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1990年的開始,德崇公司的問題更為明顯,短期借貸人拒絕再向它提供貸款,公司也不能再出售短期商業票據。因此,當以前的短期貸款到期時,它只好用自己日漸減少的資金來支付,不能通過融資的方式緩解債務。到1990年2月,德崇公司僅僅用於支付商業票據的資金就高達5.75億美元。
約瑟夫相信公司仍然有10億美元的資金,主要是積壓在了滯銷的垃圾債券投資上和槓桿收購業務的股本權益上。他開始計劃某種形式的資金注入,也許是通過整體出售公司最好的槓桿收購業務的股份,也可能是從它所控制的經紀券商分公司向控股公司轉移3億美元的資金。
但是,這條路也被堵死了。2月9日星期五,證券交易委員會和紐約證券交易所通知德崇公司,不允許它削減它所控制的分公司的資金。約瑟夫非常震驚——他知道基德爾・皮博迪公司就允許在從通用電氣公司獲得資金注入之前的資金量遠遠低於監管所需的最低資金量。但是,基德爾・皮博迪已經得到了通用電氣的許諾。監管人員認為約瑟夫的籌資計劃簡直就是在做白日夢,他們對該公司資產的評估遠遠低於公司自己的評估。又一次,約瑟夫低估了公司頑固抵抗和認罪所帶來的危害。同德崇公司不同,基德爾・皮博迪公司和政府合作了。沒有人願意為德崇公司提供優惠待遇,甚至都沒有人暗示這樣做。
德崇公司以驚人的速度走向滅亡。那個週末,破產律師入駐該公司。2月12日星期一,約瑟夫給紐約聯邦儲備委員會的負責人傑拉爾德・科里根(geraldcorrigan)打電話,迫切希望科里根向他所管轄的紐約各大銀行施加壓力,要求它們給德崇公司提供緊急貸款。下午4點,銀行的代表們來到德崇公司開會,商討為該公司提供貸款的事宜。由於是倉促之間發起求救,約瑟夫根本沒有準備好回答這些銀行代表們所提出的問題。儘管他提出以極低的價格——8.5億美元——將公司的債券貼現,但是他仍然沒有說服他們相信這些債券在以後會產生可觀的價值。最後,銀行的代表們離開了,雙方沒有達成任何約定。
當天晚上11點左右,約瑟夫又給科里根打電話。難道紐約聯邦儲備委員會不會幫這個忙嗎?科里根說他是不會告訴約瑟夫該怎麼辦的,他只是模稜兩可地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直接與這些銀行的高管們談。」約瑟夫似乎要抓住一根稻草,他認為這暗示科里根已經向他們施加了壓力。
他立即開始打電話,但是卻一無所獲。當他催問這些銀行的負責人,聯邦儲備委員會是否鼓勵他們幫助德崇公司時,他沒有得到什麼令人鼓舞的答覆。逐漸地,他意識到,聯邦儲備委員會根本就沒有做過什麼事。
現在,約瑟夫簡直要瘋了,他又給科里根打電話,已經是午夜時分了。約瑟夫問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些銀行什麼都沒做。」
科里根嘆了口氣,然後回答說:「我給財政部打個電話問問,恐怕我們的日程不同啊。」
約瑟夫知道他的末日快要到了。財政部長不是別人,正是狄龍・裡德公司的前總裁尼古拉斯・布雷迪。約瑟夫相信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德崇公司的,因為該公司曾經支援對聯合石油公司發起惡意收購,而狄龍・裡德公司正好是聯合石油公司的最大客戶之一。
凌晨1點,科里根給約瑟夫回了電話。他們同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新主席理查德・布里登開了個電話會議,科里根對約瑟夫說,他們也代表財政部長布雷迪說話。科里根直截了當地說:「我們看不到隧道盡頭的一絲亮光。」科里根補充說,如果德崇公司自願進入破產程式,那麼政府不會插手,也不會控制該公司和清算它的剩餘資產。他們讓約瑟夫在早上7點之前答覆。
