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奈美子的心裡始終有一抹不安揮之不去。她知道只要繼續跟這個在強國代名詞的知名大企業工作的丈夫扮演「和諧夫妻」,自己就能坐擁被富裕的生活、充裕的時間和他人羨慕的目光所環繞的「妻子」寶座。然而如果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終有一天會被扮演「嬌妻」的自己所麻痺,會不會也心甘情願給一個不斷醜陋地自我膨脹的上班族當老婆——這個聲音無時無刻不在奈美子的心中迴響。
「早上我送他出門後,就會被強烈的空虛感所包圍。我剛去的時候,正好趕上下雪的季節。我從十八樓的窗戶往下望去,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感覺全世界都拋棄了我,心裡堵得難受,每天周圍都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奈美子過食嘔吐的症狀在她上高二的時候就偶有發生。結婚之後頻度有所提高,而在國外的生活則更進一步加重了她的病情。
在我採訪的已婚的過食嘔吐症患者中,很多人都表示曾想盡一切辦法隱瞞丈夫,還有人說寧死也不願意讓丈夫發現自己的問題,因為感覺一旦被丈夫發現,嘔吐的「魔力」就會立即消失。
「我的症狀越來越嚴重,又不能讓他知道,心裡別提多難受了。所以那時候,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含著眼淚央求他放我回日本。最後,他也沒有辦法,就讓我先回國了。」
奈美子說,當她一個人靜下心來以後,就連自己都不知道當時為什麼心裡就是想不開。
回到日本沒多久,她就找了一個小班教授高階英語口語的語言學校。雖然表面上是為了準備回到紐約去找丈夫,但實際上她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學者之夢,想要去美國繼續讀研。
「就是在語言學校,認識了我的情夫。」奈美子忽然話鋒一轉。
主動交代
「我讀過精神醫學專家寫的書,裡面說像我這樣的女性過食嘔吐症患者,很多人都會做出超越社會規範的事情,比如盜竊,或者出軌。而我正是後者。」
奈美子彷彿在說別人一樣,半開玩笑般地說出了自己從未對別人吐露過的秘密。
她在外語學校選了一個小班教學、可以和外教一對一單獨練習口語的課程。她的同班同學中,有一個在研究所上班的、十分斯文的男性。
「他的頭上已經開始有一些白髮,最開始感覺像是個中老年人,和我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但是有一天放學之後我們偶然同路,聊著聊著忽然發現他的研究領域,正好是我之前一直感興趣想要挑戰的領域,然後我們彷彿一下子就走近了不少。」
奈美子離開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丈夫獨自回國,雖然心中仍對結婚生活抱著一絲希望,但「離婚」兩個字已經開始不時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我的丈夫,如果按照社會上一般的‘丈夫’二字的標準來衡量,其實算不上不好。所以我覺得我也沒什麼資格對他不滿。他自己其實也是這樣認為的,他有時也會對我說,他就是不理解為什麼我總是一臉不滿意的樣子,說跟他過不到一塊去的女人,跟誰都過不到一塊去,還說為什麼不多給他一些溫暖的擁抱,不多給他一些關愛。大概是因為這種慾求不滿的心理,結婚之後沒多久……」
淳一有時候會在外面喝醉,回家之後忽然大聲喊道:「我喝醉了你就不管我了嗎?」然後把奈美子推倒在地上,像是早就懷恨在心一樣不停地用腳踢打她。
「雖然他嘴上說能自立的職業女性最合他的理想,但實際上,他的思想還是非常傳統的那種,希望我能夠當一個在婆婆面前好好表現、給他長臉的妻子。對於將來的生活方式,我也一直有不少猶豫不決的地方,所以也可能因為這個讓他心情煩躁……」
至少要在經濟上爭取獨立,就算繼續這段婚姻,自己也沒有信心和丈夫處好——然而,就在奈美子下決心重拾夢想、開始努力學習的時候,新的邂逅卻出現了。
「因為他的研究領域也和我相同,所以經常來鼓勵我。他的關心對我來說真是溫暖極了。我最理想的,就是這種不是讓我從屬於他,不是讓我像媽媽對孩子一樣照顧他,而是這樣在精神上支援我的人。我的這種情緒越發強烈……」
兩個人發展成奈美子口中的「出軌關係」,是在三個月之後英語班即將結業的時候。
「我一想到今後不能每週都跟他見面,就抑制不住自己想要跟他表白的心情,最後只好主動跟他挑明。我說,我喜歡他。雖然我知道,我有丈夫,而他也有妻子。而他竟然說也喜歡我,一直壓抑著自己的心情沒有表露……」
愛情走向分裂
「他經常去國外出差,平時工作也很忙,所以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其實沒有多少。但每次我們見面,他都會給我學習上提出一些建議,還給我介紹了翻譯的工作,甚至讓我覺得以前從沒有過這麼充實的生活。」
據奈美子說,另一個使她起死回生的,是他們之間的關係。
自結婚以來,對身體在性方面的不安和擔憂就在奈美子的身體裡盤踞不去。心中的不安讓她身心都陷入緊張,最終讓她認為正是這種身心的不安在阻礙她變成一個成熟的女人。但是後來她發現,就連性方面的不安也在和他相處的過程中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我也不太知道什麼是性方面的滿足,比如說,有時候我希望丈夫能在身邊環住我的肩膀,但我要是將我的希望說出口,他就會嫌我煩。但是和這個人相處的時候,他就像一股清流,讓我緊張的身體放鬆下來。其實,應該是他在精神上寬容地接受了我。大概是有了這些因素,隨著我們交往逐漸加深,他就像一股暖流,流淌進我的身體。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不在乎是否有形式上的婚姻,只要我們能獲得自由,能在一起,就什麼都無所謂了。我認為,他也是這麼想的。」
