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地還是徵稅

2012年7月27日

與中國許多城市一樣,杭州的財政收入,顯著依賴土地出讓金。據《經濟觀察報》報道,由於地產調控和經濟增速放緩,杭州上半年的土地出讓收入大減,預計無法完成財政收入的年度目標;若真如是,杭州就「可能率先成為首個無法完成年度財政預算目標的省會城市」。

記者說「可能率先」,用詞嚴謹,因為可能有多個省會城市同時創此紀錄。當然,不能完成任務本身並不重要。年度目標是可以調的,把新目標調低,明年又可以完成任務。倒是這從來沒有哪個省會城市不能完成財政收入目標的傳統,令人懷疑這些市政府並非始終「實事求是」。多一些城市不能完成財政收入目標,反而讓人感覺更加真實。

這則訊息真正令人擔憂的地方在於,各級政府手頭可以出讓的土地越來越少,財政收入越發窘困,一些基層政府已經窮到了「年終要拿一塊地賣了以後才能發工資」的地步;真的無地可賣,那政府會把手伸向何處?

我們知道,普通人有四種辦法增加收入:掙錢、借錢、賣家當,不然就是搶錢搶物;而政府增加收入的方式也有四種:掙錢、借錢、賣家當,不然就是徵稅和印錢。讓我們約略分析政府的這幾種生財之道。

先談掙錢。古今中外的經驗告訴我們,政府不善於掙錢。儘管政府官員可以很聰明、政府可以擁有海量市場資料、政府也具備做事的權力和魄力,但致命之處是:政府官員不是公共資源的私有者,他們對資源利用的決策,只可能顧及任期之內的效果,不可能看到遙遠的未來。

「爭取和保住位置」是他們的目的,「做事」是他們的手段;而不是相反,他們不可能把「做事」當目的,而把「爭取和保住位置」當手段。不是說政府官員中缺乏志向高遠之人,而是說政治的現實約束,決定了官員必定「先佔位置,始能做事」。

這任期的約束,使官員不可能像私有者那樣,充分承擔其經營決策的後果。換言之,官員經商與商人經商,目標並不一致。老百姓會以為,官員經商有好處,因為他們並非唯利是圖,而是會顧及大眾的利益。事實上,世上沒有免費午餐,官員在經商過程中所做的任何商人不願意做的「善事」,其實遲早都是老百姓自己付的賬。

養老金是典型的例子。迷信的人說,將工作期間的部分收入交給政府,政府能使得這筆財富儘量保值增值,等退休後本息奉還讓人們頤養天年。實際沒有這回事。政府之所以暫時能夠對目前已經退休的人士提供養老金,並不是因為它善於保值增值,而只是它目前還能從年輕的繳款人那裡取得資金,用新錢還舊債。一旦人口結構逐漸改變,繳款的年輕人逐漸減少,取款的老人逐漸增加,養老金就難以為繼。這是古今中外所有政府操辦的養老保險的「總路線」。

再談借錢。政府借錢就是發債。二戰後,西方國家盛行凱恩斯經濟學,信奉政府亂花錢有利於刺激經濟的理財哲學:私人不願意修的路,政府來修;私人不願意建的廠,政府來建;私人不願意設的崗位,政府來設;私人不願意發的福利,政府來發……問題是,儘管這些開支可以造就短暫的繁榮,可以緩解一時的痛苦,但這種做法不符合「量入為出」的基本理財原則。目前歐洲的債務危機,不僅印證了政府為了資助刺激經濟計劃而進行大量舉債的傾向,也展現了這種做法的嚴重後果。

再談印錢。政府印錢就是製造通貨膨脹。這比舉債和徵稅更誘人,因為既不需要說服債權人借錢,也不需要徵得納稅人的同意,只需要開動印鈔機,就能立即獲取購買力,而要過至少一年半載,代價才會逐漸以通貨膨脹的方式顯露出來。到這個時候,各國政府又會尋找替罪羔羊,說是地產開發商推高了房價、說是投機者炒高了大蒜和綠豆的價格、說是阿拉伯的石油卡特爾製造了能源的高價……各種價格管制和限購政策便應運而生。

中國目前也正經歷通貨膨脹,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過去十年來,為了維持人民幣兌美元的較低匯率而被迫印鈔。人民幣匯率被人為壓低,外匯於是湧入追逐廉價人民幣,央行採取印發新鈔的方式來應付外匯的兌換需求。其結果,一是鉅額的外匯儲備,二是鉅額的人民幣新增流量。要遏制這種「引入型通脹」,要麼是讓人民幣匯率自由浮動,要麼是動用舉債而非印鈔的辦法來籌集應付兌換需求的人民幣。不管出於何種目的,用印錢的方式來支撐財政開銷或扶持特殊產業,是飲鴆止渴,絕不宜用。