早上6點,約瑟夫匆忙召開了緊急董事會議。他告訴那些憂鬱和絕望的董事們:「四大最有影響力的監管者——財政部的布雷迪、聯邦儲備委員會的科里根、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布里登和證券交易所的費倫——建議我們關門停業。」
約瑟夫意識到,他和董事會在過去三年所爭取的一切及他們整個職業生涯所努力打造的一切,現在全都要灰飛煙滅了。德崇公司的認罪讓公司苟延殘喘了一年,但是米爾肯——這個曾經塑造了德崇公司的人,最終也毀掉了這個公司。
1990年2月13日星期二午夜11點15分左右,德崇公司宣佈申請破產保護。
1990年春天,萊文、西格爾、布斯基、弗里曼、裡甘,甚至偉大的德崇公司全都從華爾街上消失了,但是米爾肯卻比他們支撐得更長久。
負責米爾肯一案的兩位政府高官也已經離開。在前一年的夏天,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的布魯斯・貝爾德和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加里・林奇分別在弗里曼認罪和德崇公司同政府達成協議後宣佈辭職。
這兩人已精疲力竭,尤其是林奇,自從四年前對羅伊銀行的調查開始以來,他一直全身心地撲在案子上。這兩人都遭受過勢力強大的對手所實施的令人無法容忍的公開攻擊。他們長期領著政府的低薪,但是卻盡心盡力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接替他們的人已經到位,他們就要轉為私人開業了,現在正是最佳的時機。
儘管他們最大的目標米爾肯仍然逍遙法外,但是他們知道一些很少有人知道的情況:米爾肯已經屈服了,他的律師們現在又在尋求同政府達成認罪協議,遲早,他都會被定罪的。這個案子已經快要定案了,他們的大部分工作已經完成。他們沒有公開炫耀,而是悄悄地退了出來,把案子留給了繼任者。在聯邦檢察官辦公室,貝爾德的繼任者是約翰・卡羅爾、傑斯・法德拉;在證券交易委員會,林奇的繼任者是艾倫・科恩。證券交易委員會的約翰・斯圖克同意留下來完成該案的後續工作,儘管他沒有被考慮晉升為執法處的主任,填補林奇離開所造成的空缺。
米爾肯的公關團隊仍然在繼續宣傳。羅賓遜公司的員工按照米爾肯的要求將出版一本書,該書主要講述依靠米爾肯垃圾債券成功的公司的故事。但是,該書的執筆人每寫完一個公司,如英格索爾通訊公司,該公司就威脅著要拖欠債務了。甚至利勒爾也對這項計劃絕望了。
米爾肯團隊的絕望也許可以從他們對一封信的處理方式得到最好的體現。這是隆波克監獄的一名犯人寫來的,他和布斯基同住一室。這封信同時寄給了利曼和托馬斯・普西奧(穆赫倫的律師,布魯克林的前檢察官)。這封信聳人聽聞地聲稱布斯基曾經賄賂獄警,從而得到批准在監獄中擁有一名男性情人,並且還和獄中的其他囚犯發生性關係,他還讓獄警把其他女人送進監獄,尋歡作樂。儘管這封信是由一名重罪犯所寫的,但是信中所披露的情況激起了利曼的興趣,他認為也許可以再次提審布斯基(此時,布斯基仍然在期盼成為政府的明星證人),因此,他給普西奧打了個電話。普西奧認為指控布斯基的性取向或者亂性行為同當前的案子沒有什麼關聯,並且他也對信中所描述情況的準確性表示質疑,但是利曼卻對他的反對置之不理。寶維斯律師事務所不惜花費重金聘請洛杉磯的一家偵探公司對這封信進行調查。他們不惜花費巨資查清一切。普西奧也竭力獨立查清信件的真實性。可以預見,這些指控都不會被證實的。
