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自己 —

男性社會主導的「女人味」

根據臨床醫生們的介紹,受拒食、過食等進食異常症狀折磨的女性中,有一個群體非常典型,就是那些從小學習成績優秀、做任何事情都非常努力且身負母親重託的女性。

她們一方面擁有不輸給男生的上進心,同時卻又是比任何人都更會體察父母的心意和期待的好孩子,具有軟弱的一面。奈美子也是這樣的一個女生。

「我小時候,總是留意觀察父母的臉色,去扮演一個所謂‘聽話的好孩子’。我的父親是一個對我要求非常嚴格的人,如果我不聽話,父母就會為此爭吵。因為我不想看見他們那樣,所以一直強迫自己按家人的意願行事,從來不敢吐露真正的心聲。」

像奈美子這樣的女生,她們為了讓父母滿意而拼命努力學習。但是她們努力的動力並非出於自己的理想或愛好,而是為了讓父母滿意,所以這樣的努力往往難以為繼。哪怕是按照父母的意願考上了理想的大學,最終也會迷失自我,無法找到自己前進的方向。

「一旦迷失方向,就會對把自己培養成書呆子的母親心生怨恨,報復式地自暴自棄,徹底丟掉學習。接踵而至的就是自卑的情緒,試圖將自己變成一個依附於男性的‘可愛的女人’。」

當她們否定書呆子設定、試圖變成可愛的女人的時候,在她們心目中又會浮現出一個怎樣的女性形象呢?當今社會,佔據優勢和主導地位的仍是男性。因此,她們心目中的目標,仍是一個男人心目中的「好女人」。

「現在無論是電視還是廣告,通過各種媒體大量投射出來的,都是些身材消瘦苗條的女性形象。身材是在現代社會得到承認的必要條件,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雖然女人們都認為自己想要瘦下來是出於自己的審美,但實際上,我認為這是她們已經徹底被男性佔主導地位的社會價值觀所吞噬、所洗腦的結果。」

d醫生給我舉了這樣一個例子,恰好印證了這一點。英國模特崔姬於一九六六年在美國閃亮出道,轟動一時。她的成功,成了印證那個時代所追求的女性形象的標誌性事件。當年之後,神經性厭食症在美國女孩中的發病率在短時間內大幅攀升。拒食症成了一個時代的標誌。

d醫生指出,進食異常症在女性中產生並不斷蔓延的原因之一,就是類似潛在的、被社會強迫和控制的價值觀。同時他也警告說,想要擺脫這一病症的先決條件,是女性必須要提早意識到這一點。

「首先,就是要懷疑、批判地思考社會所追求的所謂女人味。女性為什麼必須保持美麗?保持美麗是為了誰?為什麼女性要瘦得弱不禁風?為什麼滿街都是化妝品的廣告?首先需要學會懷疑。其次必須要認識到,女性自己的心靈和肉體的主人只有女性自己。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女權主義,但現在很多女性對於這點還太過於無知。」

依賴共生關係的心理劇

「最近,‘依賴共生關係’這個詞在美國也經常被人提及,是一個表達人際關係時常用的關鍵詞。」

d醫生如此向我說明。所謂依賴共生關係究竟是怎樣一種人際關係呢?

比如說,有一個酒精成癮的丈夫,和一個沒日沒夜地照顧他的妻子。妻子覺得她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女人,每天一邊流著淚一邊照顧丈夫。但是,讓我們換個視角。雖然她嘴上說:「不許喝了!下次再喝就不管你了!」但實際上恰恰是她始終在照顧醉鬼丈夫的行為,才造就了一個離不開她的男人。也就是說,她通過這種方式,控制著自己的丈夫。

而另一方面,丈夫不停地讓妻子為自己擔心,讓自己在妻子的心中僅剩下酒鬼這個形象。自己喝酒妻子就會失望,而自己不喝酒妻子就會高興——也是通過這種方式,控制著自己的妻子。

在這個例子中,妻子一方面試圖將丈夫從酒精成癮的泥潭中拯救出來,而另一方面又通過對丈夫的照顧去獲取自己的生存價值。

「這種關係,就像養了一隻酒精成癮的寵物。只要不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的關係,僅靠治療丈夫的酒精成癮是不會有任何效果的。只有妻子對丈夫說,以後不管你了,我自己一個人過,丈夫才有治癒的希望。」

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看出,人類有控制他人的慾望。有人通過依賴去控制他人,也有人如果不被人依賴就會心神不寧、坐立難安。所謂依賴共生關係,就是指這兩者之間所構成的依賴和被依賴的關係,或者說是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

