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的窮民們漂泊依舊—
食況慘烈的人們
在記者生涯中,我常常聽不同的朋友提到相同的問題。他們相互都不認識,又處於完全不同的社會領域中,卻說出了驚人相似的話語。有時候,聽著面前的人正在說的事情,卻感覺好像以前在哪裡聽說過。在不斷地搜尋記憶後,所有的線索都會彼此貫穿,拼出一組社會現象——大概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
我有一個記者老朋友,平時和日本中央政府官員接觸較多。有一次,他跟我說起聯合政府成立後備受媒體關注的官員們的發家史,聊著聊著忽然十分感慨地對我說:「這些傢伙真的很頑強,強到我都覺得他們是不是在還是精子和卵子的時候就已經帶上這種天性了。」
那段時間,電視上剛好正在熱播一部叫《甜蜜之家》的電視連續劇。這部電視劇講述了一對父母為了讓孩子能夠考上名牌私立小學而東奔西走,使盡招數爭紅了眼的故事。野際陽子飾演的學齡前兒童補習學校的校長,佈施博、山口智子飾演的井上夫婦的癲狂之相十分真實,極為準確地表現出了當下社會的一個現實截面。
聊完了時下流行的電視劇,朋友又將話題轉回了官員身上。
「要說東京大學畢業、進入大藏省(財政部)工作的超精英階層,他們很早就投身於曾經只有特定階層才有特權參加的‘考學戰爭’,小學就上四谷、大冢之類的名校,然後一路過關斬將成為名副其實的考場精英……可能社會上的人都是這麼認為的。雖然確實有人通過這種方式走上了成功之路。但之前不是有個剛剛上班沒幾個月就自殺了的人?這類新聞,媒體都是不報道的。雖然好些人看起來就像還要媽媽陪著來參加就職典禮的樣子,但是也有另外一些在嬰兒潮年代出生,成為局長候補人選的中年人相當厲害。」
「相當厲害,怎麼說?」
「他們體格魁梧,幹起事情來雷厲風行。雖然前期也會讓部下幫忙收集資料和政策分析中能用得上的資料,但最終的報告書三天就能寫出來。這些傢伙的腦子的確非常厲害,而且從他們身上,你能感覺到一股近乎野獸的壓迫感。像和政治家們拉關係,還有在機關裡搞政治,他們在這些方面全都有可怕的猛勁。」
在朋友的講述中,最具說服力並讓我浮想聯翩的,莫過於他們在完成了編制預算這種最需要人手的、長時間高強度的勞動作業結束後的樣子。
「在完成了一場‘戰役’之後的晚上,他們吃喝的樣子簡直可以用‘慘絕人寰’這幾個字來形容,完全就是‘暴飲暴食’這個詞的真實寫照。一杯接一杯灌酒之後,還要一口氣吃上三盤義大利麵。」
「那他們那方面的生理需求呢?」
「公務員宿舍房間本來就小得很,好多家裡孩子中考或者高考的人都放棄了夫妻生活。可能說出來很多人都不相信吧。但是另一方面,一些年紀比較輕的,也會選擇出去找特殊服務。找特殊服務的時候,他們也只是在發洩而已。不這樣的話人會瘋掉的,因為他們所處的是一個壓力巨大的世界。」
幾天之後,我向精神科醫生打探臨床醫療現場所見到的眾生百態時,也聽到了同樣的事情。
「在醫生圈子裡,比如外科醫生之類的,好多人在做完一臺手術之後,不使勁吃、使勁喝就完全無法舒緩心中的壓力。手術的壓力太大了,做完手術之後僅靠休息根本無法釋放,他們的身體需要和壓力同等程度的外界刺激。通過大量進食來緩解壓力的方式是再平常不過的了。」
在思考依舊保留著大量動物本能的暴力性的男性世界時,我的思緒又輾轉漂移到了一個離婚的案例。
壯漢的暴力
a先生今年四十八歲。他的妻子a子今年四十七歲。
雖然我在採訪中不會刻意打探採訪物件的過去,但在最近採訪的幾對離婚案例中,有好幾對夫妻雙方都是嬰兒潮時期出生的一代人,又都是年輕的時候參加學生運動認識並最終走向婚姻的。其中一個妻子向我講述了自己的悽慘遭遇。在那個上下都在叫喊「大義」的時代,人人都在精神的共振帶中異常敏感,在類似催眠狀態的陶醉中相互吸引,而現在卻像從美夢中醒來一樣。或許這一代人,已經全面進入了清算時期。
a先生兩口子雖然都是嬰兒潮時代出生的人,但是卻和上面說的學生運動毫無關聯。
a先生年輕時曾參加學校的划艇運動社團,是一個身高一米八的壯漢。之所以想起了這對夫婦的案例,是因為聽說他和官員還有外科大夫們一樣,都有著暴飲暴食的習慣。
