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未曾出遠門

2001年3月26日

b「實在需要」論/b

一篇「火車票價還不夠高」,激起雪片般的批評,而最早一封信是我父親寫來的:表面上,火車票價足夠高,就不會有炒票現象;而羊胎素也如是,幸好它的價格不像雪花膏,否則也會發生排長隊擠傷人的事故。但細想卻不然:沒有羊胎素,社會不會動亂;但回家過年,百萬民工可沒有選擇餘地!所以,羊胎素的貴與火車票的貴看來就有質的不同……

後來接到的來信,大半都是這種「實在需要」論。我給父親回信說:什麼是生活必需品,那是很主觀的定義。康德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可他從未離開過家鄉的幾里地;歌德把阿爾卑斯山描繪得有如仙境,可他從未去過;矽谷是美國高科技工業的心臟,可那裡因為缺乏電力要歇業;非洲無數兒童患上艾滋病絕症,但如果強迫西方的藥商降價,就會打擊他們繼續研究的熱情。

這個世界「實在需要」的東西太多,每個人的要求都是那麼有理、那麼迫切,甚至催人淚下。現實可能不受歡迎,甚至令人憎惡,但經濟評論的任務,應該是客觀地解釋真實的世界,而不是給讀者傳送歪曲的資訊,流於用一相情願的願望來博取讀者的歡心。而現在的現實是:就算把票價壓得再低,也不能增加哪怕一張火車票!父親,您的好心,並未做成好事。

b短缺和過剩的唯一原因/b

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所以世界上的經濟商品永遠都是稀缺的。這是世界的基本現實!何止火車票,還有純淨水、住宅小區、心臟搭橋手術、上網電腦、甚至徐靜蕾和崔永元,都是稀缺的。

雖然如此,但只有當商品的定價失當時,才會——而且必定會——引起危機。很多人認為「短缺危機」的原因是商品供給不足。錯了!商品從來未曾充足過,而危機卻並不是總在發生。只有當商品的定價過低時,才會發生「短缺危機」。價格一旦調高,「短缺危機」就馬上消失。寶馬轎車和帕瓦羅蒂演唱會就是這樣。

同樣,商品的「過剩危機」,也不是由於商品供應過多造成的。除非商品的定價過高,否則不會發生「過剩危機」,因為經濟商品永遠是多多益善的。只要價格適當回落,「過剩危機」就會煙消雲散。例如飛機票和彩電。

b只有「價高者得」促生產/b

另外部分來信認為,打破鐵路部門的壟斷,從而增加運輸服務的供給,才是根本的解決辦法。這個觀點正確,但它離題了。那是「如何增加火車票」的問題;而我們原來的問題是「如何分配有限的火車票」。不管鐵路是壟斷經營還是開放競爭,都不得不面臨「如何分配」的問題,因為經濟商品始終是稀缺的。

王則柯教授主張用「火車票實名制」來遏止黃牛黨,那他實際上是主張嚴格執行「先到先得」的標準了。這個辦法好,因為有時間親自提前幾天排隊的人會贊成。

但別的標準,也都能找到大批擁護者,那些標準包括按年齡輩分,或按職務高低,或按離開老家的時間長短,或按文憑證書的多寡等。有閒人士喜歡排隊,年紀大的喜歡算輩分,官職高的喜歡比貢獻,學歷高的喜歡講尊重知識,無非是這樣。爭論哪一種標準更「公平」,那是永遠沒有結果的。

競爭標準一旦確定,就有某種人要勝出,某種人要落敗,此事古難全。而且無論採用哪種標準,都要浪費一定的競爭成本。若要排隊,則浪費了時間;若以年齡、職務、學歷為標準,則不僅要浪費填寫表格、弄虛作假和稽查核實的成本,還會吸引人們作無謂的努力,比如積極鑽營做官,進修不必要的課程等。

在眾多的競爭標準中,只有一種最有效、最不浪費,那就是「價高者得」。願意出高價買火車票的人,他所掙得的鈔票,是他在別的場合向社會其他人提供服務換來的。也就是說,他為爭奪火車票而作出的努力,已經得到了社會其他人的認可。與此對照,「排隊」和「寫證明」之類的努力,卻無法使別人受益。

分配有限的商品(如火車票)時,若要論「公平」,那麼有九萬種競爭標準,經濟學無力表態,儘管經濟學家們眾說紛紜,不過,他們的言論只代表自己,不代表經濟學;但若要論「效率」,那麼經濟學證明,只有「價高者得」的競爭規則,才能減少浪費和刺激生產,從而創造更多有價值的商品和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