依賴共生關係最為明顯的是男女之間的關係,但父母和孩子之間也不乏此類。處於依賴共生關係中的夫妻或母女之間經常出現貪得無厭地向對方索求、既憎惡又無法離開、既瞧不起又割捨不了的局面,上演著一齣出愛恨交織的悲慘戲碼。

d醫生認為,在依賴共生的同時,為了填補無法完全控制對方時所產生的寂寞、憤怒、渴望等負面感情,就會產生對食物、酒精、藥物的依賴,進而染指賭博、濫交、浪費等行為。

醫生又說,分析身患拒食、過食嘔吐症的女性的內心世界會發現,她們自己也可以構成依賴共生關係。

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中有兩個自己,其中一方不斷試圖完全控制另一方。

「她們對於自己內心裡的‘別人’也十分冷酷,認為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她,將她當作奴隸使喚。如果在現實世界中這樣對待別人,一定會遭到厭惡。然而針對內心世界的‘別人’,卻可以毫無顧忌地歧視、謾罵。‘看你這隻蠢豬!醜八怪!死鬼!’就像這樣。而後一個自己,也可以通過當奴隸、忍受謾罵的方式,來控制前一個自己……」

她們的內心世界中,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這樣一齣依賴共生的複雜心理劇。只有當這出大戲落下帷幕,接受原原本本的、真實的自己,她們才會順著愛的感覺,走向重生的方向……

高人一等

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中有兩個自己,其中一個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另一個,使其陷入不安——d醫生為我們勾勒出身患拒食、過食嘔吐症的女性內心之中潛藏的心理構造。那麼,試圖支配自己的另一個自己的真實面目究竟是什麼呢?

我還採訪了一個名叫江津子的女性。

從東京市中心乘坐電車,大概一個半小時後,就到了一個由一家知名房地產公司開發的大規模住宅區。道路兩側一排排的洋房,雖然建築外觀樣式各不相同,但看起來都透著某種一致的風貌,整齊劃一地排在一起。

江津子和上班族的丈夫兩人住在這樣一個「人工」的小鎮。雖然已經結婚三年,但大概是因為還沒有小孩,這個年輕的主婦臉上還留著些許學生氣。

「不是經常有那種學習成績又好,又活潑,還當學生會幹部的中學生嗎?我原來就是這樣的。能跟我比高下的只有男生。中考的時候,我想考東京學藝大學附屬高中,理由非常簡單,因為當時都說那個學校最難考。結果呢,那些跟我爭的男生們,一個個要麼考上了筑波大學附屬高中,要麼就是開成、武藏等名校,只有我沒考上名校。雖然我考上的也算是全縣最好的重點高中,但總感覺就我一個人成了墊底的。」

高一那年春天,以失落中開始的減肥為導火索,她開始了近十年在拒食和過食之間搖擺不定的掙扎。

「當時我的體重直線下降,根本沒有心思學習,就感覺我活著的價值就只有減肥這一件事。」

上高二那年,她的體重驟降到了三十公斤。瘦到了這種地步,剛開始的時候還需要努力抗拒的食慾已經消失殆盡,擺在面前的食物看起來也像是一堆無機物一樣讓她毫無胃口。然而沒過多久,她就像眾多其他病例一樣,突然由拒食轉變成了過食。

「高二下半學期期末那段時間,每天早晨我都裝作去上學,走到半路再返回來,去超市買上好多面包、零食之後回到家裡。那時候我媽也在外面工作,所以白天家裡沒有人,我就躲在房間裡,吃上整整一天……」

因為總在同一家藥房買瀉藥會引人懷疑,所以她還到處找不同藥房分批購買,一口氣吃上三十多片,一邊吃東西一邊上廁所。

就算是遭受了升學考試挫敗的打擊,她的這種衝動未免也太過離奇。

「我初中和高中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特別想高人一等。我這種想法,既不是父母的要求,也不是我家庭不幸或是經濟困難,就是心裡有一種觀念,必須要成為富有的、高人一等的人。雖然我並不會瞧不起那些沒有走向成功的普通人,但是我自己絕對不要普通,所以我要給自己樹立目標,努力學習。」

以考上國立大學醫學系為目標努力學習的女尖子生,最終沉淪在了拒食和過食的深淵之中。但根植於她意識深處的「確立目標、努力追逐、不達目標誓不罷休」這一行為模式,卻從未消失。

樹立目標並活在計劃之中

曾經為了成為有錢有勢的社會贏家而努力的尖子生——江津子,現在已經和一個上班族結婚,成了一個普通的主婦。但是我仍在她身上看到「成功強迫症」的後遺現象。

「其實就連我自己都覺著奇怪。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我都會在腦子裡面預習一遍明天的計劃,從早飯的選單,到幾點幾分穿什麼衣服……以前上班的時候,我甚至還會盤算著晚上回家之後要一邊洗衣服、一邊往澡盆裡放水,還有晚飯要做什麼菜,要先切好這個和那個……腦子裡全都要過一遍,有時甚至還要記在本子上,哈哈。」

