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們曾說,如果我們把市場經濟的競爭比作奧運會的一個賽場,要想達到比賽的要求,就必須得有一套管理規則,才能從業餘選手逐漸演變成職業選手。這是從創業者的角度出發。現在,我們再通過曾經參與投資的經歷,看一下投資這件事的本質。
我們有一個經歷非常有趣。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頒佈的1993年,田溯寧、丁健在美國留學期間創辦了一家網路公司,名字叫亞信科技控股有限公司(asiainfo)。最開始的時候,就三五個人,有幾臺電腦。
那個時候,美國萬通的董事長是王功權。在功權的主導下,以及美國公司的總經理劉亞東的積極推動、協調下,美國萬通給亞信科技投資25萬美金,大概佔股8%,成為亞信科技最早的投資方。投完之後,劉亞東自己也離開了美國萬通,加入了亞信,之後亞信回國成立了亞信科技(中國)有限公司。
1995年,中國還沒有撥號上網,中國電信計劃通過美國的斯普林特公司(sprint)開通兩條64k的專線,一條在北京,另一條在上海,這是中國最早的工作網際網路。亞信科技拿到了這張訂單,此後的幾年裡,亞信科技在國內沒有可比的競爭對手。他們在國內不斷攻城略地,先後承建了近千項大型網際網路專案,因此被市場傳頌為中國網路的主建築師。
之後亞信再融資,要我們參加,田溯寧就問我們:「每股17塊錢,你買不買?如果你買得多還可以控股。」後來他又說:「你要是不願意控股,那我們就得找別的投資人。如果老外要投資,他要控股又不想結構太複雜。你們願不願意把你們的股份賣出來?我們給你回收了。」
我們當時算了一下。投了二十幾萬美金,如果賣掉翻一倍,就是50萬,也不錯。如果再投資,17塊錢有點貴,而且有點不夠哥們兒,怎麼就出了17塊錢一股呢?我們當時真的是不懂,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算的,但就是覺得不舒服。早些年,我們投資,又在國內幫助做協調,做支援,最後卻這麼貴賣給我們?所以我們非常猶豫,最後放棄了這個機會,不要了,就真的給賣了。
賣了之後我們當時還挺高興,反正賺了錢了。沒想到,1999年亞信在美國上市,我們才發現這個股份賣得太虧了。如果不賣,這個時候至少也得一億美金。這件事給了我們一個很大的震動,後來才明白天使投資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投資居然還有這樣的算賬方法,還有這樣的投法,還有這樣的回報方法?這是讓我們印象深刻的一次經歷。
之後功權就專門負責我們的投資。他在美國萬通的時候就和idg合作,最多的時候,idg在中國主要的合夥人幾乎都是美國萬通的同事。不久我們就遇到馬雲創辦阿里。
當時阿里也在融資,王功權就去跟馬雲談。功權談回來以後我就問他,電子商務在中國行不行?功權非常確定地說,不行。他說中國的電商肯定做不起來,原因有三點:第一,物流不行,中國沒有物流;第二,結算存在障礙,也沒有個人信用;第三,網際網路人數基數太少,當時整個中國上網的人也就600萬人。所以功權和馬雲談了半天,最後放棄了投資。現在看來,這次放棄所導致的損失又不知道比亞信大了多少倍。
我相信功權和當時所有的投資者都沒有想到,中國能夠用腳踏車、電驢、電動車這些土法把物流發展起來,網際網路人口也居然可以用這麼快的速度增長到幾億。而且馬雲用支付寶又把結算的問題解決了,就這樣,電商迅速發展起來。
可見投資就是這樣。有時候,我們沒辦法以現在的情形去判斷過去的選擇,原因就在於當時你對未來的走向判斷其實是錯誤的,也就是說,你沒有找到一個心裡面正確的確定性。就像馬雲常常說到的,因為相信,所以看見。你相信未來某一個確定性,這是你自己的判斷,而投資者相信的確定性不是這個,他就不會投資你,他會投另外的東西。所有的投資失誤都在於,對於未來確定的東西,你認為是不確定的,也就是說,你偏離了事物最終出現的真實的確定性,你跑偏了。由此也能看到,投資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很多不確定性。
b而投資的本質,就是要在不確定性當中找確定性,做到因為相信,所以看見。/b你看見的那個確定性跟一般人看見的確定性是完全不同的,因為一般人是因為看見,所以相信。因此,好的投資一定是超前的,是在投未來,是投那種別人認為不確定而你認為是確定的一個前途。
