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25日
上篇文章《中國的基尼國際警戒線》的要點是:(1)基尼係數的計算角度有結構性缺陷;(2)許多隱性收入、福利或災難根本無法量化;(3)中國的統計資料不可靠;(4)即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基尼係數算出來,它本身缺乏清楚的現實含義,因為貧富差距拉大未必不好;(5)許多人硬要從不知反映何物的基尼係數中推出「必須立即劫富濟貧」的結論,這現象值得警惕。
讀者朋友,知道「資料」,並不等於知道「情況」。死亡率高的醫院,就一定表明醫院的醫療水平低?一個人洗手的次數多,就一定表明他的手比別人乾淨?一個人打電話的次數多,就一定說明他很忙?常識告訴我們:不一定,可能相反。
只告訴你基尼係數增大,你能借此推斷現實發生了什麼情況嗎?不能。我的一位朋友,四年前從月薪1萬人民幣的工作崗位辭職,到「非典」籠罩下的北京苦讀新東方;三年前,向美國銀行借款10萬美元,攻讀美國名校mba;兩個月前,他回國工作,月薪5萬人民幣。
我這位朋友,四年前辭職,收入由「正」變「零」,推高了基尼係數;三年前舉債,收入再由「零」變「負」,再推高了基尼係數;兩個月前海歸,收入躍過國內收入中位數,進一步推高了基尼係數。
朋友,要是隻告訴你「基尼係數被三次推高」,你能猜到背後發生的故事嗎?你能判斷是好是壞嗎?假如你認為「只要基尼係數增大就得劫富濟貧」,那麼在這過程中究竟應該「劫誰的富」,又應該「濟誰的貧」?
不要誤會,我無意求證這mba故事有多普遍,我只是說,光看基尼係數,誰也不知道背後發生了什麼,更談不上判斷那是「好事」還是「壞事」。很多人只看資料,卻不去分辨背後發生的錯綜複雜的情況,是科學的態度嗎?基尼係數本身就經不起推敲,而那條「基尼國際警戒線」——「國際公認」超過了就會「如此這般」的「線」——則更是胡編亂造。
三十多年前,中國赤貧,搞的是「論權排輩」。以貨幣收入算,基尼係數低。但在「多一袋米活,少一袋米死」的年代,「特權」的貨幣價值是多少?「苟活」用多大的正數表示?「餓死」又用多小的負數表示?實質的基尼係數又是多少?我不知道,其仁教授不知道,基尼係數專家們,也不要站出來獻醜,說他知道是多少,且遠沒超過「國際警戒線」。
今天,中國市場化,向「論資排輩」過渡。從貨幣收入計算,名義基尼係數變大。推高這一系數的動因,不僅有正面的(如我上述的mba故事),也有負面的(如政府壟斷和官商勾結等),更有中性的(如人口結構的變動)。我的觀點是:我們必須首先去探究造成貧富分化的成因,再有的放矢地去調整那些成因,而不是隻拿基尼係數說事,自欺欺人地以為改造社會的指南針已經捧在手上。
上篇文章出來後,大量回應印證了我的推測:無論是匿名網友,還是署名專家,其實都並不關心基尼係數本身的科學性、準確性和現實含義;他們要說的只是:不管基尼係數有多少缺陷,既然大家都感到了貧富分化,我們就必須儘快劫富濟貧。
匿名網友說什麼無所謂,但署名專家,本來應該多少具備數學修養,去理解統計學上的微妙陷阱,去理解量化「生死」和「特權」的困難;也應該多少具備科研耐心,去理清導致貧富分化的多種成因,並在政策建議中加以區別對待。有賊你去抓賊,有冤你去訴冤,不要抱著基尼係數這個不能說明情況的成人玩具,呼籲什麼劫富濟貧。
我邀請讀者思考和討論三個問題:第一,貧富分化,是否一定是壞事?蓋茨(s)確實比我富裕,但假如不讓他富裕,我們每個人都會更窮。實施一刀切的劫富濟貧政策,會否打擊了社會的進步力量?
第二,劫富濟貧政策,能否有效抑制社會的醜惡行為?假如政府的行業壟斷、不當干預和官商勾結等行為,是造成「貧富不當分化」的原因,那麼不從根源上進行治理,而只是在收入上實施一刀切的劫富濟貧政策,能讓腐敗的官商就此從良嗎?抑或會令他們變本加厲?
第三,政府是劫富濟貧的操辦者,它的「劫富」所得,有多少能真用於「濟貧」?須知「濟貧」是深奧的學問,否則蓋茨用不著脫產行善,巴菲特(w.buffett)也用不著委託蓋茨來散發捐款。到底要培養民間的慈善組織,還是要讓政府把它們擠走,獨斷操辦濟貧事務?對任何真正熱心公益的人來說,這是不容苟且的課題。
歸根結蒂,收入不平是一個綜合的結果,原因有多種,有些是合理的,有些是不公的。我們應該直接去反對不公,而不是籠統地反對不平。置不公於不顧,而去反對不平,只會造成更多的不公和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