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藤茂男是日本著名新聞記者,同時也是一名廣為人知的紀實文學作家。熟悉日本電影的讀者,可能還對日本著名導演木下惠介執導的《父親啊,母親啊!》記憶猶新。這部以青少年犯罪為題材的電影,就是改編自齋藤茂男的同名紀實文學作品。
齋藤茂男於一九二八年出生於日本首都東京,一九五二年畢業於慶應義塾大學,同年進入日本兩大通訊社之一的共同通訊社。在共同社工作期間,他成功發現刑事案件「菅生事件」的嫌疑人並搶先其他媒體進行了獨家報道,轟動日本全國,並因此獲得一九五八年首屆日本記者會議獎。一九八三年,他多年來從事新聞報道工作的成就受到行業肯定,獲得日本記者俱樂部獎。
記者的使命,是客觀、真實、準確地報道,傳達新聞事件的真相。然而在漫長的記者生涯中,他的目光卻從未停留在新聞事件本身,而是著眼於新聞事件背後的當事人,從他們的感情、思想、內心世界剖析出深藏在日本社會背後的結構性問題。
然而想要做到如此深入的分析並非易事。在積累素材的過程中,不僅要查閱大量資料,還需要讓採訪物件徹底放下戒備、敞開心扉,甚至讓他們將自己的私生活和盤托出。在這點上,他無疑獲得了十二分的成功。無論是面對自動化浪潮洗禮下的勞動工人,還是少年暴走族,抑或是因丈夫忙於工作無心顧家而獨守空閨的妻子,他都能作為一名成功的提問者和傾聽者,引匯出對方的心聲。有讀者評價他的著作說,閱讀他的紀實文學,就像在觀看一部用了偷拍手法拍攝的紀錄片,彷彿可以窺視到受訪者的私生活一般。
在以超人般的精力從事記者工作的同時,從一九七五年出版首部紀實文學作品《超大型企業和勞動者》,直到一九九九年因癌症去世,他共出版紀實文學、採訪筆記等各種著作近三十部。其中,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四年間由巖波書店出版的十二本紀實文學作品集《日本世相》系列,不僅是他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記者生涯的集大成之作,同時也是一幅刻畫了日本社會從經濟高速增長時期直到泡沫經濟破滅的真實寫照。
這本《飽食窮民》即是紀實文學《日本世相》系列的作品之一。
雖然本書在國內出版距原作在日本上市有近二十五年的時間差,書中所述的不少事情也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甚至更久,但讀過本書的讀者一定會發現,如今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一些社會現象和書中所述存在驚人的相似之處。
比如,日本當年盤踞在車站前的小微貸,如今早已將陣地轉移到了手機和網際網路上。日本當年紅極一時的自我啟發活動,如今也包裝成精美的個人提升、企業培訓課程粉墨登場,令許多企業管理層與普通白領趨之若鶩,不惜花高價去學習。從近來引發社會廣泛關注的「996工作制」中,譯者也彷彿看到了很多日本上班族日夜拼命工作的身影。
在著名搜尋引擎搜尋「進食障礙」等關鍵字,會得到多達數百萬條結果。除了患者間進行交流的網路社群、討論組,還有很多患者親述經歷的文章。譯者在蒐集相關資料、學習關於這一疾病的知識的過程中瞭解到,國內這一疾病的患者也以女性居多。
日本社會曾經歷過的事情,如今有一些或原原本本,或改頭換面,或多或少發生在我們自己的身上。
日語中有句諺語,叫「人の振り見て我が振り直せ」,意為要多看別人的行為舉止,學習他人的優點,多多自省,提高修養。而中國的《舊唐書·魏徵傳》中的名句:「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在翻譯處理中,這句日語諺語通常參照《舊唐書》的名句譯作「以人為鏡」。
對於我們來說,這本寫於三十多年前的紀實文學不應是「隔岸觀火」」事不關己」,而應是一面照出我們自己得與失的「明鏡」,值得我們更好借鑑。
作者在本書的「追蹤採訪」章節的末尾處向每個讀者丟擲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我們究竟想要做什麼?想要度過怎樣的人生?」
書中的一個個事例看似紛雜,但其實都貫穿著同樣的設問。
被眼前的慾望迷住雙眼而深陷連環債務不能自拔的「佐地健一」們,在it革命的洗禮中被機器同化的「村林恭平」們,在食慾和失衡的內心世界間痛苦掙扎的「壽美代」們……他們每個人都在飽食時代的驅趕下隨波逐流。
在作者偷拍般的筆觸下目睹一個個採訪物件的人生跌宕後,譯者不禁思考,人是否難逃終將被社會改變、迷失自己的命運呢?
宮崎駿導演的電影《千與千尋》中的無面男,在充滿慾望的環境中失去了自我、任憑外力擺佈,最後沒有得到充實,僅留下了無盡的空虛。而只有擁有並堅持住自己信念的千尋和白龍,才在紛繁複雜的環境中成功找回了自己。
在這樣一個洶湧前行的飽食時代,我們是否也需要偶爾停下匆忙的腳步,去思考自己的信念呢?
王曉夏二〇一九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