在投資中能找到的確定性越多,贏面就越大,投資成功的可能性就越高。但是在找到確定性的過程中,就是在賭各種變數因素的組合,以及賭未來你心目中的那個確定性會不會出現,這個過程跟賭博非常相似。
因為確定性的不同,所以投資、資本就分成不同的投資資金、投資方法,且會投到不同的領域。
早期的投資,天使階段不確定性最大,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就是這個人是確定的,除此之外,其他都是變數。很難去談那些商業計劃當中的具體細節,但是往往早期投資就是投人。
那人怎麼就確定了?就是他的價值觀、本性、願景、人格,他對這個使命的理解,他對自己商業的理解,以及商業邏輯這些東西都是確定的。所以早期投資就是投靠譜的人,讓靠譜的人把事做靠譜了。
天使階段過了,到了a輪以後的融資,往往更多的就是要看資料、牌照,看團隊,看增長,看「護城河」和商業模式,等等。也就是說,除了人以外,要多看一點其他能確定的東西。
投資的階段越往後,確定性就越多。確定性越多,當然價錢就越貴,這也是公平的。所以投資就是依據確定性給一個公司、一個專案做估值。確定性越少的時候,估值當然就越低,確定性越大的時候,估值當然越高。
就我這麼多年觀察來看,大概做投資的有四種人,或者說,有四類投資者很有意思。他們在尋找確定性的時候,所找到的確定性是不一樣的,獲得的回報也不一樣。
第一類,是對社會規律、財富分配規律、財富轉移規律、制度變遷規律、人性、歷史、行業等有深刻洞見的人。他們能充分認識到在一個階段、一種體制、一種人性下,財富轉移的規律,研究的是制度變遷、財富轉移的大規律和大確定性,接近於哲學研究。
這類人對人生有獨特的看法,且他認識的規律越大,看的時間、歷史越長,他的認識就越深刻,對這種必然性就越確定,所以他下手也就越重。比如說巴菲特所謂的價值投資、長期持有,他堅持最大的確定性,也就是必然性,我們稱之為邏輯事物的歷史必然性。所以他往往投了就持有很長時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長。國內的高瓴資本實際上也是用這樣一種投資方法。
第二類,他們對這種大的確定性不太相信,或者說他不太研究,不太擅長,只是覺得可以參考。他們認為更重要的,是行業、賽道、技術,是投資分析這套技術,以及商務條款的設計,等等。這些關注技術性的人,大多是從歐美回來的,原來在投行工作,或者曾經是職業基金管理人,他們就喜歡技術這種確定性。在技術上做到極致,在商務條款、商業判斷和對未來行業的研究上做到極致。
這類投資,相對來說,持有時間沒有第一種長,回報有時候也不如第一種高,但是成功的機率非常大。比如像紅杉等一些投資機構,在這方面做得非常好,是國內投資領域其他投資者難以望其項背的投資機構。
第三類則是靠著一些特別資源。比如說有特別牌照,有地方政府支援,或者說未來有可能把股變成債,或者是有一個兜底,等等。這種確定性是資源的確定性,也就是靠一些在商業模式上依託於某些獨特的相對壟斷的條件確定性來做投資,依託於跟政府的關係,依託於某些資源壟斷。
這類投資往往有成功的機會,但是回報不如第一種和第二種高,有時候也會隨著政府的政策變化、人員變化而無法達到預期。比如說,現在很多地方政府所謂的產業基金、引導基金往往是這種投法。他們把不確定性都放在政府關係和壟斷性資源以及牌照,還有兜底上,所以相對來說回報低一點,是一種相對偷懶的辦法。
當然還有第四類,就是跟風的人。有一些小基金或者管理人不太專業,技術上也不行,特別資源也沒有。更沒有對社會、體制、歷史的深刻認識,只是跟風找關係,投機憑運氣,這種投資絕大部分都成功不了。因為他沒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訊息是聽說的,關係是脆弱的,牌照是不穩定的,技術是不全面的,而且跟被投資專案談判也沒有任何優勢,所以好的專案也到不了他手裡。市場上我們能看到的,很多都是這類人。
所以,投資的輸贏就是按照這個規律來變化的。在不確定中找到一個確定,找到一個別人不相信而你相信的獨一無二的確定。因為相信,所以看見。或者是第二類,我們能夠對某一個行業有絕對深刻的研究,全面、精確的計算,還有很好的商務結構安排,以及商業模式的確定、賽道上的優先。否則,像是第三、四類,我認為成功率非常低。這就是我看到的,在投資當中有趣、有規律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