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13日
「資訊不對稱」是這麼一種情境:有些事一方確知,而另一方不確知。這現象是人類社會的特徵,不奇怪,奇怪的是市場如何克服,並建立互信機制來促成交易的。本文討論的是:醫療服務是否例外?醫療領域有沒有欺騙?醫生是否天生就要欺騙?是什麼妨礙了醫生誠實地謀生?醫患之間如何建立信任?
醫療也是商品,與其他商品無異,也服從經濟規律。醫療服務必須耗費人財物。培養一個獨當一面的醫生要多年時間,而器材和藥物也佔用大量資源。正因如此,醫療服務的質量有優劣之分,而醫療服務也總是在進步過程之中。如果資源並不稀缺,或醫療不需要耗費任何資源,那麼人們對醫療服務的需求就會無限擴張。
然而,坊間流傳一套叫做「誘導性需求」的理論。該理論認為,有大量醫療服務,其實是病人不必要的。醫生之所以誘導病人購買這些服務,只不過是在利用醫患之間的資訊不對稱來賺錢。該理論推斷,只有讓國家來供養醫生,讓病人看病吃藥全免費,從而割斷醫患之間的買賣關係,才能避開資訊不對稱的陷阱,消除醫療領域的欺詐現象。
那究竟醫療服務是不足還是過剩?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分清「特定的醫療服務」與「抽象的醫療服務」之別。病人對前者的需求總是有限的,但對後者的需求則總是無限的。經濟學要解釋的是,在什麼情形下,市場會過度供應「特定的醫療服務」,而未能有效地提供「抽象的醫療服務」。
以飲食為例。人們對任何一種特定的食品——如饅頭——的需求總是有限的。人們每頓頂多只能吃幾個饅頭,此外就是多餘的了。然而,人們的食慾,卻從不限於饅頭。只要資源足夠豐富,人們的胃口就會迅速從饅頭擴充套件到肉類和酒類,而肉類和酒類勢必消耗大量本可用來製造饅頭的糧食。從這個角度看,人們對飲食的抽象需求——營養和美味——是無限的。
在醫療領域,情況相同。人們對某種藥物或某種手術的需求總是有限的。病治好了就不需要再吃抗生素,嬰兒生下來以後就不再需要剖腹產,確診了是感冒就不需要驗血。然而,儘管病人對特定的醫療服務的需求是有限的,但他們對抽象的醫療服務——增強體能、減少痛苦、延長壽命——的需求則是無限的。資源只要充分可得,那就可以轉化為滿足這些需求的醫療服務。因此,抽象的醫療需求從來是無限的。
問題是,為什麼抽象的醫療需求往往得不到滿足,而醫生又同時故意向病人提供他們實際並不需要的特定的醫療服務呢?原因有二:一是因為醫療行業有太多管制,以致扭曲了醫生正常的行醫模式;二是因為這個行業缺乏自由競爭,以致前文所介紹的各種消弭資訊不對稱的市場安排,都無法在醫療領域發揮作用的緣故。
醫生故意向病人提供不必要的服務,就是典型的「搭售」,或曰「捆綁銷售」。其主要成因有兩個:一是政府對診金實行的價格管制,二是公費報銷制度誘發的浪費。
法律經濟學之父迪瑞特(a.director),其開山之作就是關於捆綁銷售的研究。他指出,一個能在市場上靠其產品獲利的賣家,不可能通過搭售其他產品,來獲取超額利潤。換言之,任何賣家都能憑藉其產品的優勢賺錢,但不可能通過搭售來賺兩次錢。因此,市場上常見的捆綁銷售現象,都是出於其他的原因,而其一就是「規避價格管制」,即通過強行搭配其他商品或服務,把被價格管制壓下去的差價補回來。
醫生看病,賣的是「診斷」。診斷只是一段話,吃藥或不吃藥,開刀或不開刀,大事還是小事。醫生出售診斷,本應得到充足報酬,並以診金或掛號費的形式支付。問題是,現在掛號費受到嚴格的價格管制,掛號費嚴重偏低,這是誘使醫生通過搭售來彌補收入的主因。不難想象,若政府對房租實施價格管制,將1000元的月租壓至800元,那麼房東就會設法搭售一把200元的鑰匙。
要遏止醫生在出售診斷的同時搭售不必要的檢驗、藥物和治療,關鍵是要解除對診金的價格管制,讓診斷的質量與其報酬相適應。更重要的是,醫療服務與其他商品並無本質區別,要消除醫患之間的資訊不對稱現象,恰恰要藉助市場,要儘量促進各種市場機制的自發形成。
歷史上,弗裡德曼(miltonfriedman)就提出過,用互相競爭的連鎖醫院品牌來取代壟斷的行醫執照的建議。眾所周知,發放行醫執照,是醫師行會獨攬的特權。這種卡特爾,通過限制醫師的供給,提高了執業醫師的收入,增加了病人的負擔。弗裡德曼主張,讓不同品牌的連鎖醫院,自行承擔品質檢驗、成本核算、售後服務等責任,讓它們在市場上競爭,從而降低病人的負擔,併產生持續提高行醫質量的動力。
整個構想涉及許多細節,一篇文章無法窮舉,但讓我僅以抗生素為例。濫用抗生素,會提高病人的抗藥性,為病人未來的治療埋下隱患。然而,醫生為了顯示藥到病除的本領,有不惜濫用抗生素的傾向。這是「今天的醫生」對「明天的醫生」所造成的外部負作用了。市場的解決之道,就是「內化」外部性,即要麼讓今天的醫生同時也成為明天的醫生,即形成長期專向服務的家庭醫生制度;要麼讓今天的醫生和明天的醫生同屬一個大的連鎖醫院,以品牌作為約束,以致醫生們會主動地在今天和明天之間平衡邊際損益,提出恰如其分的治療方案。
醫療並無奇異之處,只是眾多商品中的一種;醫生假如能夠通過誠實地出售診斷服務,而恰如其分地賺錢,他們就不僅用不著搭售,而且得承受搭售所帶來的副作用和譭譽;是市場而非政府,才是衍生各種對付資訊不對稱的有效機制的場所;也只有醫療提供者之間的競爭——或病人的鈔票投票——會逼著每個醫生愛惜自己的聲譽,站在其委託人即病人的立場來平衡每個治療方案的邊際成本和邊際收益。
資訊不對稱,是人類社會的基本現象。在比較市場與管制、私營與國營的優劣時,討論的要點,不是有沒有資訊不對稱,而是哪種方案更充分地考慮了人性、考慮了邊際成本與邊際收益的自動均衡能力、考慮了自發衍生的市場機制的功能、考慮了管制所誘發的反作用以及考慮了官員的經濟效率和國營的體制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