甚至現在利曼也明顯意識到米爾肯的審判不會主要依賴布斯基的證詞。在1990年的前幾個月,檢察官們還增加了更多的證人。他們威脅說要提起新的訴訟,這次將把重點放在和布斯基無關的交易上:米爾肯操縱儲蓄與信貸機構、賄賂基金經理、賺取高額利差和欺騙德崇公司。新的起訴將會更徹底地展現米爾肯的違法活動。檢察官們在談判中的態度也比去年更強硬。當時,他們願意只讓米爾肯接受兩項重罪;現在,他們增加到了六項重罪,並處以6億多美元的罰款。
儘管要接受六項重罪,米爾肯仍然可能會被判處近30年的徒刑(在審判中可能還會隨著問題的暴露而增加更多的重罪),但是米爾肯的律師們把他可能接受的刑期減到了最低。利曼召集米爾肯的律師們開會,包括弗魯門鮑姆、桑德勒、阿姆斯特朗和利特,並且讓每位律師估計,如果米爾肯被審判並定罪,在接受六項重罪後,可能的刑期是多長。除了利特和弗魯門鮑姆之外,最保守的估計是,如果米爾肯被審判並定罪的話,刑期為1年。弗魯門鮑姆估計是5年。利特的估計最為引人注目,他說如果米爾肯被審判,可能會被判處15~20年的監禁,如果他同意認罪的話,可能會被判到3~10年。利特咕噥著說:「他的刑期絕不會比布斯基的短。」
認罪協議談判同去年一樣艱苦和棘手。利曼和弗魯門鮑姆同卡羅爾和法德拉的關係非常緊張,因此,他們不得不讓另外一名律師參與進來,此人名叫史蒂夫・考夫曼,專門負責同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的聯絡工作。談判從1989年秋到1990年春一直處於僵局,甚至米爾肯的世界崩潰時也沒有打破這種狀態。最後,雙方達成了妥協:檢察官們同意不再起訴洛厄爾,儘管有大量證據表明他有罪。檢察官們還允許對米爾肯的審問,也就是他的「合作」,在他被判刑之後再開始。放棄對洛厄爾的起訴對檢察官們來說是一個最困難的決定。很顯然,洛厄爾是米爾肯的中流砥柱,一直在忠實地執行米爾肯的各項計劃。
至於合作,如果被告仍然打算對抗,那合作就沒有任何意義,從米爾肯的種種表現可以看出他還要對抗。但是,檢察官們採取了史無前例的方式,他們同意米爾肯的認罪協議繼續有效,即使他在合作階段仍然撒謊。相比而言,布斯基和西格爾的認罪協議就沒有這麼寬大,如果他們說謊,認罪協議就會被「廢除」,這樣他們的供述本身就比米爾肯的更為可信。
作為回報,檢察官們得到了一個對他們非常重要的讓步:米爾肯公開承認他所做的是錯誤的。他們不能讓米爾肯聲稱雖敗猶榮。
卡羅爾和法德拉提出了最後的條件:六項重罪,6億美元的罰款,不指控洛厄爾,宣判之後再合作。他們給米爾肯規定了最後期限,4月20日星期五下午3點。4月19日的晚上,當利勒爾和羅賓遜一臉嚴肅地到密室中協商時,羅賓遜公司的員工們知道即將發生一些事情。桑德勒一直都無法接受米爾肯的認罪協議,因此,他極為震驚。
最後期限的那一天是去年情景的可怕回放。卡羅爾和法德拉期盼著達成協議,但是他們知道不能掉以輕心。隨著最後期限的臨近,他們還沒有得到任何回信。
米爾肯又在家同妻子洛麗密商。自從早上很早他們就開始協商,沒有接過任何電話。她建議他堅持說是無辜的,他的弟弟洛厄爾告訴他不要為了自己去認罪,他的母親也告訴他不要妥協。
利曼、弗魯門鮑姆、利特、桑德勒和米爾肯的其他律師都來到紐約利曼辦公室旁邊的大會議室,等待電話。只有利特建議接受認罪協議,但是在私下裡,他們中的許多人都認為米爾肯無法在審判中撐過去。近來,米爾肯被從交易臺上趕走之後,似乎成了一個潦倒絕望的人。
在下午3點之前,卡羅爾和法德拉來到了科恩的辦公室,坐在四年多前萊文被搜身的那個桌子前,一起等待電話。他們已經疲憊不堪,開始一起協商召集大陪審團對米爾肯的新起訴進行投票表決。
