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31日
在很多人眼裡,「炒家」就是投機倒把分子。他們自己並不從事具體的生產勞動,只是看準不同的時機,靠買入和賣出貨物,賺取其中的差價;這些人囤積居奇、不勞而獲、操縱價格、擾亂秩序,因而十分可惡。
然而,經濟學卻所見不同。
過去我們習慣認為,只有生產物質財富,才是對社會的貢獻,才是對生產力的促進。千百年來,這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忽視了「炒家」們對經濟發展所作出的貢獻,加深了人們對「炒家」的憎惡。每當危機來臨,炒家就成了替罪羔羊。
現代經濟學指出,我們無法通過觀察人們在市場中的行為來正確區分到底誰是投機倒把的「炒家」,誰又是誠實忠厚的「投資者」。投資者和炒家的行為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同時,「投機倒把」的行為,在經濟生活中起著採集、甄別和傳遞資訊的作用,並不是不勞而獲、可有可無的環節。
是的,勞動生產很重要,但是由於生產資料非常有限,一噸煤一旦用來煉鋼,就無法再用來取暖,所以必須預先知道「生產什麼」和「生產多少」。在這個問題上判斷錯誤,就會造成勞動力和生產資料的浪費。因此,關於「生產什麼」以及「生產多少」的資訊,與勞動力和生產資料同樣重要。
我們怎樣才能得到正確的資訊呢?誇誇其談、自詡見解獨到的人到處都是,到底誰是正確的呢?必須設計一個最省事的機制,以便將判斷力較準確的人挑選出來。這個機制就是人類不斷髮明和完善的各種資產轉讓市場。這些市場賞罰分明,誰使用了準確的資訊就受獎,誰使用了錯誤的資訊就受罰。一夜暴富是有的,但血本無歸也屢見不鮮。
「投機者」或者「炒家」的工作是採集、甄別和傳遞資訊,市場對他們的決策作出無情的判決。假如一個炒家在饑荒前囤積了很多糧食,或者在熊市前拋掉了很多股票而大賺其錢,我們完全沒理由批評他。那是他應得的報酬。饑荒不是他造成的,他只是預見了饑荒;熊市也不是他造成的,他只是預見了熊市。他只是一個誠實的信使。沒錯,是他送來了壞訊息,但不要槍斃他,槍斃他也並不能夠把壞訊息變成好訊息。
半個世紀以前,國民黨政府在中國造成了惡性通貨膨脹。金圓券急速貶值,紙幣已經不可信賴,貨物變成了堅挺的通貨,人人都儘量囤積居奇。這其實是正常的市場反應。但國民黨政府不僅不能認清真正的癥結,從金融體系入手解決問題,反而嚴厲地責罰和懲處囤積居奇的人,阻止人們對未來作理性的反應。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槍斃信使」的例子。半個世紀過去了,我們的經濟學知識又有多少提高呢?
今天,還有很多人憎惡炒作,對引發東南亞金融風暴的國際基金深惡痛絕,稱之為「國際恐怖分子」,這也是「槍斃信使」的表現。我們必須承認,金融風暴的根源是東南亞經濟內在的畸形結構。某些國際基金只是識破了這些弱點,靠正確的資訊和判斷賺了錢,為他們的股東創造了利潤。他們的做法是自然而且合理的。將金融風暴的責任歸咎於索羅斯(georgesoros),甚至將索羅斯抓起來,並無助於這些國家和地區認清並糾正其經濟制度的內在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