感到不安的時候,奈美子唯一能夠緩解這一感覺的手段就是過食嘔吐。久而久之,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但是,在和那位男性交往的過程中,這一習慣也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是,無論怎樣粉飾,出軌就是出軌……」
奈美子回憶起最後的破滅時如此說道。情夫妻子患病,小孩不去上學,再加上自己丈夫即將回國,一系列的變故將她逼得走投無路,先前充滿光明的時光瞬間變成了泡影。
「我打算等丈夫回國之後,就跟他離婚。但是,他卻勸我放棄這種衝動的想法,讓我再好好考慮考慮,還反覆跟我講,他有病弱的妻子,他和妻子也共同生活了多年,那些東西不能說否定就否定……但是他也說,對於他來說,我同樣也是不可或缺的人……」
丈夫回國的航班明天就要降落成田機場了。前一天晚上,奈美子將電話打到了情夫出差所住的賓館房間。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還是不想離開他。但事情也不能總這樣下去。我心裡慌得不行,想趕緊得出一個結果。我在電話裡對他說,我不願意繼續這樣了,問他究竟是怎麼打算的。我當時的語氣可能有些尖銳。我說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告訴我他選擇妻子……我聽到他這麼說,大概大叫了一聲,然後癱在電話旁邊,全身發抖……」
自從那晚之後,她過食嘔吐的症狀愈演愈烈。以前只有心中感受到緊張和不安的時候才會發作,但那一夜之後,過食嘔吐的衝動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的內心。
不吃不吐,就坐立難安。食物吃完了,就衝出去買。買來之後再瘋狂地吃,然後嘔吐出來……
「丈夫完全沒發現我的病症。回國之後,他拿到了一個很高的職位,大概也是沒有心思管我了。」奈美子說。
尋找人生道路的流浪者
奈美子為了和丈夫離婚,選擇了分居。她來到這個離故鄉不遠的海邊小鎮後,才終於獲得了從修羅地獄中脫身、坦誠面對自己的機會。
在面對自己的過程中,她描繪出了怎樣一幅自畫像?讓她每天煩惱、陷入過食嘔吐症的真正原因又是什麼呢?隨著對這些問題本源的不斷追蹤,我們看到的不是她個人層面上的愛恨情仇,而是一個病態的現代社會。
精神科的d醫生診治過很多受拒食和過食嘔吐症狀折磨的女性患者。他將她們比作「煤礦裡的金絲雀」。
「以前煤礦工人們下井時,都會帶上一隻金絲雀。因為金絲雀對缺氧環境十分敏感,所以能夠替工人們預測危險。現在這些患有進食異常症的女性就像金絲雀一樣對時代和社會病態環境敏感地做出了反應,向所有生活在現代社會里的女人們發出了警告。」
d醫生這樣對我說。他的話裡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深意呢?
有一個精神分析理論的術語叫「自我理想」。說白一些,就是一個引導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人」的指南針。孩子十歲以後,特別是十二歲前後,會在脫離對父母的依存的不安和衝動中,拼命尋找自己的生存模式。
對於這個階段的孩子來說,「將來想像某人一樣」這樣的理想就是他的「自我理想」。d醫生認為,男孩的生存之道通常都比較簡單明瞭,比如「當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而對於女孩來說,通常並沒有一個像男孩子一樣明確的生活方式可供參考。
其中的一個原因,是母親這一代通常並沒有給自己的女兒們展示出一個積極肯定的女人的生活方式。
「戰後的母親一代,處於相對富裕的經濟環境中,比起自己的老一輩,不僅學歷更高,而且都在年輕時受過良好的教育,在鼓勵上進的氛圍中走向社會並獲得成就,甚至試圖努力工作並實現獨立。然而另一方面,她們仍舊會被灌輸傳統的為人妻、為人母的意識。很多人並沒有經歷過多的思考和糾結就輕易地結婚,成為主婦。」
輕易選擇的結婚帶來逐漸富裕的生活,然而等著她們的,卻是一方面在經濟上依賴丈夫,另一方面不得不將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搭在丈夫和孩子身上的人生。總有一天,她們會對這樣的生活感到疑問,會感到空虛和孤獨,會找不到人生的價值,會在人到中年的寂寞中度過每一天。
「母親這一代人肯定不會滿足於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很多人甚至質疑自己當初為什麼嫁給了這樣一個男人。雖然現在社會上提倡男女平等、鼓勵女性走向社會的口號喊得很響,但是‘女性解放’的聲浪越高,女人們對於自己所處的現狀就越是不滿。人的一生不是說改變就能改變的。所以,很多母親嘴上通過‘你要努力,否則將來就要變成像媽媽這樣’之類的話鼓勵女兒努力走向自立,但她們的行為和生活方式卻傳遞了一個截然相反的訊號——那就是依賴丈夫才是獲得幸福、走向富足的捷徑,所以女人必須要可愛、有女人味……這樣在女兒的心中就會出現矛盾和糾結,一方面她們試圖批判和否定母親的生存方式,而另一方面自己卻無法找到出路。」
自立和依存,很多女性無法掌握好二者的平衡,揹負著被二者無情撕裂的生存宿命,踏上尋找「自我理想」的旅途。
對於生存方式的苦惱潛伏在現代女性內心深處。d醫生說,這些受拒食或過食嘔吐症折磨的女性,正是通過如此誠實而又有些過激的方式,在直面心中苦楚的旅途之中顛沛流離。
奈美子大概也是她們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