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世紀末」這個詞已然不再新鮮,不妨說早就「司空見慣」了。時間行進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這個被大眾媒體爭先恐後使用的表達方式,轉眼之間已平庸得堪稱陳詞濫調。
本書收錄的「快節奏的城市」和「嘔吐的女人」兩章,原本是以「行走世紀末」為標題,合為一章撰寫的。在本書執筆的一九八八年到一九八九年這段時間,我對「世紀末」這個詞尚有新鮮感,一邊追蹤世紀末的症狀一邊行走在大街小巷,捕捉到十分契合紀實題材的時代氛圍,還頗為沾沾自喜。但是,這段報道在報紙連載結束後,我並未立即將其整理成書。稿件在箱底沉睡經年,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在大眾媒體上,「世紀末」忽然成了熱詞,而社會的狀況更變本加厲地掏空了這個詞的內涵。這個明明應該是飄散出腐臭、頹廢等氣息,使人感受到人情世故的末世悲涼的詞,現在卻變得既沒有悲嘆和憂愁,也沒有興奮和憤怒。不禁令人感嘆,現在這個詞的意義,就只剩下被人們忘卻的無色無味、不痛不癢的每一天,像一座無人的工廠一樣在那裡毫無意義地空轉而已。在這樣的世紀末之後,我們會迎來一個怎樣的世界呢?
前幾天,我有幸和在日本津田塾大學任教的美國學者道葛拉斯·拉米斯先生一起,就日本人為什麼會努力工作直到過勞死這一主題進行了對談(內容收於《為什麼日本人寧死也要工作》一書,巖波書店出版)。在我們的討論中,「垃圾」這個象徵當今社會某些現象的關鍵詞被頻頻提及。
「垃圾」這個概念包含兩重含義。人類活在世上,無可避免地會通過犧牲人和自然的寶貴資源來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很多根本不是必需的東西——剛一生產出來旋即成為廢棄物,這是「垃圾」的含義之一。另一個含義,則是被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體制徹底禁錮、無法動彈的社會。從這兩個角度來衡量,日本社會的現狀無疑就是「垃圾」的代名詞。
在和道葛拉斯先生對談中我也曾提到,日本人工作到死的過程,不僅是為了「垃圾」而工作的過程,同時也是通過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垃圾,來維持飽食繁榮的現狀的過程。
如果說土地是抬高泡沫經濟幻夢、令金錢如河水決堤般氾濫成災、迷惑人們內心的元兇,那麼和泡沫一起將人們逼上發瘋的絕路上的,不正是「垃圾」嗎?
此前我讀過一本題為《大量浪費社會》(宮島信夫著,技術與人類出版社出版)的書,獲益良多。比如,日本每年能生產一千七百萬輛汽車,兩千萬臺彩電,如果將生產出來的汽車全部在國內消化的話,全國所有家庭都要每兩年換一臺汽車。換車,就意味著扔掉現在手中的汽車,將其報廢。我們不斷工作、不斷銷售、不斷被廣告洗腦、不斷地購買,就是為了產生更多的垃圾。
為了提高產量啟用生產、為了提高效益,就必須不斷變著法子推陳出新。為了加快生產和消費的節奏,就必須讓人們將手裡的東西用過即丟。
罐裝啤酒、罐裝烏龍茶這種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喝到的商品,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明明用玻璃瓶裝就可以將資源迴圈回收,廠商卻偏要使用鋁製的一次性容器,這樣才能飛速拉動鋁合金的產量,新建鋁罐工廠。同時,通過將容器改成鋁製,銷售方式也從人賣給人變成了自動售貨機販賣。自動售貨機的生產量飛速增長,以至於現在存量已超二百五十萬臺,可以說是遍佈全國。平均每十五戶家庭就有一臺自動售貨機在提供服務,這密度應該算得上世界第一了。將一百日元硬幣塞進售貨機,按下按鈕,咕嚕咕嚕咚的一下,商品就會從機器裡掉出來。然而整個過程都需要消耗電力,僅自動售貨機每年消耗的電量,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汙染城市、汙染山林的瓶瓶罐罐是破壞環境的一大根源。鋁罐和木材、紙製品不同,從腐蝕降解到迴歸自然需要近五百年的時間。想象一下被垃圾填滿的日本列島,將會是一副多麼可怕的情景!
然而,即便是這樣,我們卻還身陷「垃圾」的迴圈之中,為了維持生產和消費的節奏我們拼命地工作,同時大量進口製造垃圾的能源——石油。所以我們才不得不面對中東石油供給斷絕的風險,不得不為伊拉克戰爭這一每天將五億美元白白扔在沙漠裡的戰爭埋單。在這層意義上,海灣戰爭給了我們一個重新審視當今的飽食繁榮的社會的機會。我們真的可以乘坐著這樣一艘被充滿欺瞞的「垃圾」和泡沫託著的破船,漫無目的地航行在茫茫大海上嗎?正是這場戰爭,將這個關係到我們最根本的生存方式的問題擺在了我們眼前。
我們又如何能從這樣一個充滿欺瞞、勢如累卵的飽食狀況下脫身?脫身是否可能?抑或,歸根結底,人們又是不是真的希望從其中脫身呢?這些都是我無法解答的問題。
近期,包括一些經濟學家在內的很多人都站出來提出了一個十分現實的警告,那就是在不久的將來日本會面臨崩潰。雖然不知道他們說的崩潰具體是怎樣一種形式,我卻從這些預言式的警告中感受到了某種共鳴。不僅僅是日本,如果我們人類每天都沉迷在不斷增殖的「垃圾堆」中,每天被人從背後催促著疲於奔命的話,那麼全人類的崩潰可能隨時都會到來。
會這樣想,可能是因為我也上了年紀,或許是自己也疲於奔命,無力紓解疲憊的心靈。我感覺,不能這樣下去了。事已至此,不如讓我們下定決心不再逃避,好好看看飽食社會化為泡影之後的、真正的世紀末是一副什麼樣子。
一九八二年以《妻子們的思秋期》為開篇連載的《日本的幸福》系列專欄及其續篇《行走世紀末》系列文章均已經出版成書。這個過程離不開眾多朋友的幫助。對欣然接受我的採訪的諸多受訪者,以及毫無保留地為我提供專業知識和資訊的各位朋友,不勝感激。
還需要感謝日本共同通訊社出版局的木村剛久先生。是他不斷鼓勵心存懈怠的我,將這些險些落後於時代的文章集結成冊。還要感謝杉浦康平、鈴木一志兩位,是他們給予了這套以《妻子們的思秋期》為首的叢書精美的裝幀設計。
在此,向所有幫助過我的人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齋藤茂男一九九一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