巴克和這些思想守舊的友鄰相比,所作所為非常開明。柏德貝利在他的書中舉出此例,然後說道:「如此進步的社群卻寧願接受那些不給員工提供這樣福利的企業,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但是通常情況下,儘管存在這樣的敵對情緒,也明知對方可能需要修改當地的法律規定,拒絕賦予企業在當地開新店的權利,星巴克都是咬緊牙關,勇往直前。魯賓菲爾德這樣講:「我們會說:‘我們尊重你們的意見,但我們也有自己的區域發展規劃,那我們能否進入當地呢?’」有時即便對方給的是否定的回答,公司也依然會我行我素。就以加州大洋灘為例,當地規劃委員會要求公司不得入內,但是因為這並不具備法律效力,星巴克的門店還是照開不誤。公司表示,人們的怒氣消減,一切風平浪靜,僅僅是個時間問題。實際上,在波特蘭燃燒瓶事件之後,媒體記者見到七街角那家星巴克店被打碎的窗戶旁用膠合板蓋著的臺子下面,坐著幾名身著黑衣的抗議者,抗議的牌子放倒在一旁,他們手裡卻拿著星巴克的飲品,同時還在表揚店裡的服務到位。
星巴克美人魚指數
大家的請願顯然無濟於事,發出的抗議聲音也不夠刺耳,經過認真設計的宣傳冊(興許上面畫著美人魚痛打小狗的漫畫)四處分發之後也未能影響公眾的意見。現如今,一家嶄新的星巴克店在一堆可愛的餐廳和古董店中間,正向大家吐著綠色的舌頭。除了沮喪和認輸,你還會指望什麼?這位巨大的咖啡怪獸將觸角伸向你的鄰里,是會將其生命力消耗殆盡,還是當真可以對社群起到建設性作用?
這還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通常要回答這一問題,我們需要從現有研究中瞭解連鎖店和當地獨立經營的企業對地區經濟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可以肯定的是,這些研究會顯示當顧客光顧獨立經營的咖啡店時,有利於資金在當地的再流通,因為夫妻經營的店面需要僱用當地的會計人員,從當地商家購買商品,將賺到的利潤在當地脫衣舞夜總會消費,諸如此類。而連鎖店掙得的錢款都要轉到千里之外的公司總部戶頭上。城市經濟諮詢公司在芝加哥安德森維爾社群進行的一項相關調查顯示,兩者的差距相當之大。經過對10家連鎖店和10獨立經營店面的賬面進行比較,研究人員發現在夫妻經營的店中,每消耗100美元,平均會有73美元流入當地經濟的再迴圈中;而在連鎖店中,這一數字僅為43美元。這其實也好理解,嚴格來講,連鎖店的最終目的就是吸取當地資金,使其進入公司投資者的腰包。
依據《家鄉的優勢:如何在主街上抵制連鎖店入駐及其重要性》(thehometownadvantage:howtodefendyourmainstreetagainstchainstoresandwhyitmatters)一書的作者斯泰西·米切爾的觀點,我們還需要注意連鎖店會影響到社群打造自己的品牌。她這樣解釋:「人們願意來參觀一地,是因為它的獨特性和魅力使然。如果你身處城市社群或者市中心,可是這裡的一切都在大商場裡可以享受得到,都有天氣控制功能和足夠的停車位,那麼就存在一定的危險,因為你已經丟掉自己的優勢。」
