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自己 —

「現在回過頭來,我上初中、高中的時候,一心只想著出人頭地,根本就沒有理解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存方式,這才是真正的世界。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庭,我都沒有學到這點……」

我們人類,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無法替代的生命,都是一個不可以通過容貌、能力、地位來排序的、獨一無二的寶貴存在。或許我們可以將其稱為「人類觀」,一種發自內心的尊崇個性、尊敬並愛護人類的價值觀。江津子認為自己沒有獲得這種價值觀。

如果沒有一個能夠尊崇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並寬容地接受它的價值觀,人生中就會只剩下不斷挑戰新的更高的目標,在競爭中存活這一種方式。脫離了競爭軌道的江津子,是不是還沒有找到一個能夠取而代之的新目標呢?

「說白了,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應該怎麼做,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幹什麼,將來要怎麼活下去才好,所以才會陷入不安。」

現代社會最具特徵的景象,就是所有人都被計劃所追趕,都在和時間賽跑,急匆匆地度過每一天。而江津子則正好相反,沒有計劃就會陷入深深的不安。

讓我們想象一下,她在不安的驅使下,在午後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沉默地吞嚥東西的樣子。她的身影彷彿向我們講述著被剝奪了在閒暇中享受時間之樂趣的時代悲哀。

不惜消滅肉體

「我要減肥,不是想要變漂亮、吸引男人們的目光,而是想消失,想讓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

沙繪,今年二十三歲。從這樣一個正值妙齡的女青年口中聽到這樣的發言,我不禁驚訝得合不攏嘴。

據她說,為了讓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她甚至曾用利器傷害過自己的身體。她捲起毛衫的袖口,說這就是當時傷害自己留下的傷痕……展現在我面前的,是左手手腕上多條利刃造成的細細的、微微有些隆起的傷痕。

「大概是從初中三年級開始,我覺得自己的長相非常醜陋,心中充滿了自卑情緒,比如跳集體舞的時候男生不願意跟我握手,哪怕是這些小事都揮之不去……」

去百貨店買衣服的時候,她也不敢自己挑衣服或是在鏡前試穿,只好讓母親替自己挑選衣服,自己卻躲在一邊偷偷觀望。

「後來,我漸漸越來越無法忍受自己的肉體。我開始認為,肉體不過是靈魂的容器。我自己的肉體,我想怎樣就怎樣。這具肉體害我如此痛苦,我就要淡化它的存在,要讓它從這個世界消失。」

她開始拒食。曾經六十二公斤的體重驟降到了三十三公斤,隨後又像諸多患者一樣,轉為嚴重的過食。

「這是我症狀最嚴重的時候。」

她說著,從包裡拿出了一張插畫風格的畫像。畫裡的她身體赤裸,顴骨和骨盆異常隆起,就像一具骷髏一樣可怕。

很多進食異常的女性患者精神狀態都和沙繪類似,由於存在自虐心理,她們想讓自己的肉體變成皮包骨頭的狀態,又都對肉體等具有感情象徵的事物、溫暖的事物、有人情味的事物表現出強烈的抗拒。

「要是能變成一具骨頭就好了。能變成無機物飛揚在空氣裡的話,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要是我能沉到深海的海底的話,估計會特別舒服。」

「我想一個人漂浮在宇宙星際。」

這些告白如實地描繪出了她們的內心世界,折射出她們強烈想要將自己的存在變成一個抽象概念的願望。

但是深入沙繪的內心世界後我發現,驅使她通過拒食實現上述心願的各種動因其實極為錯綜複雜。

「我的父母都是中學老師。父親是個非常嚴厲,甚至有些暴力傾向的人。我的腦海裡總是浮現出這樣的場景:一個冬天的晚上,吃飯的時候,父親不知怎麼突然發起怒來,把通著電的被爐整個掀翻了,放在桌子上的麵條扣在了母親的臉上,被爐下面的紅外線加熱器的光映紅了她的臉——就是這樣一幅畫面。母親經常被他打,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因為不愛學習,惹父親生氣了,他就抄起菜刀砍在我的書桌上。我們全家都怕他……」

