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醫生說,她們只有在進食的時候才能忘記孤獨、感到放心。
愛情和親密關係,本不應該是必須達成目標後才能獲得的東西,不能像解決其他問題一樣,先設定一個目標,然後思考方法、制訂計劃後才能獲得愛。然而讓我們看看現在的親子關係,家長的愛不再是無私的、無條件的給予和接受,而是必須達成某些目標之後,才能得到,才有資格成為所謂的「乖孩子」。b醫生認為,就連如何接受別人的愛也成了問題,這也是人們陷入不安的原因之一。
「愛情、親密關係都屬於十分情緒性的東西,需要有自然的、發自內心的感情的波瀾才能夠產生。比如夫妻之間本應該可以推心置腹地進行交流,但現實中真正能做到的夫妻卻並不多。雖然表面上看上去十分和睦,但內心卻並不能充分交流。這種關係被稱作偽互動性,在這種關係下,夫妻雙方都認為一旦發生矛盾就會分手,所以會想辦法相互遷就。這種狀態讓人不禁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是缺乏感情的波瀾和迸發,是稀薄且充滿虛偽的,就像在表演自己的角色一樣……就連關愛、照顧他人都被當作任務來完成,可以說是一種虛偽的關係。之前不是在埼玉縣的浦和市發生了一起殺人案嗎?在高中當老師、人望頗高的兩口子,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原因是孩子非但沒有走上他們規劃好的精英之路,反而還對家長施以暴力。我覺得被家長殺害的孩子,一定是發現了剛才我說的那種虛偽的關係……」
家長的人生,還有控制著家長人生的妖怪般巨大的管理體系,當孩子面對這些看不見的壓力的時候,卻慘遭家長的殺害……經手過眾多家庭糾葛案例的醫生,以這樁揭露出現代家庭的恐怖底色的案件為線索,指出人類變身「機器人」的預兆,並描繪出身患過食嘔吐的女人們所處的舞臺佈景。
塞入內心的口袋
「現在醫院的計算機化、網路化也越來越發達,感覺醫生不是在給病人看病,而是在和計算機打交道,就連腦子都被計算機的系統禁錮住了。但對於患者來說,這樣究竟是不是有益呢?雖然現在可以一瞬間就瞭解患者相關的一切資訊,也少了很多麻煩的過程……」
專業治療身心疾病的c醫生說著,停下從早晨到現在不停替患者診治的雙手,歇了一口氣,坐在轉椅上向我轉了過來。
我最迫切想了解的是,c醫生通過診治拒食症和過食嘔吐症等各種身心疾病,究竟都看到了些什麼。這間小小的診室裡所折射出的世間百態的縮影,又是何種模樣?醫生十分認真地傾聽了我的話,並在後續的多次採訪中向我講述了從臨床診斷現場角度出發為這個社會開出的診斷書。我將部分採訪筆記整理、總結在此。
「比如,來我這裡看病的孩子們,我覺得他們每個人都是那麼壓抑。如果是在人際關係中能將自己的心裡話原原本本、和盤托出的孩子,就不會得病了。但這樣的孩子實在太少了。現在的孩子們從小就在自己的心裡放了一個小口袋,將本真的自己收進這個口袋裡。我看著這些來看病的孩子們,這種感覺就特別明顯。對於他們來說最為有效的治療莫過於幫助他們開啟心中的口袋、解放出他們真正的自我。每當我小心翼翼地幫助他們開啟內心的口袋時,他們就會像久旱逢甘霖一樣向我求助。我現在特別有體會,千萬不能跳過這個步驟,怪孩子不配合什麼的。不過,我幹了這麼多年,發現孩子們的心扉一年比一年沉重,心裡的口袋越來越難開啟。再也不像早些年那樣,只要我一伸手,就能輕易敲開孩子們內心的大門了……」
將本真的自己放在內心的口袋裡,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其實壓抑還只算是早期的心理控制,隨著時間的積累會逐漸被合理化、自我說服……」
自我說服?
