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妻為女 —

憧憬的背後

海水中泛著一抹春色。

從有軌電車站換乘巴士,大約二十分鐘後,就能看到沿海而建的r小鎮了。海岬像一雙溫柔的臂膀,從兩側環抱著這個小小的海灣。岸邊綠、紅、黃、白的房屋,就像鮮花一樣點綴著海灣。

奈美子就定居於這樣一個離日本山陰地方中型城市不遠的小鎮。

就在一個月前,她向東京的家庭法院提交了和丈夫淳一的離婚調解申請,現在剛剛搬到離故鄉不遠的這座城市開始獨居生活。

他們的夫妻關係早已崩潰,但在一家大型證券公司工作的丈夫淳一因為在意麵子,又害怕耽誤升遷,始終拒絕奈美子的離婚要求。

「我就在巴士站旁等您。」

或許是因為先入為主的緣故,我感覺電話對面的聲音聽起來非常低沉失落。但實際見面後才發現,她遠比我事先想象的要開朗得多。她剪了一頭短髮,身穿一件通常年輕人愛穿的明黃色短風衣,顯得十分合身。我很難相信眼前是一個深受過食嘔吐症折磨的人,不由得朝她多看了兩眼。

她家窗外就能看到大海,家裡光線充足、十分敞亮。但是,我又該如何表述眼前的光明和她所經歷的至暗歲月之間的巨大反差呢?

她的講述,從離婚開始。

「我們是在大一那年認識的。那時他大四,但應該已經拿到工作機會了。」

她上初中的時候,成績一直在全年級名列前茅,後來順利升入了全縣最好的重點縣立高中。高中時期,她也是老師眼裡的尖子生,努力的程度連男生都甘拜下風。

「高考的時候,我本來打算報考東京的國立大學,但是最後一敗塗地。那段時間,正好趕上家裡的事業不是很順,沒辦法復讀重考,只好不情不願地上了保底填報的學校。所以剛上大學的時候,我心裡特別彆扭……」

她和淳一的邂逅,是在大學西班牙語社團組織的校際交流培訓會上。那次交流會,社團包下了神奈川縣箱根一所大學的學生宿舍。淳一是她沒考上的那所國立大學經濟學院的學生。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待人可好了。在我這個從鄉下進城的土包子看來,他簡直就像東京上流地區出身的大少爺一樣。」

拿到大公司的工作機會之後,淳一就開始積極向她示好。在分公司工作一段時間之後,他被調到了母公司的國際金融部門,沒過多久又被公司派遣到美國高等學府深造,順利拿下了mba(工商管理碩士)學位後回到日本。

「那時候,是我們臉上最有光的一段時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高大了一圈。他本來就是一個喜歡走在人前、給人帶頭的人。回國之後,有一天他忽然向我求婚……還說不久之後,可能會被公司派去國外工作,讓我跟他一起出國,去國外的大學讀研究生,所以要趕緊把英語學好……那時候我也覺得可以跟他組建一個溫暖的家庭,之後要是能跟他一起去美國留學就更好了。心中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但是,在憧憬的背後,一抹陰沉的預感掠過了奈美子的心頭——

揹著丈夫吐出不安

兩人在大學認識之後經過長達七年的交往,才終於告別了「漫長的春天」。然而,一切就發生在奈美子和淳一婚禮當晚。送走參加婚禮的來賓和親友,兩人這才來到營業到深夜的酒店餐廳,共享只屬於兩個人的晚餐。

「婚禮是個可喜可賀的日子,本來想跟他聊聊結婚的感想,或者聊些高興的話題,但那時候他已經喝得跟一攤稀泥一樣。我心裡別提多委屈了。你看,一個本來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晚上,就這樣被他給毀了。可他卻一點都不理會我的心情。當時我心裡生氣,估計話裡也帶了很多責怪的語氣,怪他怎麼喝了這麼多。結果,他忽然就生氣了,一個人甩手就回了房間。」

服務員把他們剛點的兩人份的料理端到了奈美子面前。奈美子一言不發地吃了起來。最後,她把桌上的料理全都塞進了肚子。等她回到房間,發現丈夫已經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嚕。

「那天晚上我心裡,該怎麼說呢……我心裡非常動搖,還能不能跟他一起過下去……為了打消我心裡的不安,我開始沒命地吃,結果最後衝進廁所,全部吐了出來。我的婚後生活,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在東京住了一晚之後,兩個人出發前往夏威夷,住在威基基海灘邊的一個海景酒店。一天晚上,淳一手裡拿著威士忌杯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奈美子又吃了一肚子的零食和水果,偷偷溜過丈夫身邊一頭扎進廁所,忍著不出聲音,將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難得的新婚旅行,他就知道喝酒、看電視……我在一邊看著他,忽然心裡又動搖起來,忽然像是被餓鬼附身了一樣想吃東西……」

奈美子說,她一輩子都忘不掉那個一邊流淚一邊嘔吐的夜晚。在她心中的動搖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背景呢?