沙繪家裡明明有四口人,但飯桌上卻只有三個人的座位。

「父親從來都只讓母親把吃的端到他的房間,自己在房間裡吃飯。孩子們有時候也自己做飯自己吃。我們家從來沒有四口人聚在一起吃過東西。」

沙繪悲傷地回憶說,她的哥哥憎恨這樣的父親,曾經認真地對母親說「我來幫你把爸爸殺掉吧」。但是在憎惡父親的同時,她也對屈服於父親的暴力而不敢反抗的母親心懷恨意。

對男權社會的抗拒

沙繪的故鄉在日本的北陸地區,是一個臨近日本海的小鎮。父親是一個農民家的孩子,據說是通過相親認識了在鄰縣一座中等城市裡長大的母親。

「母親的年齡比父親大,似乎有很多無法抗拒的理由,她才不情不願地和父親結了婚。不僅如此,聽說他們剛剛結婚不久,她就被父親要求在一起的時候不許靠近距他五米的範圍之內。」

哪怕是舊習盛行的當地,她父親男尊女卑觀念的嚴重程度也讓人感到有些不正常。在家不僅經常對家人大喊大叫,有時甚至會付諸暴力——沙繪回憶起小時候,記憶中就只有這樣一個父親的形象。

「只要家門外響起停車的聲音,母親和孩子們全都如臨大敵一樣緊張起來。所以我小時候根本就沒有被父親抱著放在膝蓋上的記憶。」

母親在結婚前,常常作了短詩往同好雜誌投稿。她把自己寫的短詩全都整理在筆記本上,珍藏了很多本作品。有一天,母親的筆記本被父親發現了,父親勃然大怒,把它們全扔了。

據母親說,父親家本來就有這種暴力傾向的家風。祖父是一個農民家的長子,沒有學歷。祖母卻是一個與他家門不當戶不對的大戶千金。面對當時來說已經是知識女性的祖母,祖父心中一直存在自卑情結,時常對祖母施加暴力。

「父親完美地繼承了他家陰暗、粗野的血統,我懷疑他心中也抱有和祖父相同的扭曲心理向母親發洩。」

但是,沙繪對於母親的感情也是複雜而矛盾的。父親手裡拿著菜刀在年幼的沙繪面前比畫,把她嚇得瑟瑟發抖,母親卻只是默默旁觀。

「母親身上好像有種莫名的絕望感,幾乎沒見過她情緒激動地反抗過。她肯定十分後悔跟父親這樣一個性格粗野、沒有人性的人結婚。所以,她又怎樣能夠愛上這樣一個男人的孩子呢……我是這麼覺得的。」

沙繪小的時候,經常大聲斥責母親,和母親發生爭吵。她說,她這樣是為了知道母親對自己的看法,是不是真心愛著自己。

「你為什麼不看著我!為什麼從不抱我!為什麼從不愛我!」

沙繪的心中,曾經這樣吶喊。

她回想起自己的過去,覺得自己患上拒食症、變成這樣皮包骨頭的樣子,也是為了變瘦進而得到母親的關注和關心,是一種檢驗母親是不是愛自己的行為。

沙繪說,對她來說母親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哪怕現在也會像幼兒追尋母親一樣,對母親抱有異常的執著。與此同時,她的母親也在通過照顧受拒食、過食折磨的女兒,來填補對於丈夫的愛的空白,從而阻礙了女兒在心理上的獨立。