但是這些典型的分析方法並不適用於星巴克,因為它與其他連鎖店並不相同。當然,每家門店所產生的利潤要直接返回西雅圖總部,但是在部分人眼中,這種放血行為可以通過星巴克對當地的認可所帶來的收益有所補償。再來回顧一下伴隨星巴克新店而生的貴族化效應,布魯金斯學會的報告中羅列了這樣幾條:改變社群風情,提高賦稅收入,轉移貧困居民,提升房產價值,活躍經濟行為等。波特蘭的霍斯福德–阿布內斯這類繁華地區如果聽到為大家所深愛的社群會招致如此改變也許會不由得顫抖,但是成千上萬經濟低迷的城鎮和社群則會垂涎三尺。基本上,當地的政府官員和規劃管理委員會為了新的發展和飆升的收入,都在想方設法實現貴族化。各個社群在準備迎來星巴克的新店時,都會對環境外觀修葺一新,還有十多座城鎮請求公司在當地開店,以便給那裡帶來一種經濟富裕的氛圍。因此,當我們試圖要評估星巴克的新店對當地的影響時,我們必須首先指出企業是否真正具備改變整體社群命運的力量,是向好的方向發展,還是向不好的方向淪落。
有些人(特別是那些富足地區的當地人)對星巴克可以產生如此的影響嗤之以鼻。他們知道企業能提供的不過是一刀切式的可預見服務,這些繁榮的社群對星巴克連鎖店通常都不屑一顧。就以馬薩諸塞州沃爾薩姆為例,市議員向《波士頓環球報》這樣評論星巴克:「並不是我自吹自擂,但是沃爾薩姆根本就不把這當回事兒。」此外,他又補充說,那些需要星巴克認可自己的城鎮「一定是存在某種自卑情結」。當2006年公司為進入美國第三大富人社群佛羅里達州棕櫚灘做出艱苦卓絕的努力時(最終是以勝利告終),一位怒不可遏的當地居民發來這樣一封很具代表性的來信:「簡直是難以置信……突然來了一群穿t恤衫的咖啡客,在街上邊走邊喝咖啡,把用過的紙杯隨手一扔,這居然可以稱作棕櫚灘的店家或居民的萬靈藥,這能對他們有什麼幫助呢?
大家若對星巴克對城市形象產生的任何影響尚存質疑,那就設想一下,若是沒有這方面的影響,那它怎麼會招致這許多罵名?當舒爾茨於2006年來到底特律發表演說時,當地記者就要求他做出解釋,為何整座城中僅有5家星巴克門店,就連底特律都會機場的門店數量都比這裡多。(「這就意味著底特律還是個貧民區,這就是其中暗含的深意。」一名當地人向《底特律新聞》這樣解釋,該報文章討論了城市中的星巴克數量是否不足以顯示當地經濟的窘境。)巴爾的摩市市長馬丁·奧馬利就曾在大量選民心目中激起強烈的憤慨,因為他被指曾乞求星巴克在城中開設咖啡店。(奧馬利後來解釋說,他「只是偶然遇到了對方」,那些指責都是源自誤會,不過時隔不久,巴爾的摩果然有了第一家獨立的星巴克店。)我們甚至可以簡單計算出星巴克美人魚指數,通過城市中每10萬居民所擁有的星巴克店數量可以相當準確地判斷出該地的生活質量。舊金山74.4萬居民中有74家門店,得分9.9,分值相當高;克利夫蘭市47.8萬人口僅有9家門店,得分1.9,這一成績相當一般;再看底特律得分0.4,看到這一結果估計市長需要緊急致電西雅圖星巴克總部了。
隨後,長期不景氣的社群對星巴克的到來所做出的反應就像是發展中國家的部分居民首次安裝了室內抽水馬桶一般興奮。2002年當肯塔基州列剋星敦迎來了首家星巴克時,有位當地企業家索性高呼起「哈利路亞」!人們在談論這些新開的星巴克店時,似乎都有些夢幻的感覺。例如在密歇根州的西部港口城市馬斯基根,當星巴克初次在這裡亮相時,當地商會會長高喊,「它們在馬斯基根落戶象徵著我們已經走向了未來」。對馬薩諸塞州富蘭克林的議員羅伯特·瓦利來說,星巴克不亞於通往新的繁榮的法寶:「我們希望接受更好的教育、享受表演藝術等。這座城市已經做好準備,迎接星巴克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