最後,寶維斯律師事務所的電話終於響了。利曼拿起辦公室的電話,其他律師也拿起分機接聽。米爾肯做出了決定,他說:「我接受協議。」他的聲音很平靜。
利曼立即給聖安德魯斯廣場打電話。科恩按下了擴音鍵,這樣卡羅爾和法德拉也能聽見。利曼開始說道:「他同意認罪。」檢察官們幾乎沒有聽他後面說什麼,已經結束了。卡羅爾和法德拉高興得跳了起來,互相擁抱以示慶賀,他們很少採用這種方式表達感情。
在下個星期二,也就是4月24日,數百人聚集在曼哈頓聯邦法院最大的審判庭,大樓外面聚集了更多的人,電視攝像記者和旁觀者擠滿了法院門前寬闊的臺階。米爾肯坐著黑色轎車來了,和上次不同,他沒有走後門,而是從正門的臺階進入了法庭,警察竭力阻止人群往前擠。米爾肯看起來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似乎消瘦了不少。
法庭裡瀰漫著一股重逢的氣氛。裡面擠滿了米爾肯的支援者,包括他的家人和唐納德・恩格爾。恩格爾還召集以前的同事和客戶們來給米爾肯打氣。此外,一大批為此案嘔心瀝血的律師們也來了。記者們更多,他們甚至擠到了陪審團的席上。許多人都互相認識,畢竟他們追蹤報道這起醜聞已經四年多了。
法官金巴・伍德對米爾肯說,如果他僱不起律師的話,法庭可以給他指定一個。聽到這句話時,有人笑了起來。接著,氣氛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因為米爾肯開始讀一份詳細的供述,承認六項重罪:與布斯基的陰謀活動;在菲施巴赫公司的交易中幫助和慫恿出具虛假報告;幫助和慫恿逃避淨資本的管理規定;隱藏mca股票的所有權,實施證券欺詐;用郵件欺騙芬斯伯裡基金會的投資者;幫助大衛・所羅門提交虛假的報稅表,實行逃稅計劃。
儘管如此,米爾肯依然堅持維護他曾經努力塑造的公共形象。他聲稱自己的認罪並不是對「我們所從事的專業的垃圾債券市場的反省,這個市場從根本上說是健全和完整的,它所提供的資金使數百家公司得以存活、擴張和繁榮」。接著,他讀了他的最後陳述。
「我認識到,我的行為傷害了那些同我關係最為親密的人。」說著,他哽咽起來,「我真心感到抱歉……」說著,他突然開始向前倒。利曼和弗魯門鮑姆趕緊走過去扶住他。米爾肯用手掩面,哭泣起來。在高高的法庭下,突然之間,他似乎變得非常脆弱。
那天晚上,為這一天付出了艱苦努力的政府律師們遠離了電視鏡頭和訪談節目,來到西18大街的哈維切爾西飯店(harvey’schelsea)舉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慶祝活動。這是一家風格古老、價格低廉的飯店。參加聚會的一些律師實際上從來都沒有在一起工作過。卡伯裡、林奇和貝爾德都回來了,和卡羅爾、法德拉、斯圖克、科恩、卡圖希羅以及其他的人一起慶祝。但是朱利安尼和羅馬諾沒有來。這是為那些一直在幕後默默努力的人而開的慶祝會。
米爾肯公關團隊的攻擊讓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情誼。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和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人士氣高昂,兩種信念在支援著他們:政府的事業是正義的,政府必勝。在米爾肯的案子中,這兩個信念受到了猛烈的打擊。不可避免地,人們有時會對此產生懷疑。在這種時候,律師們只能互相支援。
當賬單出來後,現在私人執業的律師們把錢付了。儘管他們共同努力讓美國的國庫增加了10億多美元的罰金,但是納稅人卻不能為他們的一頓慶祝聚餐付錢——甚至是一次非常簡單的聚餐也不行。
