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債危機與憲政選擇

2012年2月6日

歐洲多國陷入深重的債務危機,令全面執行僅僅10年的歐元體系面臨挑戰。有朋友慨嘆道:「資本主義怎麼了?市場經濟失靈了,經濟學恐怕要改寫。」我的看法正相反:經濟學恰恰得到了驗證,市場規律恰恰顯靈了,而西方國家有不少經濟政策,恰恰是與資本主義精神背道而馳的。

據說弗裡德曼曾經半開玩笑地說,經濟學家只有好壞之分,而沒有什麼凱恩斯學派、芝加哥學派或奧地利學派之分。那究竟怎樣才是好的、怎樣才是壞的呢?弗裡德曼認為,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費午餐的,就是好經濟學者。事實上,在幾何曲線和數學方程重重混戰的背後,經濟學家之間的分歧,有時也就真是簡單到「相信免費午餐與否」而已。

舉一個例子。「失業」本來是勞動力搜尋更高價值崗位的過程,但為了暫時掩蓋事實,政府往往會採用所謂「貨幣政策」,通過超發貨幣來拔高當前的就業率;另一方面,「衰退」本來可能是生產要素配置錯誤而導致的結果,但為了拖延糾正錯誤的痛苦,政府也往往會採用所謂「財政政策」,通過增加政府支出來刺激本來不可能維持的生產和消費。

在西方民選社會,政客之所以熱衷於「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等調控政策,以迴避或拖延真正的「崗位搜尋」和「資源重配」過程,根本原因是這些政策能博取選民的歡心。當每一屆政客都這麼做的時候,一個國家積累的通貨膨脹和財政赤字就會越來越高。天下沒有免費午餐,所有這些權宜之計,都遲早要有人來承擔代價。

然而,西方曾經有過大批經濟學者,構建各種宏觀經濟模型,為「製造通貨膨脹增加就業、刺激經濟挽救衰退」等觀念大聲辯護。到20世紀的六七十年代,這些觀念達到全盛階段,乃至當時還產生了「國家的債務究竟是不是負擔」(isthenationaldebtaburden?)的爭論。西方各國政府規模的急劇擴張,與這些觀念的流行是密不可分的。

頂著輿論的風向,經濟學者布坎南和華格納(r),在1977年出版的《赤字中的民主》(democracyindeficit)中指出:由於人力和資本的重新配置,會造成社會的陣痛和傷害,政客為了爭取選票,傾向於選擇避重就輕的經濟政策。兩位作者認為,政客們歪曲價格訊號,迴避實質變革,通過政府舉債來籠絡人心,從而使國家債務積重難返,形成現代社會中「民主誘發赤字」的經濟規律。這一經濟規律,在四十多年後的歐洲債務危機中得到了驗證。

十多年前,許多經濟學者不看好歐元的前景。他們的理由是:在歐元系統啟動前,歐盟各國政府可以左右開弓,同時動用「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來應付經濟週期;但歐元啟動後,「貨幣政策」由歐洲央行統管,歐盟各國政府的武功便被廢了一半。這時,歐盟各國只能靠增加稅收或增發國債度日,這便激化了財政赤字的隱患。現在,既然民主體制不能動,政客又必然要討好選民,而國債又已是天文數字,那麼對某些國家而言,除了離開歐盟並重新啟動印鈔機外,恐怕很難找到別的出路。

經濟學揭示的是市場執行的規律。我們知道價格管制會造成資源耗散;我們知道罷工會扭曲勞動力的定價和崗位的配置,結果迫使企業家選擇外包策略,從而提升了本地失業率;我們知道福利和補貼政策懲罰了生產者、鼓勵了懶惰者並限制了外來的移民,從長遠來說會削弱一國的可持續的生產力。古今中外,哪裡長期奉行這些政策,哪裡的經濟就會步入困境。

要明確的是,歐美所奉行的經濟體制和政策,儘管叫做「資本主義」,但已經融入了大量「干預主義」和「福利主義」的因素。所以,不管是論功行賞,還是興師問罪,都不應該籠統地使用「資本主義」做標籤,而應該具體分析,究竟是哪套制度、哪個安排、哪項政策、在哪些範圍,導致了哪些後果。以我的理解,資本主義的本質是自由,但各國的民主化程式已經削弱了資本主義的自由程度。

自由和民主,不僅有區別,而且往往有衝突。簡單地說,「自由」就是個人的人身、言論、勞動和產業得到法治保護,他們有權與他人締結契約和進行貿易;而「民主」則是按多數原則,集體商議如何行使國家暴力,來干預人與人之間本來可以締結的契約、本來可以進行的貿易以及本來可以保有的產業。

在普選制度下,政客熱情兜售的經濟政策,包括價格管制、貿易保護、移民勞動資格限制、以罷工為後盾的集體議價、提供廉價住房、增加貧困補貼等,均在不同程度上侵害了個人自由和市場經濟。因此,一套成功的民主機制,不在於它如何能低成本地讓成千上萬的選民投出結果,而在於它如何能在事前嚴格限定投票和政府的行事範圍。

中國沒有實施西方標準的民主,但也面臨相似的挑戰。為了維持社會穩定,政府也經常推出各種暫時討好民心的經濟政策,包括價格管制、收入補貼、產業傾斜、貿易保護、戶籍歧視、廉價住房等等。這些政策有看得見的好處,比如政績、安撫、和諧和緩衝;但也有看不見的代價,那就是增長的稅收或國債,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網以及逐漸被侵蝕的自由。

歐債危機擺在那裡,後果嚴重,根源是政客不得不討好選民;經濟規律也擺在那裡,只要奉行錯誤的經濟政策,就必定有人要為午餐付賬;但眼前的制度選項並不清晰——我們只知道自由和民主並不重合,但我們仍需探索如何建立憲政(恰如其分地限制政府的職能範圍),才能讓自由得到保護,讓市場得到發展,並讓意見得到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