「沒錯。自我說服的後果,就是心理的口袋變得又乾又硬。其實我們成人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通過這種方式給自己一個交代。然而對於孩子來說,比如通過過食症這一導火索爆發出的,就是在本應該了結的地方又重複揭開舊傷,吃了吐,吐了又吃,痛苦不堪。我們必須要幫助這樣的孩子。好多孩子說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多次割腕自殺,對於這樣的孩子,我們要想盡一切辦法挽救他們的生命。像我這樣如履薄冰地和孩子、家長們打交道的人來說,只能想盡辦法將他們本應了結卻未果的問題重新找出來……只能讓家長們不要逃避、直面自身的問題……」
在不斷的自我說服中,心中的口袋會越發堅硬,繫緊口袋的繩子會越來越難以解開啊。
「沒錯。正因為家長已經告別過去,才有了現在,要想化開他們心中的堅冰並非易事。強行撬開他們內心的大門,會產生嚴重後果。他們表面上已經接受了過去,其實並非這樣。過去的負債會壓在孩子們心中,給他們帶來痛苦。直面這個事實,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會讓人陷入混亂和不安……」
要是沒有一個這樣的機會,人們就會將過去的記憶密封起來,假裝沒有任何痛感和傷痕地活著。我們就生活在這樣一個沒辦法直視自己的社會中。這是徹頭徹尾的虛偽。
不允許繞彎和失敗的社會
「孩子們本應是在不斷地走彎路、有時會受傷的過程中成長髮育的。你想想,孩子們走在路上,是不是特別喜歡溜邊走,或者貼著水邊走?因為孩子們都是在繞彎和跌倒中長大的,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天性。我覺得,越是能夠容許孩子們繞彎、跌倒的社會,就越能保留孩子們的天性,這個社會、集團中個體的生存能力就越頑強。然而現在的社會能夠容忍孩子繞彎的幅度越來越小,認為這個容忍幅度一旦超出某個程度,就再也回不到正軌。社會越來越傾向於塑造只沿正軌前行的人,而將孩子們成長所必要的彎路視作危險地帶,徹底封鎖、徹底阻擋他們的各種體驗。假設這裡是一個懸崖,你讓孩子們在離懸崖很遠的地方玩,那他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我會對那些拒食、過食、不上學的孩子們說,堂堂正正地痛苦好了,因為痛苦一點都不丟人。然而這個社會根本不允許他們這樣。會有人催他們快治病、快上學,對吧?我不會這樣。我會告訴他們,你現在的經歷比起上學重要得多,所以你可以繼續好好地病下去!」
那大人們呢?
「大人們雖然也想走彎路,但他們心中的理智卻在壓抑著他們,警告他們不可以這樣。走彎路,就意味著要脫離現有範疇,或是跑到道路的兩邊,這與他們對殘疾和疾病的看法有很深的關係。其實走彎路對人類來說是一件非常有價值的事情。
「剛想起來,昨天有一個有些發育不良的女孩子來看病。她患有兒童抽動症,總是喊‘屁股!大便!屁股!大便!’,而且喊個不停。她的家長不停地制止她,不讓她說。然而家長越是制止她,她就越控制不住,聲音越喊越大。因為她的聲音實在太大,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並朝她看過去。也就是說,她認為她做得對極了,她喊的是能夠吸引周圍目光的詞語,是一種表達方式。
「她的母親說,哪怕走在大街上都是這樣,實在是特別難為情。然而我卻建議她,要讓女兒想喊就喊出來,聲音越大越好。聽說立春撒豆節那天,她就一邊大聲喊著‘屁股!大便!’一邊撒黃豆驅鬼,把鄰居都嚇到了。我說來診療室可以隨便喊,她可高興了,笑個不停。
「雖然對於家長來說,她這樣確實令他們挺難過的。但是她這樣做可以獲得別人的矚目,可以防止她的內心出現更加嚴重的問題,比如說抑鬱等。所以,如果壓抑她現在的狀態,很可能會出現其他的病症。」
話說回來,為什麼她會通過這種方式來吸引大人的目光呢?是不是她心中存在對關愛的飢渴,或者空虛感之類的問題呢?