米爾肯的突然屈服把人們對約翰・穆赫倫的注意力轉移了,但是他的壓力並沒有減少。穆赫倫成了仍然在等待審判的最後一個主要目標。穆赫倫仍然斷然否認接受一項重罪的協議。5月,對他的審判開始了,布斯基出庭作證,他的罪名包括股票寄存、稅務欺詐、逃避淨資本管理規定和操縱股價。
5月22日,布斯基身穿黑西裝和白襯衫,頭髮整齊。這是他首次作為證人出庭,自從1986年認罪以來,他一直在為這個角色做準備。他的表現非常糟糕,他有點兒拘謹、尷尬和含糊其詞。他的記憶力也很差。檢察官們第一次審問他時他清楚記得的事情現在全都想不起來了。布斯基在服刑18個月後,於1989年12月從隆波克監獄被轉移到了布魯克林的過渡教習所,4個月後被釋放。檢察官們認為,允許布斯基去服刑,使得他們失去了對他的影響力。普西奧可以根據布斯基現在的證詞和以前向檢察官們供述的證詞之間的偏差盤問他,從而對他的可信性提出質疑。但是,幾乎在每一項證據上,他以前的證詞都對穆赫倫的危害更大。
在法庭上,布斯基儘量不看穆赫倫。此時,穆赫倫身穿牛仔褲和他標誌性的馬球衫。布斯基宣告,他曾經被認為是穆赫倫的「密友」。這導致人們的猜疑,布斯基可能仍然在採用一切方法保護穆赫倫,作偽證除外。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種努力似乎給穆赫倫沒有留下什麼印象。
在一次庭審的休息期間,穆赫倫對一位記者說:「當你聽到我的證詞時,你就會明白他根本算不上一個朋友。」
普西奧迫切希望交叉盤問不會危害布斯基那脆弱的可信性。儘管米爾肯的律師們聘請克羅爾私人偵探公司對布斯基進行過調查,儘管幾年來他們一直在詳細調查布斯基的私人生活,但是那些被布斯基牽連的律師們也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破綻。普西奧審查了布斯基的罪行和許多他承認撒謊的事件,但是這些都是廣為人知的。
不管怎樣,正如米爾肯一案的審判情況一樣,布斯基並不是關鍵的證人。對穆赫倫危害更大的證人是達維多夫,以及一個來自穆赫倫的公司同政府合作的證人。
審判席上還缺席了一個人,他的缺席非常引人注意。這個人就是那個曾經令人畏懼的企業狙擊手卡爾・伊坎。他曾經被懷疑參與了海灣西方石油公司操縱股票的案子,也是布斯基在一開始和政府談判時供出的嫌疑人之一。但是,伊坎從來沒有被指控過有罪,因為對他的調查一直沒有結果。檢察官們從來都不能在證券法的範圍內證明伊坎和布斯基是「一夥」的,當時他們正在聯手威脅海灣西方石油公司,儘管他們的行為表明他們幾乎就是串通一氣的。
穆赫倫在法庭上痛痛快快地承認了這些對他最為不利的事實,例如他和布斯基通過虛開發票償還欠錢。穆赫倫說:「我把賬單上的數字增加了,這是為了幫他的忙。」但是,他堅持說這不是非法寄存交易,他認為他按照布斯基的要求交易是承擔了一定風險的。他還說他感到在海灣西方石油公司的交易上自己也是受害者,他並沒有試圖推高股價,也不知道布斯基是在利用他得到更高的價格。
在這起內幕交易醜聞的所有被告當中,穆赫倫是可信性最高的。然而,在經過六天半的審議之後,陪審團判定他操縱海灣西方石油公司的股價,犯了證券欺詐罪。據說陪審團對關於股票寄存的26項罪名無法做出裁決,法官在7月22日宣佈這些罪名的審判為無效審判。但是,穆赫倫仍然面臨著其他指控的審判,政府保留了對股票寄存指控再次進行審判的權力。當判決書宣讀時,穆赫倫似乎泰然自若。他說:「竟然這樣結束,真是太讓我吃驚了。」不過,起碼他一直都在堅持原則。