「我會當街打我的母親……」

也許,這也是她甩開母親自哀自憐的雙手,掙扎著尋求自我獨立的表現之一。

「我特別理解不了,母親為什麼不和父親離婚。我覺得肯定是她只把這段婚姻作為生存手段而已吧。」

一段在女兒看來如此冷漠的婚姻關係中,母親將數不盡的辛酸寂寞都藏在心裡苦苦忍受。與此同時,她也一定對於自己身為女人這點充滿了悔恨吧。

她的母親難道不正是將自己的悔恨,通過父親、男性、暴力的符號傳遞給自己的女兒,好讓她察覺到潛藏在當今男權社會深處的暴力性和統治的壓力嗎?沙繪在這個社會面前止步不前,不知如何接受自己作為女性的身份,所以選擇讓自己消失……

男人們的自閉化

身受拒食、過食嘔吐症折磨的女人們通過自己的病狀,向我們的社會發出了怎樣的警告呢?在本章中,我們傾聽了她們的心聲,同時嘗試著深度解讀她們向我們釋放出的暗號。但是,無論怎樣追尋,卻始終無法完全看清她們內心的全部真相。

雖然我們知道她們是病人,但當我在街上遇見她們、和她們交談時,她們看起來就是一個個普通的女青年,根本無法從她們身上察覺出任何異常。

但是,當我第二天繼續對她們採訪的時候,卻又會聽她們說:「其實,昨天回家之後我又犯了一次。在車站前連著吃了五六家漢堡店,然後又去好幾家咖啡廳吃了蛋糕……」

從她們的臉上,我根本無法想象她們心中壓著多麼沉重的包袱。因此我推測,哪怕是那些我們身邊看起來極其普通的女性,其中也可能存在著很多隱形患者。

這種病症為什麼會在女性之中廣泛發病呢?我再次找到了精神科的d醫生。d醫生認為,正是現在社會的種種弊病使特定的女性人群受到強烈影響,讓她們感到無法正常地、有自尊地生存下去,這是造成她們發病的一個重要原因。

本章中曾經提到過,現代社會的女性正在受到多座大山的壓迫。

「比如,您可以試著去分析一下化妝品的廣告,看看裡面都說的什麼。那些廣告的潛臺詞簡直就是說,女人啊,你們原本既難聞又醜陋,簡直不堪入目,頭髮都分叉了,還怎麼好意思上街?在充斥著如此潛臺詞的現代社會中,社會評價人的標準越發嚴苛。一個人的眼神,體味……如果全都一一在意,就會有無窮無盡的焦慮。這在以前叫作神經官能症。要是用這個標準衡量現在,恐怕可以說日本全國人都陷入集體神經官能症了。」

那麼,同樣的問題難道都和男性無緣嗎?d醫生表示,男性也有患上這類心理病症的風險。這一點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明尼蘇達大學受美軍委託進行的人體飢餓實驗中就已得到證實。

但我們又如何解釋雖然男性也有患病風險,患者數卻很少這一事實呢?

近年來,二十五歲或三十歲以上的青壯年男性中,很多人都不願從學校畢業,或者是就算從學校畢業也拒絕走向社會,把自己關在家裡,變成一個「宅男」。同時,對性漠不關心的男性也逐年增加。

d醫生舉例分析道:「他們並非沒有性衝動,平時也會購買成人雜誌或成人錄影,但他們卻不願和女性發生性關係。這是因為他們畏懼真正的性關係。他們害怕將原原本本、毫無掩飾的自己暴露在外,害怕與他人的接觸,害怕作為一個男性受到他人的評價。」

男性的自閉化,是否是一種和女人們的拒食、過食嘔吐症相類似的現象呢?

「男性也有很多病症,比如說工作成癮的工作狂,或是沉迷於提升業績的業績依賴症、晉升依賴症,沉迷於計算機的技術應激症等。雖然這些現象並未普遍被社會認為是問題,但其本質難道不也是一種人的異化嗎?而且,或許將來男性身上還會發生更多我們從未見過的現象。我現在正在進行這方面的探索……」

在無色無味、沒有實體的精神重壓下,將時代的空白感攝入體內的男男女女,是否正在發生著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變化呢?我們的採訪仍舊看不到盡頭……

日本地域行政劃分上,「縣」相當於中國的「省」級行政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