再談賣家當。政府手上有物業、有產業、還有土地。將國企私有化,往往是各國政府為了籌集資金,迫於無奈時採用的辦法。如前所述,政府官員天然地不善於掙錢,將產業私有化是好事。所謂的「好」,有兩個層面,一是國企落到了善用者的手裡,浪費減少,資源升值;二是政府對原國企的扶持政策,也往往會隨著私有化的過程而取消,這樣被盤活的就不僅是國企本身,而是國企所在的整個行業。

政府出售土地,或在「土地所有權歸國家」的名義下出讓土地的使用權,與國企私有化一樣,能極大地起到盤活土地資源的作用。問題是,許多人認為,地方政府賣土地,搞基建,會推高地價,從而盤剝和套牢了購房者。這是所謂「土地財政」,即政府通過賣地來增加收入的做法,受到大眾詬病的原因。

我在本書前面的文章「政府賣地推高房價了嗎」中曾解釋過,政府賣地必定增加土地供應,既然土地供應增加了,那賣地就不可能在邊際上推高地價和房價。事實是,政府按規則賣地的做法,照亮了人們改善居住條件的前景,人們樂意在房地產業花更多錢。是增加的需求,先推高了房價,進而再推高了地價。這好比蘋果公司革新了手機,激發了人們的物慾,從而推高了人們購買手機的總支出一樣。要明白的是,在蘋果公司推出手機以前,人們獲得同類服務的價格,不是很低,而是無窮高;同樣地,在政府賣地以前,老百姓享受今天的居住服務的價格,不是很低,而是無窮高。

問題不在政府賣地,而在政府獲取土地的方式!過去政府通過「徵地」或「轉地」,免費或低價從農民手上獲得大片土地,然後又以高價出讓,作非公共用途的建設。與民爭利,很不可取。

是的,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們應該往前看。往前看,再也不應該這樣了。若非涉及純粹的公共用途,那就應該讓農民和開發商自己協商、自己立約、自己交割,而政府只是作個旁證,或收取合理的交易稅,或收取開發成功後產生的商業增值稅。若真的屬於嚴格的「公共用途」,政府也應該給予充分的補償!

有人問,政府若不通過徵地的方式整理出大片空地,又怎能提高招商引資的吸引力,或從事重大專案的開發?答案是:政府要地,與私人企業要地一樣,應該到土地市場上購買。這是說,即使認同政府有「徵用」(taking)的權力,也應該從「徵地」這種「實物稅」,向「徵稅」這種「貨幣稅」過渡,而這是現代化政府的標誌。

歷史上,形形色色的「政府」,都有過各種徵收「實物稅」的嘗試。這些「實物」,包括糧食、牲口、布匹、土地、勞動力。義務兵制度,也是一種實物稅,其中的「實物」就是人力。政府徵收實物稅的實施成本高,因為人們會刻意保留良品而上繳次品,而政府的監督繳納行為和考察實物質量的成本,就會扶搖直上。

文明而有效的做法,是改「實物稅」為「貨幣稅」。政府徵收貨幣稅,並沒有否定其「徵用」的權力,而只是改變了徵用的方式。要知道,貨幣是最容易甄別其價值的物品,一元就是一元。政府不僅無需擔心納稅人繳來的貨幣稅摻假,而且能夠憑著貨幣收入,在自由市場上購買官員們想要購買的物品。今天政府所用的辦公樓、辦公桌、汽車、宴席,都是用徵來的貨幣稅購買的。諸位不妨設想,要是這些物品,都改用「實物稅」的方式徵取,那將會出現何種混亂局面?

政府用遠低於市場價格的代價,徵用一片空地,用來招商引資,到底划算不划算?爭論不會有結果,因為沒有標準。與此對照,假如政府動用財政收入,以市場價格在市場上購買一塊空地,用來招商引資,到底划算不划算?這種爭論則很容易達成共識,因為可以在商言商,算一筆明白賬。當然,讓商人自己盤算購買土地是否合算,而政府則退出市場,袖手旁觀,只收一點稅,是最理想的制度安排。

杭州市「土地財政」面臨的困境,讓我們重新思考政府的生財之道。我的看法是,各級政府應該棄「實物稅」而選「貨幣稅」,從依靠「土地徵轉」轉向依靠「貨幣稅收」來支撐財政開銷。至於稅率,當然是越低越好,而真要做到低稅率,就還得看我們在緊縮政府支出的問題上,取得多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