那年夏天的6月,馬丁・西格爾最終結束了漫長的等待,回到了曼哈頓的聯邦法庭接受審判。在弗里曼認罪之後,檢察官們又花了大量的時間來爭論是否要在弗里曼的聽證會上提交關於弗里曼其他違法活動的證據。該案的法官最終還是拒絕了這個想法,儘管這種做法並不常見。他在判決中說,弗里曼的律師們可能會在法庭上提供更多的證據,導致宣判聽證會持續很長時間。
自從1987年2月以來,西格爾一直被作為潛在的證人而保留著。終於,在1990年4月13日,弗里曼被宣判了。他接受了一項重罪,被判處4個月的監禁,並處以100萬美元的罰款,這是相對比較寬大的。法官皮埃爾・勒瓦爾說:「內幕交易已經在套利界司空見慣。」
最後,所有的拖延都給西格爾帶來了好處。經過多年的調查,檢察官們斷定,在這起醜聞中被抓的所有人當中,西格爾幾乎是唯一一個真正悔過的人。他竭盡全力坦白一切,花費大量時間給檢察官們解釋股票市場的運作,指導他們檢視數量繁多、錯綜複雜的交易記錄。實際上,他幾乎都快成為檢察官們中的一員了。
在同主審法官羅伯特・沃德舉行的預審聽證會中,拉科夫請求對西格爾寬大處理,沃德似乎也很贊同。卡圖希羅也給西格爾說好話。在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的一份報告中,檢察官們也為西格爾說好話,甚至比拉科夫說的還要多,這真是史無前例的。政府稱讚西格爾是一個「可信而可靠」的證人,儘管受到了「惡意的誹謗和汙衊」,但是仍然堅持同政府合作。
6月18日,西格爾從傑克遜維爾飛到了紐約,出現在曼哈頓的聯邦法院接受審判。他和簡仍然是一對完美夫妻,他們的皮膚都曬得黝黑。簡穿著一件簡樸的藍色衣服,戴著一條珍珠項鍊。西格爾仍然健康勻稱,穿著深色的西裝。站在法官沃德的面前,他顯得焦慮和悔恨。
法官詳細陳述了西格爾合作的重要性,並且表示需要對這種坦白行為給予獎勵。但是,他仍然堅持要對他判刑以震懾白領犯罪分子。法官沃德說:「在布斯基接受了3年的刑期之後,我就開始考慮西格爾先生的判決。那時,我認為18個月或者兩年是比較合理的。」但是,他又考慮了西格爾的合作情況,以及弗里曼沒有合作卻被輕判的事實。他說,他最後得出結論,對西格爾的判決應該比「弗里曼先生輕許多」。
沃德法官宣佈判處西格爾兩個月的監禁,緩期5年執行,在傑克遜維爾他所建立的兒童計算機訓練營工作。沃德法官宣佈刑期之後,西格爾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然後,簡緊緊地擁抱了他一下,接著兩個人便匆忙離開了法庭,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輕鬆神態。
到1990年11月,儘管米爾肯的團隊仍然竭盡全力為米爾肯做宣傳,但是公眾輿論卻對米爾肯大加鞭撻,就好像羅賓遜公司所極力阻擋的負面宣傳一下子被釋放了出來。人們指責米爾肯要為美國經濟的所有衰退負責。那年的夏天,美國的經濟就開始蕭條,20世紀80年代的經濟繁榮結束了。儲蓄和信貸業出現了崩潰,導致納稅人損失了數十億美元,而造成這種危機的主要原因就是垃圾債券。米爾肯現在取代布斯基,成為貪婪十年的縮影。
1990年11月21日星期三上午,米爾肯回到了他認罪的那個審判庭接受宣判。他的妻子、母親、弟弟洛厄爾、肯尼思・利勒爾和理查德・桑德勒都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就在米爾肯的身後。米爾肯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偶爾會擦擦眼淚,利曼宣讀了詳細的辯護詞,請求法庭寬大處理米爾肯。法德拉代表政府要求給米爾肯判處足以震懾其他潛在犯罪分子的刑期。在判決備忘錄中,檢察官們叱責米爾肯是「有預謀的欺詐、欺騙和貪汙,已經達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並且「米爾肯的罪行是貪婪、傲慢和背叛」,是「獲取權力和攫取財富的總計劃」的一部分。