他從一所國立大學的工科研究生院畢業,拿到了碩士學位後進入了一家鋼鐵廠。在他走入社會的那個年代,人們心中「鋼鐵立國」的思想還根深蒂固。
一個曾在鋼鐵廠工作的朋友告訴我:「比如,像日本鋼管集團福山煉鋼廠這種技術先進的工廠像雨後春筍一樣在全國出現的時候,人們都急紅了眼想要讓廠房早日完工。哪怕能早完工一天,施工費要多少給多少,因為早一天投產能帶來的利益遠比施工費要高得多。在那個所有人都相信經濟能夠永遠增長下去的年代,很多由大學工科教授推薦的優秀人才都進入了鋼鐵行業。」但是,無須贅言,各位讀者當然也都知道鋼鐵行業後來所遭遇的變故。a子說,a先生也正是受此牽連被分配到了和鋼鐵廠總公司沒有直接關係的部門,但是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他始終都是一個工作狂。
據說,結婚沒幾年a先生就開始對她施加暴力。也就是說,他們的婚姻一半以上的時間都是和暴力同在的。
a先生每次進行家庭暴力,都是由於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比如他加班到半夜回家之後,會因為發現沒有準備吃的、西褲沒有熨平、屋子沒有收拾整齊等每個家庭都存在的雞毛蒜皮之事而大發雷霆。他會一把抓住妻子的頭髮把她拉倒在地,拳打腳踢。每次丈夫發瘋,她都只能咬著牙,忍受到狂風暴雨過去為止,這時她的身體會像被鬼壓身了一樣動彈不得,根本沒辦法起來去準備吃的。每當這種時候,她只能一口氣喝乾一瓶提神用的能量飲料,才能勉強站立起來。
負責調解家庭矛盾的律師們表示,在很多家暴案件中,儘管丈夫實施家暴,有時甚至會讓對方受到需要去醫院處理的外傷,可很多妻子依然不願分手。a子也是一樣。她曾三次在受到家暴後衝出家門,甚至曾經一度按照律師的建議向家庭法院提交離婚調解申請,但最終卻自己提出撤訴。
「a子雖然深受家暴之害,甚至身受重傷,但是她不照顧丈夫,心中的慾望就得不到滿足。她會認為沒有了她,他什麼吃的都不會做,上班穿的白襯衫都找不著,要是沒有自己在身邊照顧他會活不下去……所以她寧願忍氣吞聲奉獻一切,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來滿足自己對人生價值的追求……」
他們之間最本質的關係到底是什麼?為a子提供心理諮詢的諮詢師告訴我,解讀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成癮」。
成癮
成癮(addiction)這個關鍵詞,在《日本世相》系列第一卷《妻子們的思秋期》的「追蹤採訪」篇章中也提到過。對於成癮一詞,專業書籍的解釋是:「原本屬於合理範疇內的行為在喪失自我調節功能後,即使在已知這些行為可能造成不良後果的情形下,仍然被持續重複。」
還有一種解釋是:「成癮行為通常以日常生活中能為個體帶來益處的習慣開始。作為習慣被逐步強化的結果,可能會轉變成對個體造成不良後果的無益習慣。在少數極端情況下,維持該習慣存在本身會成為該行為的目的。」
酒精成癮、賭博成癮、購物成癮、藥物成癮、拒食過食嘔吐、工作成癮、性成癮,甚至還有偷竊成癮、從貸款公司借貸和刷信用卡成癮,人類的成癮行為多種多樣。
比如,吸菸這種行為如果具備了無法抗拒的強迫性,就可以說是吸菸成癮。有專家指出,上完廁所後洗手要洗上兩個小時,或是每隔二十分鐘不洗手就坐立不安的潔癖也是成癮的一種。
其中有一種成癮行為叫人際關係成癮,其基本型別,就是被稱作依賴共生關係的成癮模式。
所謂依賴共生關係,是指一個通過讓對方依賴自己而控制對方的人,和一個通過依賴對方來控制對方的人之間所形成的依賴與被依賴的人際關係成癮。形成這種關係的兩個人會無止境地向對方索取,通常會形成互相憎惡卻無法分開、互相蔑視卻不能缺少對方的局面,重複著愛恨糾纏的悲劇。
生時無相知亦非陌生人為君所傾盡我全力手中針線身上衣伴君一生思我情
這是一首我經常引用的,讚美性別分工的固化形象的演歌。可以說,無論是寫出這類流行歌曲的演藝圈風向,還是面對沉迷賭博或反覆出軌的丈夫卻無法拒絕的女人生涯,都是日本這一成癮社會的典型圖景。