「沒錯。正因為如此,我們接受她的這種行為,是可以幫助她填補心中對愛的渴望和空虛的。她的這種病症,屬於兒童抽動症中的‘抽動穢語綜合徵’,越是不可以說的話就越要說,越是在不可以說的地方發病就越嚴重。」
這個病症,就像是對不允許出格的社會的反照、諷刺和抗爭一樣。
病態反而是「健康」
「來到診療室的病人,全都在拼命地想要表達些什麼。那個喊著‘大便’的孩子還不算最嚴重的,最近一心尋死的孩子是越來越多了。每天夜裡都會有兩三個電話打過來,說不想活了,現在就想去死,可不可以去死。有幾個孩子,我告訴他們可以給我打電話來,所以每天晚上電話就會像設了鬧鐘一樣打過來。我除了傾聽他們的心聲,沒有別的辦法。
「其實,無論是拒食的孩子還是過食的孩子,好多人都對我說不想把病治好,想就這樣保持病態。他們周圍的人,要麼在催促他們治療,要麼鼓勵他們不能因此喪失自信,只要努力就會有希望等。對於病人來說,這是最不願意聽到的話語。他們根本不想治療,也不想抱希望,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明天、未來不知道會比現在更加悲慘多少。對他們來說,處於病態反而意味著他們的生命是有所保障的。」
但是作為負責治療的醫生來說是件麻煩事吧,您會怎麼處理呢?
「我對一個病人說過,如果你真的不想把病治好,那麼保持病態活下去也是人生的選擇之一,你想面對黑暗的一面也沒問題,要一直絕望也沒什麼不可以。不過,既然他們會選擇來找我傾訴,就說明他們其實還是朝著治療的方向努力的……」
這個社會上,其實很多人都或多或少地想要保持病態的吧?
「只有病態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希望周圍也允許自己保持真正的自己,想要什麼都可以說出來,不被人怪罪。」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的社會是不允許人們做真實的自己的。不光如此,社會上還到處宣揚減肥、健身的論調,彷彿不出去跑步,就要被時代拋棄了一樣。
「現在不是都說,隨著社會財富的增加,人們就不必再關注精神世界,健康才是人類唯一的價值基準。也就是說,這種言論認為精神的價值在逐漸下降。然而,那些患有拒食、過食症的孩子們,以及有其他心理病狀的孩子們已經脫離了所謂的社會主流價值觀,將價值取向放在了精神層面上,甚至到了精神過敏的地步。他們通過拒絕治療的方式,對這個只重視身體健康的社會進行著反抗。他們想在這個過程中,尋找到真實的自我。然而他們的存在方式,完全不被這個社會所接納。」
哪邊更痛苦?
「其實,類似‘他們是因為缺少父母的關愛才變成這樣的’是一種非常容易遭人誤解的說法。很多家長都認為,自己已經傾注了一切去養育孩子。為了不讓孩子成為沒有教養的野孩子,他們精心設計了養育孩子的模子,拼命讓孩子按照自己設計的模子成長。對於他們來說,你說責任在家長,他們是不會接受的。因為在現代社會,不這樣做的話家庭就無法適應社會,所以家長們才會不惜一切去執行。然而,他們越是想去適應社會,孩子們受到的壓迫就越是厲害。他們越是想讓孩子獨立,孩子就越容易依賴他們。所謂依賴,就是拒絕進行選擇和決定,拒絕自己尋找答案,無法獨自找到真實的自己,心靈被牢牢地套上枷鎖。比如,我想喝這杯咖啡,但是,需要先獲得別人的許可之後才能喝。就像說,我是既想喝咖啡,又不想徵求別人的同意,但是不問別人就不能喝的話,心中被壓抑的慾望就會越發膨脹。」
無法表露真實的自己,被迫戴上面具偽裝出另一個樣子生活下去,由此造成的痛苦才是萬病之源。
「孩子只有沿著家長給他規劃好的路線、言聽計從才能成為優等生。但是,當他們上了初中、高中之後,這樣的孩子凡事都循規蹈矩不懂變通,會被周圍的人嫌棄,看作是無趣的人。雖然他們可能會被人推舉當個班長、學生會主席之類的,但作為一個人來說可能會被孤立。而對於孩子自身來說,到了一定年齡後,當在外部的體驗中碰壁,就會將目光轉向自己。這樣一來,他們勢必會思考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並將目光轉向自己所處的親子關係。他們本來就具有依賴性,心中充滿了無法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痛苦和壓抑的慾望,一旦看向親子關係的目光和心中的積怨碰撞在一起,問題就開始浮出水面了。」
是說「你們為什麼讓我變成這樣!」這樣的不滿情緒會爆發嗎?