如果需要和誰見個面,她甚至還會去預想對方會問自己的問題。遲到和意料之外的失敗實在太難為情,是絕對不能容忍的,所以她每件事都要計劃得滴水不漏。

「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反正我的內心裡始終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樹立目標,然後以最短的捷徑,用最高的效率達到目標。所以,我這個人一旦沒了目標就會陷入恐慌,如果不朝著某一個目標按照我的計劃去往前走,也會害怕,而一旦計劃被打亂,或者沒得到計劃中的結果,同樣也會慌得不行……」

上高中後她患上過食症,就是因為心中的恐慌無法抑制所致。

直到現在,如果無法抑制恐慌的波濤,她就會在丈夫八點出門上班之後,去超市採購今天的食物,上午九點就開始進食。

「我吃東西的時候幾乎只嚼上兩三口,完全是在狼吞虎嚥,所以我吃不了大福那種糯糯的東西,盡吃些曲奇餅、花式麵包、海苔卷之類的,不停地吃。吃到十一點左右,我就會覺得困,接著去睡覺。過了正午,睡醒之後還會接著吃,一直吃到傍晚六點左右才能罷休,然後我老公大概七點多回家……」

究竟是怎樣的心理狀態,能讓她接連不停地吃上十個小時?

她和丈夫是大學時的同班同學,畢業之後就步入了婚姻殿堂,是一對類似朋友關係的夫妻。丈夫回家之後,她馬上就會換上另一張面孔。

受過食嘔吐症折磨的女性中,有很多人都會在激烈的進食之後對自己的母親拳打腳踢。江津子表示她非常理解她們的這種行為。

「雖然我不會去打誰,但吃過度之後,我就會控制不住地想要哭出來。經常是又哭又嚎,還找碴跟老公吵架。我意識清醒的時候,其實一次都沒有哭過,而且幾乎從來不會做出衝動的事情,從來沒被怒氣衝昏過頭腦。我又哭又嚎的行為只會發生在過食之後。」

「我恨死你了!我們分手吧!你要是不喜歡我這種女人就明說!你說啊,說我們分手啊!」

江津子在激烈的過食之後,總會這樣哭著號叫著向自己的丈夫發洩。

「我老公很久之前就知道我過食的事情。我白天過食,沒給他準備晚餐,他從來沒埋怨過我。我胖也好,瘦也罷,他也什麼都不說。我跟他哭,他也只是哄我。我也不知道,他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所以這讓我更加不安……」

江津子像企業的管理系統一樣,總是按照事先定好的計劃去完成預定的任務,把自己綁得牢牢的。難道她只有沉浸在過食這一脫離日常的行為時,才能重新找回真實的自我嗎?

還是說,她已經被現代社會的窒息感逼到了不通過這種脫離常軌的手段,就不能迴歸日常的地步了嗎?

我究竟想幹什麼?

過食就像是一波波襲來的狂濤,剛剛經歷過退潮的平穩,卻又身不由己地被下一波衝動的狂潮裹挾著捲入黑暗的旋渦之中。最後,在向丈夫哭嚎著發洩之後陷入深沉的睡眠,又迎來第二天的清晨。

「我這種狀況和喝醉酒還不太一樣。酒喝多了會出現短暫失憶,但我在過食之後,頭一天晚上的事情都記得一清二楚,但早晨起來之後感覺一切都像一場夢,跟沒事兒人一樣。」

然後,江津子又能回到日常,重新做回一個平凡的主婦。我聽她講述過她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之後,就像同時面對著兩個江津子一樣。

其中一個,是樹立明確的目標、朝著目標筆直前進、過著計劃中的人生的江津子。而另一個江津子雖然對前一個自己冷眼相看,卻不得不選擇屈從,但她會不時通過上演過食的瘋狂戲碼來進行反抗。

「我覺得無論是誰,多少都有自己的人生目標和理想,但是絕大多數人都不可能一帆風順地實現它,或多或少都會繞些彎路,或是做些和目的不完全相符的事情。雖然我心裡知道人或多或少都會走彎路,感興趣的事情也會發生變化,卻始終不能原諒錯失目標的自己。所以,如果不是始終有一個具體的目標,我就會不知所措……」

達成目標意味著什麼呢?對於曾經的她來說,目標十分明確而且具體,那就是考上那所全國最難錄取的大學的醫學專業,戰勝所有對手,在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醫生,獲得地位和金錢。對於她來說,這才是人生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