a子的丈夫一方面是典型的工作成癮,另一方面還有購物成癮,常常突然沒來由地買來很多貴而無用的東西。家裡堆滿了一次都沒穿過的名牌衣服,他卻從來不以為意。然而a子卻對丈夫百依百順。在接受採訪的時候,她表現出的順從甚至讓人感到氣憤。
「那些曾在《妻子們的思秋期》裡登場的酒精成癮的妻子們,在和工作狂丈夫的婚姻中,既感受不到身為妻子的人生價值,也感受不到作為一個自立的女人的人生價值,她們在尋求身份認同的道路中失去方向,只能通過酒精來逃避這一危機。這也證明那些遭受家暴的妻子們所處的基本環境完全沒有任何改變。a子正是因為沒有找到能產生認同的自我身份,才單純通過照顧丈夫來獲取自己的人生價值。在重複這一行為的過程中,形成了依賴共生關係這一成癮症狀,最終人生陷入了泥潭。」
臨近年末的一個寒夜,a子衝進律師事務所。她又因為一些小事遭到了丈夫的毆打。每次家暴之後,丈夫都會像野獸一樣瘋狂進食。這一次,她看到餓鬼一樣的丈夫,才拖著遍體鱗傷的身軀下定決心要爬出這個無底的沼澤。
從小學生到中老年
在追蹤a子案例的過程中我發現,具有暴力傾向的工作狂丈夫和為丈夫奉獻一切、形成依賴共生關係的賢妻良母,構成了一幅從根基上支撐日本企業社會的世相。原來從「成癮」這個關鍵詞出發解讀現代社會,就能看到如此豐富多彩的眾生相——懷著這樣的想法,我又去造訪了久違的齋藤學醫生的研究室。他既是精神科醫生,同時也是《成癮社會》(安·威爾森·雪夫原著)日語版譯者。該書中有以下這樣的文字。
成癮本身是適應行為的一種,表現為個體過度適應環境,並逐漸發展為自我破壞的現象。我們所生存的環境(體系),時刻通過某種方式逼迫我們產生成癮現象(亦即趨向自我破壞)。……現代市民受到暴力壓迫的情況少了很多,然而,嚴格的評價制度取代了暴力對人進行管理,並依據人的「質量」進行階層劃分。社會的評價制度在內化後形成了人們的自我評價,使人們自覺主動地將自己客體化,並努力成為對他者(社會)來說的「優質產品」。進食異常的女孩們心中的自我苛責和對自己身體的客體化是最顯而易見的例子。患有拒食症狀的女孩們在體重驟減後才被診斷為病態,但事實上她們的病狀早在這之前就已經存在。當她們的自我目的變成家長眼裡的乖寶寶、老師眼裡的尖子生的那一刻起,她們就已經開始體會「生存之艱」。對於她們來說,脫離規範本身就是開闢迴歸之路的手段。
孩子們從小就在家庭這一「舒適的牢籠」中,看著將業績視為唯一人生價值的工作狂的父親,和為丈夫奉獻全部並以此對其反向控制的母親長大,成為一個僅能通過他人的評價來判斷自我價值的人。而學校制度的主要功能就是培養這種空虛的人格,能夠與其規範同步的學生,才被認定為能擔負起下一時代重任的合格「機器人」。
拒食、過食嘔吐的症狀正像野火一樣蔓延,年年加重——這已經是醫療一線人員公認的事實。現在,距離記者報道本書「嘔吐的女人」一章已經過去了五六年。在這幾年的時間裡,進食異常患者在全國各地不斷增加,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女性患者們的自救團體。齋藤醫生的話,就是從女性自救團體開始講起的。
「我現在經常收到這些自救團體的求助。她們病友之間打招呼的方式是擁抱,就連初次見我的時候也向我尋求擁抱。在外人看來,應該是挺讓人驚訝的……」
齋藤醫生表示,現在的患者已經和以前不同,拒食和過食的混合型患者增加了很多,有患病經歷的人也越來越多。
「現在,完全沒聽說過這一社會問題的人,可以說是非常遲鈍了。現代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這方面的問題,哪怕沒有異常進食症狀,也多少會有一些其他症狀。這類患者的數量已經逐漸超出了精神病院或者精神科門診的可容納範疇,就連醫生都開始推薦、介紹患者去參加自救組織了。她們的年齡分佈極廣,從小學高年級到已經絕經的中老年女性患者都有。那些自救組織里甚至有很多都是家長帶孩子一起來參加的……」
「機器人」家庭的壓迫
進食異常患者為什麼增長如此迅猛?我在「嘔吐的女人」一章中也曾提到,此類患者增加的社會背景之一,是以瘦為美這一媒體日夜宣揚的價值觀,驅使女性不斷投身於瘦身減肥大潮。然而,我認為其根本原因還是人們對於生存的不安。
對於這一問題,齋藤醫生是這樣說明的。