「比如說,讓我們用拒食舉個例子。孩子因為朋友無心的一句話而想要減肥,而家長卻想讓孩子吃飯,曾經十分聽話的孩子這會兒卻堅決反對,不聽家長的話。如果在這樣的家庭關係中,孩子在其他方面也開始反抗家長的話,心中積累已久的情緒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所以才會出現‘你們為什麼讓我變成這樣!’的控訴。如果家庭裡還存在父母不和或是離婚等其他問題,這些問題也是可能成為導火索的。」
無論通過何種途徑,孩子都會通過重回真實的自我、保持真實的自我這種反抗的方式,來動搖家庭。
「在孩子的動搖中,如果全家人能夠一起挺過這一階段,他們也會迎來一次‘蛻變’。這個過程被稱為家庭的重組,家長和孩子的價值觀都會產生變化。只要家庭成員能夠達成共識,認為別人的眼光其實無所謂,社會上的價值觀也不那麼重要,就能迎來希望的曙光。但實際上要實現這一目標簡直是難上加難。可以說是太過於理想化了。因為在這之前,所有家庭成員都要做好被社會拋棄的心理準備。」
也就是說,所有家庭成員都被套上了價值觀的枷鎖,戴著虛偽的面具過著不屬於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因此,「蛻變」正一年比一年變得更加困難了呢?
「是啊。昨天還有一家大公司的總經理來找我。他女兒今年二十三歲,患有過食症,正在我這裡接受治療。他家在本地是延續好多代的名門望族,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體面又幸福的一家人。然而,他心裡卻深怪自己的女兒為什麼如此給自家丟人、抹黑,讓我趕緊治好她,越快越好。但是,他越是催我治,我就越告訴他沒有辦法。因為現在出問題的不光是他女兒,他的其他子女也出現了問題。所以我毫不客氣地對他說,您越是催我趕緊治,就越早看見地獄。我話音剛落,這位位高權重的父親就哭了起來。他一邊流淚一邊告訴我,說他無論如何都捨棄不掉自己的執念,沒有勇氣擺脫社會上的價值觀……每個人心中都有每個人的痛苦,就像被無數的枷鎖五花大綁一樣,動彈不得。」
被無數的枷鎖五花大綁起來,這才是「地獄」。
「和妻子之間的男女關係、日本傳統家族制度的殘渣、學歷社會的負擔……壓迫在他肩上的大山太多了。他原本希望女兒按照他規劃好的路線長大,大學畢業,找個名門子弟結婚……現在就一味責怪女兒為什麼要脫離社會的軌道,毀掉他辛辛苦苦攢起來的名望。」
我們失去了動物性的傳承嗎?
剛剛您講的孩子們的心理狀態,還有家長和孩子之間的關係,為什麼近些年這些關係全都出現了惡化趨勢,而且又呈現出相同的特徵呢?我聽說過這樣一種假說,說是由於嬰幼兒時期的母子關係存在問題而造成的。醫生您怎麼看?
「我們經常見到這樣一幅場景,母親目不轉睛地看著懷裡抱著的嬰兒。確實,母親注視孩子的時間是非常長的。一般來說,一個成人很難在這個距離下長時間地盯著同一個地方,他們很快就會把視線移走。但是,母親和孩子之間卻不受這一規律的束縛。母子之間正是通過這種注視,獲得對人際距離的免疫。嬰兒通過接受母親目光的注視,體驗人與人之間親密接觸的感覺,體驗與人的肌膚接觸。據說,對於成年人來說,關係親密的人之間的距離保持二十五釐米最為合適。現在,我和您之間的距離有這麼遠,就說明……」
我們的關係是疏遠的……
「沒錯。但是,嬰兒和母親之間的關係要親密得多。我們在兒時經歷了這樣的過程,長大之後遇到所愛的人,才能突破人際距離走到一起,實現生殖功能。也就是說,母親通過突破和孩子的人際距離,已經為孫子的誕生鋪平了道路。孩子在母親的懷抱中,享受著母親的注視,在肌膚接觸中體驗到的感覺將會在他長大成人、生兒育女的準備中起到重要作用。但是,我認為現在人們在人際距離的免疫上的不足已經開始在各個方面產生了影響。當然,一個人的一生並非只由嬰幼兒時期的經歷決定,但我在治療拒食症和過食症的過程中經常感到,很多病人在人生之初理應感受動物性的親密撫觸的時期,並沒有充分地體驗過類似接觸。無論孩子還是大人,都在心中壓抑著孤獨,所以他們必須想辦法將其克服,這本身就是一個痛苦的過程。」
患有心理疾病的孩子和家長,都在向我們傾訴著什麼?