奈美子口中的「沒有考上國立大學,只好不情不願地上的保底學校」,其實是位於東京的一所一流名牌大學。但是對於她來說,這件事卻是人生挫折的開始。對於從小不輸男生、從沒有將第一名拱手讓人的她來說,高考失利在她的人生中投下了沉重的陰影。她從高中時就在心中描繪的先考上國立大學、將來要讀研當一名學者的夢想出現了裂痕。

考上大學,然後呢?奈美子面對了所有應試教育流水線走出來的學生都有的空虛感。這時,出現在空虛的奈美子面前的,就是淳一。

「他和一般所謂的男朋友完全不同,是一個能給人安全感,會強拉著你不斷進步的人。當時,我曾經夢想的學者之路也越來越不靠譜了,所以心想就當一個能讓他喜歡的賢妻良母,去營造一個溫馨的家庭好了。然而我跟他訂婚之後,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卻一件接著一件……」

每當淳一談到國際經濟或是自己在公司的豐功偉績的時候,都會滔滔不絕。然而當奈美子說起女人的生活方式、男人和女人的關係之類的話題的時候,他卻毫不理睬。

「我忽然發現,我根本不瞭解他的人生背景,也根本不知道他真實的一面,而婚期已經近在眼前……儘管心中還有動搖,但我還是鼓起勇氣想要嘗試著去營造一個溫馨的家庭。」

假裝平靜

究竟是做一個有工作、能自立的女人活下去,還是做一個討他喜歡、可愛的女人活下去——奈美子心中搖擺不定。這種動搖和不安,或許就來自於這兩個相互矛盾的奈美子。我們將這樣一個對於自己的將來搖擺不定的女人的心理概括為「不安」這個詞語。

不僅如此,在奈美子的內心深處,一直掩藏著另一個無法對任何人傾訴的不安。我們姑且將她的這份不安概括為「閉塞的性之痛苦」吧。

我在採訪身患拒食症女性時經常觀察到,拒絕自己作為一名女性走向成熟的心理,往往會和拒食的心理糾纏在一起。很多這樣的女性,哪怕是和異性牽手、被異性觸控頭髮都會感到抗拒,就更不用說發生性關係了。

「我倒是沒有這種感覺,甚至完全相反……我想做一個成熟的女性,甚至非常希望去享受和諧的性關係……」

奈美子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像是在尋找合適的措辭一樣陷入了沉思。那麼又是什麼因素在阻礙她走向成熟?

「毋庸置疑,女性也有性方面的需求,但是萬一這一需求遭到丈夫拒絕,一方面會產生十分難為情的情緒——畢竟都是個有七情六慾的活人,這樣也太不在理了;另一方面心中會拒絕一切對丈夫的依存,感到自己和丈夫的關係不能讓自己成為一個成熟的女性。

「這種情況下,哪怕進行性行為,心中也會十分緊張,生怕自己無法獲得快樂和滿足。心中的緊張會加劇不安的情緒,只好想盡一切辦法緩解不安。而我,則找到了吃和吐這兩種行為……」

漸漸地,奈美子斷定自己的丈夫是不會關注自己內心世界的感情的。為了填補感情上的空虛,她的過食嘔吐症愈演愈烈。

但是,奈美子一方面不斷對丈夫感到失望,另一方面卻不停地嘗試變成一個能討丈夫喜愛的、可愛的妻子。

「好像是在結婚之前,有一次他指著前女友的照片對我說,他其實喜歡瘦一些的女孩子。這句話一直紮在我的心底,揮之不去,後來形成了習慣,哪怕是稍微多吃一點,都會吐出來。心裡總會強迫自己,必須符合男性心目中的理想形象……必須讓自己的行為舉止都可愛起來,成為一個男性心目中理想的可愛妻子……必須再瘦些、再瘦些……現在想想,我一直強迫自己扮演一個可愛的女人……」

生活方式上的迷茫,性生活的閉塞感、緊張感,令奈美子需要通過過食嘔吐的行為來緩解心中不斷加劇的不安。但是,她究竟能不能通過這種方式擺脫不安呢?

「吐過之後,就覺得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寬敞了。心裡的不安頓時煙消雲散了。有過一次這樣的經歷之後,就會覺得只要能夠重複這個過程,就能沒有任何壓力地過上一整天,也不會再雙眼無神地盯著他的側臉發呆,感覺自己這樣就能跟他順利地相處下去。」

虛偽的「嬌妻」

在一家大型證券公司以儲備幹部身份被公派前往美國留學,並取得mba學位的淳一,按照當初的計劃,在婚後第三年前往紐約工作。

兩人住在坐落在紐約市中心哈德遜河對岸的住宅區裡的一棟高二十一層樓的公寓中。奈美子不會開車,所以淳一就找了這處徒步範圍內有超市的地方。

兩人住的公寓足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客廳寬敞明亮。從十八樓的窗戶向外望去,住宅區和河對岸的樹林、草地盡收眼底。淳一先出發去公司報到,同年冬天奈美子也去了紐約。

「好像在他們公司,帶著洋氣漂亮、英語熟練的妻子去國外工作簡直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所以,他從來沒考慮過我的感受,認為我理所應當就應該跟他一起過去。但是實際上那段時間我心裡還很猶豫,究竟是不是該出國。雖然我也覺得國外的生活還是有魅力的吧……」

第一次在國外工作的淳一比在日本國內工作時還要賣力。每天早早起床之後像在東京的時候一樣,出門慢跑三十分鐘,回家淋浴之後,早餐要吃米飯和日式醬湯,然後才出門上班。他固執地堅持著生活習慣,寸步不讓。

而奈美子的心情和淳一完全相反,就和窗外紐約冬季的天空一樣佈滿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