「就像人的肺是對應於空氣中的氧氣成分而生成相應機能一樣,對於即將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們來說,有一個安全舒適的家,身邊有親友的期待和祝福本應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然而,現實中卻並非總是這樣。等待他們的並不總是期待和歡迎。孩子們幾乎每一天的表現都要被打分、評價。比如今天表現得好,今天表現得可愛,然而明天如何卻沒人知道……我們的現代社會,就是這樣。所有人都在希求一個沒有評價和監視、情緒和身體能不受到傷害的安全地帶。然而,學校不是這樣的地方,家庭也不是,那人們的安全地帶究竟在哪裡呢?只要人們不安的根源不消除,這種病症就不會根除,只會繼續增加。」
她們所希求的是溫暖、擁抱和安心感,為了尋找到對真實自我的認可而不斷漂泊。
「對於男性來說,公司是一個像母體一樣的地方。公司就像是他們的母親。工作的時候,他們在這樣一個虛擬家庭中扮演嬰兒的角色,而每天五點下班後,進了經常光顧的酒吧也有老闆娘哄著。晚上回家之後,還有扮演母親角色的妻子相迎。看看他們,幾乎整整一天都有‘媽媽’陪著。像他們這樣的人,可以一直當自己是‘企業巨嬰’,一直到六十歲退休回家,比女性要輕鬆多了。再反觀女性,不光無時無刻都活在來自男性的評價之中,就連與生俱來無法改變的長相都要被人殘酷地挑剔。所以,就算她們想通過拒食和過食尋求短暫的退化,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可以說,這些身患進食異常症狀的女性,正是通過疾病這一脫離社會常軌的行為,揭示出了現代社會的癥結所在,並對其進行批判。
她們的父親過度適應公司的工作,沉湎於提高效率、增加利潤的行為,除了工作以外對其他事物全無任何興趣,可以說是腦子裡被灌輸了工作程式的「機器人」職員。她們的母親為這樣的丈夫奉獻一切,只能在對孩子的過度關懷中尋求自己的價值,也是腦子裡被灌輸了如此價值觀的賢妻良母「機器人」。這些女性都是在這樣一對對依賴共生關係下的「機器人」家庭里長大,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劇本走進良好的學校,成為賢妻良母,被驅趕著走上設計好的、沒有坎坷的人生,然而她們一定看破了其中虛偽的本質。在識破謊言的一瞬間,她們會在坐立難安的焦躁感的驅動下,衝破家庭這一壓迫人的裝置的限制,去尋找真正的自己。雖然在常識看來,她們是脫離了正軌,但在醫生看來,「正是現代社會中所謂的‘健全’家庭,孕育出這樣的不健全因素」。
然而現在,就算是衝破常軌的行為也往往會被社會體系吞噬。我們是否可以認為,社會正變得不再懼怕脫軌的行為呢?
「拒絕上學有什麼不好?過食嘔吐?也沒關係嘛……現在的社會連人們的憤怒都能吸收,讓其煙消雲散。人們迷失了自己真正的需要。現在對日本職業足球聯賽的狂熱給人一種很是虛偽的感覺,就像是人為炒起來的一樣。我們就是這樣被看不見的暴力馴服成一群忘記憤怒、沒有力氣的優良市民。」
「就像是溫柔版的法西斯主義?」
「對對,就是這種。也就是說社會整體都變得像‘機器人’一樣。」
就連愛都成了目標?
從《妻子們的思秋期》到《飽食窮民》,十餘年來,臨床心理學專業出身的心理諮詢師b醫生一直陪伴著我走在探尋日本內心世界的旅途中。
「現狀還是老樣子,患者一直在增加。其中拒食、過食混合型的患者和過食嘔吐症患者最多。以前拒食的女性,說不吃就是不吃,她們一旦決定不吃,估計就是用鉗子也撬不開她們的嘴。但是,最近人們的忍耐力越來越低,拒食的狀態撐不了多久,就會轉變成過食嘔吐。」
不出所料,醫療第一線也觀察到這種趨勢。
「最近最讓人憂心的,是無法接受自己的人越來越多。她們不單單是對於學習之類的事情缺乏自信,而且嚴重缺乏讓別人接受、認同自己的存在的體驗。由於缺乏和他人建立親密關係的經驗,她們對現狀嚴重不安。所以,哪怕是一點點挫折都會讓她們墜入孤獨的深淵,產生被人拋棄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