「原本孩子自出生起就會出於生理上的反射去依靠父母,嬰兒身體的構造也十分適合哺乳。他們與生俱來就具備尋找母親的乳房和喝奶這一原始反射。無論是肌膚的溫度,還是皮膚的感觸,還有柔軟度、聲音等一切身體的訊號,都是發生在母親和孩子之間的相互應答。孩子越是喝母乳,母乳的分泌也就越是旺盛,同時母親的內分泌也會更加良好,從身心各個方面都會形成良性迴圈。在這個良性迴圈中,孩子體驗了從內心產生期待,到期待得到滿足的過程,會在心中構建出一個關愛自己的母親形象。有一種學說認為,這是人際關係中最基礎的信任關係的原型。然而在最近的臨床診斷觀察中,經常會見到無法建立這一動物性的身體、心理的良性迴圈,或是這一迴圈沒有正常發揮作用的案例,甚至讓人懷疑幾代人之後我們人類是不是會發生本質的改變。有很多母親不會擁抱孩子,不會縮短和孩子的距離,甚至覺得為孩子哺乳是很髒的事情。」
這樣的例子很多嗎?不抱孩子,那怎麼辦?
「雖然不擁抱孩子,但她們會去幹涉孩子。她們心中確實是有孩子的,但沒辦法建立肌膚上的接觸關係,於是會通過過度的干涉行為去彌補這一過程。」
這樣會導致她們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孩子們本來需要無窮無盡的、無條件的愛,如果對愛的需求無法獲得滿足,產生了依賴性的性格,就會尋找其他事物去代替其所需的愛,並以此填補心中對愛的需求。如果發展到這一步,家長就會無窮無盡地給孩子提供他們所能提供的一切物質。有的家長跟我說,給孩子買了電子音樂合成器,還有給孩子買了三臺電視機還配上了錄影機,又買了三套高階音響什麼的,前前後後花了三千多萬日元,還說家裡已經有兩間屋子堆滿了這些東西,完全進不去人了。他家女兒雖然已經到了該上大學的年齡,但她從初中起就患上拒食症,之後一直沒有上學。他的女兒心中的空洞,已經到了再也無法填補的地步。最近,這種親子關係的案例越來越多,讓人非常不安。但是,對我們來說真正的問題還在後面。幾乎所有病例,當我們順藤摸瓜去剖析父母的心理狀態的時候,都會發現其實病人的父母也是在寂寞中成長的。當父母們講述自己經歷的時候,幾乎都會失聲痛哭,說為什麼沒能更多地關愛孩子……」
他們需要直面的是,將寂寞的感情封存在內心的口袋裡度過的虛假人生這一事實。然而他們只能從此出發……
「是的。只有讓大人回到真實的自己,重新走上真實的人生才行。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否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上文中提到的《成癮社會》中還有這樣一節。
成癮系統,是一種以成癮者特有的行為模式為前提的系統。成癮者試圖控制他人,用以自我為中心的價值觀去控制世界。通過力量控制自己,同時迫使他人屈服,進而控制整個大自然。然而今天,現代社會(西歐社會)的自我理想終於開始變得破綻百出。對於自身力量的信仰將勝者變為「努力成功」的俘虜,將敗者變為寂寞和渴望的奴隸。在寂寞和渴望中產生了對酒精、藥物、食物、性、賭博、購物的依賴症狀。在此我們必須認識到,對於成功的執著同樣是依賴症狀的一種。
我們究竟想要做什麼?想要度過怎樣的人生?在我們尚未思考出結論時,我們自身中機械性的部分就已經擅自啟動,和全家人一起按照「幸福家庭」的劇本表演著過家家一樣的生活——這是一群追求和他人一致外表、和他人同等穩定的「趨同成癮機器人」。隱藏在飽食泡沫時代背後的,就是這樣一群時代囚徒顛沛流離的景象。
1983年12月18日進行的日本第37屆眾議院總選舉中,自民黨遭遇慘敗,被迫和新自由俱樂部黨組成聯合政府,由中曾根康弘出任首相。
此處指日本第一次嬰兒潮,既1943年至1949年的嬰兒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