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企業變化的焦慮

7月,我們決定關閉我們的紡織業務。到年底,這項令人難過的工作的大部分已經結束。這項業務的歷史非常有教育意義。

當巴菲特合夥企業——一家我曾經是一般合夥人的合夥企業,在21年前買下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的實際控制權時,公司的會計賬面淨資產為2200萬美元,而且全部投在紡織業務上。然而,公司的內在價值實際上遠低於此,因為紡織資產無法產生與其會計價值相稱的盈利回報。的確,在之前的九年裡(也就是伯克希爾公司與哈撒韋公司合併在一起運營的期間),總計5.3億美元的銷售額產生了1000萬美元的虧損。在年復一年的財務報告中,最終的結果總是盈利狀況進一步,退兩步。

當年我們收購伯克希爾-哈撒韋的時候,人們普遍認為南部的紡織工廠(大部分沒有工會組織)具有強大的競爭力。到目前為止,大部分紡織工廠都已經關閉了,很多人認為,現在也應該是我們清算自家的紡織工廠的時候了。

然而,我們當時認為紡織廠總裁肯·蔡斯(kenchace)先生可以管理得更好,他長期在伯克希爾工作,在我們收購後立刻被任命為總裁。在這一點上,我們百分之百地正確。肯和繼任者加里·莫里森(garrymorrison)先生都是傑出的經理人,他們的每一點都與我們其他盈利豐厚的公司的經理人一樣。

1967年初,我們用紡織業務產生的現金收購了國民保險公司(nationalindemnitycompany),進入了保險業。收購資金中,一部分來自公司盈利,一部分來自紡織業務庫存、應收賬款、固定資產再投資的減少。這種業務上的撤退事後被證明是明智的,儘管肯·蔡斯做了很多改進工作,但紡織業務的盈利狀況卻日漸衰退,即便在經濟週期回暖的情況下也是如此。

隨著伯克希爾的多元化發展,紡織業務在集團回報中所佔的比重日漸縮小。我在1978年的年報中(在其他場合也曾總結過)提到過保留伯克希爾紡織廠的原因:

(1)我們的紡織工廠在當地是非常重要的就業僱主。

(2)紡織工廠高管在彙報問題時直截了當,在解決問題時幹勁十足。

(3)面對共同的困難,工人們精誠合作,通情達理。

(4)相對於其他投資,這項業務還能產出適當的回報。

此外,我還說過:「只要這些條件都還存在——我們希望如此,我們就會繼續支援紡織業務的存在,即便有其他更為動人的投資方向。」

關鍵詞:為什麼要保留不賺錢的業務

事實的結果證明我在第4點上的認識非常錯誤。儘管1979年略有盈利,但在此之後,便一直大量消耗著現金。到了1985年年中,即便我本人也已經非常清楚,這種情況肯定會繼續下去。如果能找到一個買家願意繼續紡織業務的運營,我當然會傾向於出售,而不是清盤,即便出售所得可能會更少。但是紡織業務的經濟前景對於我顯而易見,對於別人也是如此,所以,沒人有興趣接盤。

我不會關閉那些低於正常盈利水平的公司,以試圖在整個集團回報率上增加小數點之後的一點點。然而,我同時也認為,不斷資助一個一直虧損,沒有盈利前景的公司是不合適的,即便它曾經非常盈利。亞當·斯密不會同意我的前一個觀點,卡爾·馬克思不會同意我的後一個觀點。看來,只有保持中庸路線,能讓我感到舒適些。

我應該再次強調一下,紡織業務的先後兩位負責人——肯和加里,他們都是足智多謀、幹勁十足、富於想象力的人,他們一直試圖令我們的紡織廠走向成功。為了取得可持續的盈利,他們更新了生產線、機器配置和分銷佈局。為此,我們還進行了一項重大收購,收購了沃姆貝克紡織廠(waumbecmills),希望能產生協同效應(這是在業界被廣泛使用的術語,用於解釋收購行為,除此之外,毫無意義),但最終一無所獲。沒有更早些停止這些運作,這是我的錯。

據近期的《商業週刊》雜誌報道,自1980年以來,已經有250家紡織廠關閉。這些工廠老闆們知道的資訊,沒有我不知道的,只是,他們處理得更加客觀理性而已。我忽略了哲學家孔德的忠告:「聰明才智應該是內心的僕人,而不應該是內心的奴隸。」在這件事情上,我選擇相信了我願意相信的東西,對此我應該進行反省。

美國國內的紡織行業在一個商品經濟體系中執行,而整個世界的紡織業已經是一片生產過剩的競爭紅海。我們所經歷的麻煩,直接或間接地,主要來自國外,那裡工人的工資只是美國最低工資的一小部分。但這並不是說,我們今天關閉工廠是由於工人的緣故。實際上,相較於美國平均的工人待遇,我們工人的薪資算是低的,整個紡織行業均如此。

在合同談判中,無論是工會的領導人還是工會成員,他們都對不利的成本情況很敏感,他們從來不會提出不現實的提薪,或進行無效的生產活動。相反,他們像我們一樣努力,試圖保持工廠的競爭力。即便在清算期間,他們也表現出色。(但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如果工會前些年的行為沒有這麼友好的話,我們早就從財務上脫身紡織業務了,因為,我們會意識到面臨的無望的未來,會迅速關閉工廠,以避免未來更大的虧損。)

多年以來,我們會收到意見,建議在紡織行業投入更多資本,這樣能降低可變成本。每一個建議看起來都會有即刻的效果,使工廠成為迅速的贏家。如果按照投資回報的標準來衡量,這些建議給出的承諾回報率,甚至比我們旗下擁有的高利潤率的糖果業務和新聞報紙業務還高。

但是,這些建議所承諾的,從紡織投資中產生的利潤只是幻象。很多我們的競爭對手,無論國內的或國外的,都在進行同樣的資本擴大再生產,一旦有足夠多的公司這麼做,它們降低的成本會成為整個行業殺低價格的新底線。單個來看,每一家公司的投資決策都是考慮成本效益和理性的;但總體來看,這些投資決策的結果因相互抵消而呈現出中和效應,呈現出非理性的狀態。(就像擠在路邊的人群中,爭相觀看遊行隊伍的人們,每個人都想踮起腳尖多看到一些,結果觀看的效果與之前一樣。)在每一輪擴大再投資過後,所有的參與者都投入了更多的資金,但回報依然毫無起色。

這種狀況讓我們面臨一個痛苦的選擇:巨大的投資能幫助我們的紡織工廠存活,但留給我們的是不停追加投資所帶來的糟糕回報。然而,如果拒絕再投資,我們工廠的競爭力就會每況愈下,即便與國內同行相比也是如此。

我經常設身處地地想,導演伍迪·艾倫在他的一部電影中說過的話:「歷史上不止一次出現過這樣的情況,人類面臨十字路口的抉擇。一條道路通往失望和徹底的絕望,另一條通往完全的滅絕。讓我們祈禱我們有正確選擇的智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