當伍德法官開始鎮定地、抑揚頓挫地宣讀判決書時,法庭上的氣氛更緊張了。她強調了這次審判的「特別意義所在」,並且說她要澄清幾個錯誤的想法,其中包括米爾肯應該為經濟的衰退和儲蓄信貸業的崩潰受到懲罰的想法。她也拒絕了因米爾肯在經濟繁榮中的作用而對他進行寬大處理的請求。她提到了一個「合理」的原則,也就是「任何人,無論貧富貴賤,都必須守法。我們的金融市場有許多並不富有的投資人,他們把積蓄都投入進來,我們不允許有人在秘密操控這個市場。這是法庭應該考慮的一個公平問題」。
法官伍德雖然很和藹,但是她並沒有隱藏事實,她在宣判中一點點地摧毀了米爾肯的偽裝。她明確地指出,對客戶的過度熱心並不能作為藉口。她還說米爾肯避免無恥地犯罪可能暗示了他「蓄意只從事那些不容易被偵查的違法活動」。她說她已經發現了米爾肯妨礙司法公正的證據。另一方面,米爾肯雖然聲稱他所做的交易大部分都是誠實的,但是相關的證據卻「非常少,而且還模稜兩可」。
米爾肯似乎茫然地坐在那裡聽著,甚至當伍德法官的話語變得更為尖銳而有傾向性時,他依然如此。她繼續說道:「作為一位在金融界頗具實力的人,你曾經是國家最重要的一家投資金融公司最重要部門的負責人,為了讓自己和富有的客戶獲取更大權力和攫取更多的財富,你一再地違法,或者陰謀違反證券法和稅法,從事尤其難於偵破的金融犯罪活動,因此,必須對你實施重罰,以震懾其他人。你濫用自己的領導權力,教唆手下的員工幫你違法,這屬於嚴重的犯罪活動。這種行為必須受到嚴厲的懲罰,備受人們的責難,並且從社會上清除出去。」
伍德法官最後命令道:「米爾肯先生,請起立。」
米爾肯站了起來,利曼和弗魯門鮑姆走到他的身邊,利曼扶著米爾肯的胳膊肘,準備攙扶他。
伍德法官盯著米爾肯說:「你毫無疑問是一個很有才幹的人,也很勤奮努力,那些比你不幸的人也一直以你為榜樣。因此,我希望在今後的生活中你會兌現你在職業生涯早期所做的承諾……
「然而,由於上述的各項原因,我宣判你總共10年徒刑。」法庭上的人全都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從第二項到第六項罪名,每項刑期兩年,連續服刑……現在你可以坐下了。」
當法官起身準備離開法庭時,米爾肯毫無反應——但是他的家人和朋友們看起來極度憂傷。他們衝到了米爾肯的身邊,把他和記者們隔開,然後護著他迅速朝著通往法官接待室的法庭後門走去。
當米爾肯和他的人聚在外面的走廊時,法庭沉重的大門緊緊地關上了,阻止人們進入。米爾肯依然一言未發,他看起來非常困惑和混亂。然後,他轉向了利曼。他問:「我被判了多少年?兩年?」好像他沒有聽到伍德法官的宣判一樣。
眾人全都啞口無言。米爾肯的律師們突然意識到,米爾肯聽到他每項罪名被判兩年,但是他好像沒有明白是連續服刑。利曼把訊息告訴了他,他輕聲說道:「10年,邁克爾。判決是10年。」
米爾肯的臉上立即失去了血色,他抓住了洛麗的胳膊,兩人一起走到了走廊盡頭一個很小的證人等候室,然後把門關上了。
過了片刻,先是洛麗,然後是米爾肯,接二連三地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桑德勒衝進等候室,只見米爾肯癱倒在椅子上,急促地喘著粗氣。一名聯邦法警趕緊跑去求助,有人大喊道:「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