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想要達到的目的非常明確,尋找能夠達到這一目的的切入點,這才是提問的關鍵。
1994年秋天,某電視臺給了我一個採訪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的機會。李光耀的功績得到很高的評價,被稱為新加坡的「國父」,我也非常尊敬他,但在當時,不少人從他的言行之中嗅到了獨裁者的氣息。關於這一點,我詢問了他本人的想法。
我在20世紀70年代曾作為新加坡經濟開發廳的諮詢顧問工作過一段時間,對李光耀並不陌生。不過,在電視採訪中我並沒有表現出這一點,我採用的是與一國總理一問一答的形式。
如果說李光耀思考的方向與民眾的期望不一致的話,我當時的使命便是找到這種差距。這對於作為採訪者的我而言,是能力上的一種考驗。如果我直接問「您被稱為獨裁者,這是真的嗎」,則只能引起對方的憤怒。那麼,對於此類難度較大的問題,又該如何發問呢?
我引用弗朗西斯·福山的話開始了我的採訪。「國政幾乎都已交給了接班人,但福山卻認為您至今實際上依然是首腦,是‘善意的獨裁者’。對這種意見,您如何看待?」
李光耀回答得非常巧妙,他順著我的思路往下說,完全不觸及獨裁者這一點,「對於福山以及那些生活在美國這一富裕國家的人而言,是無法想象新加坡總理的無奈的。新加坡突然從馬來西亞獨立出來,沒有水,沒有糧食,總理必須讓國民填飽肚子。」他抓住福山這位旁觀者輕率的發言,繼續他的邏輯推理:「我所做的一切並非獨裁,而只是對國民儘自己的責任而已。」
在討論的過程中,隱瞞自己的想法或歪曲表達自己的想法都是不利於解決問題的。無論對方是誰,都不必畏懼。
關於權力的移交,我說:「我詢問了民眾對您的看法。」然後從側面問道:「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非常尊敬您,願意跟著您走。如果現在不移交國政,以後會不會很麻煩?」事實上,李光耀並沒有搬出他任總理時住的房間,我們的談話就是在這個房間進行的,而吳作棟總理則住在別的地方。
「國政可隨時移交,但國民的心果真能夠移交嗎?接班人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贏得國民的信任,必須親自證明自己建立的社會能夠反映民意,」他進一步斷言,「國民親近自己是因為自己讓他們吃飽了肚子。如果吳作棟總理想贏得國民的尊敬,就應該讓國民切實感到他給他們帶來了溫飽。」
李光耀並未直接觸及「移交權力」的討論,他提出了接班人有可能缺乏能力的問題,把談論社會對自己的批判引向評價自己業績的標準。可以說,正是這種「固執」的做法、這種巧妙的邏輯贏得了國民的信任,於是國民把他推為一國之首。
在討論的過程中,隱瞞自己的想法或歪曲表達自己的想法都是不利於解決問題的。無論對方是誰,都不必畏懼。應該詢問的情況不去詢問,則達不到自己的目的。不過,同樣的問題,採用不同的問法,會賦予問題不同的特點。考慮對方性格、心情等方面的因素,提問時切入的角度應有所不同,可採用直接的方式,也可採用間接的方式,但不可把討論的目的直接變為問題。對於自己想要達到的目的非常明確,尋找能夠達到這一目的的切入點,這才是提問的關鍵。
無論在理論方面多麼擅長,當自己的主張遭到別人反駁時,還是有人會失去理智。在此我想介紹一種提問的方法,這便是機智地提問。經過深思熟慮的機智提問具有緩解現場緊張氣氛的作用。在對李光耀的訪談中,我稍微動了一下腦筋,並未違背自己的想法,便讓對方進入了我設定的圈套。當然,我的提問是有適當的依據,並富於邏輯性的。
提出的問題符合邏輯,對方自然會做出符合邏輯的回答。遇到對方含糊其辭或訴諸感情時,自己的思考方法也必須符合邏輯,否則,討論是不會收到任何效果的。
結果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我弄清了李光耀的真實想法。他認為,只要國民跟隨自己,自己就要對他們負責到底,而與總理的職位無關,這就是他所認為的對國民的責任。因此,對他而言沒有引退這個詞。
他還說:「如果中國經濟崛起,新加坡完全不是對手。不過,我還是向中國投資,從中得到的收益解決了300萬人的溫飽問題。因此,我是給國民發放養老金的理事長。」發放養老金與其說是總理的工作,倒不如說是對於「滿足國民的溫飽」至關重要,正因為如此,他才做了這項工作。總之,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通過機智地提問,我們聽到了李光耀的諸多發言,從這些發言中我們可以窺見這個男人的本性以及他深邃的思想。提出的問題符合邏輯,對方自然會做出符合邏輯的回答。遇到對方含糊其辭或訴諸感情時,自己的思考方法也必須符合邏輯,否則,討論是不會收到任何效果的。
提問是從對方那裡獲得有用資訊的手段,與此同時,也是表明自己主張的出發點。提問是討論的開始,在討論的過程中,有時會發生激烈爭論,有時會達成一致意見,只有具備豐富的想象力,才能在提問時開啟思路。例如,如果自己是索尼公司的社長該怎麼辦,如果自己是日本的首相該怎麼辦——平時不斷進行換位思考,那麼無論自己被置於怎樣的立場,都能夠通過靈活多變的思考坦率地提出問題。不過,請不要忘記,無論是贊成還是反對,你都有責任傾聽對方的意見,並對自己的看法做出有條理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