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憧憬
東京市中心的一家高層酒店中。
這家酒店的大堂十分敞亮,穹頂高聳,就像劇院一樣。大堂裡的椅子沙發上坐滿了客人,卻十分安靜,全然不覺得吵鬧,大概是因為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周圍的雜音。
大堂裡,外國客人幾乎佔了一半,他們和看起來像是在接待他們的日本男女談笑風生。大概今天是個好日子,有幾個盛裝身著和服的貴婦人,為這裡增添了不少華麗的色彩。環顧周圍,這裡的日本人看起來都十分富裕,充滿了活力。
杉崎祐二郎身穿一件雙排扣大衣,領子時髦地微微立起來,手裡提著的黑色公文包上金色的扣子閃閃發光,格外耀眼。他的頭髮十分有型,鼻樑英挺,儀表堂堂,身形瘦削。
西式的名片上,印著彩色的公司標誌,旁邊還有一些「xxxcompany」「xxxoffice」等外文的頭銜。無論是他的穿著打扮、行為做派還是手中時髦的外文名片,都與這間酒店大堂的氛圍極為融洽。任誰打量他一番,都會認為他是一個供職於外資企業、生活節奏繁忙又為人冷漠的商業精英。
但是,只要和這個四十歲的男人交談幾句,他外表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會煙消雲散。透過這個生活在企業社會中的城裡人的面具,我們能夠看到一個從北國嚴酷的風雪中一步步走出來的鄉下人粗獷的面容。
他的故鄉,在一個遠離海岸的大山深處的寒村。在那個遠遠能看到鳥海山的山溝裡,零零散散地分佈著幾戶人家。
「我們村口有一座吊橋,那是村子和外界聯絡的唯一通道,只有過了橋才能進村。過了村子再往前走就進了山,山裡一戶人家都沒有。我上小學的時候,村裡連公共汽車都不通,全村只有小學裡有一部電話,是個典型的偏遠山村。不走上十幾公里山路去鄰村,就連個像樣的商店都沒有。」
那時,村子裡的居民八成都靠燒炭為生。祐二郎的父親,也是村裡的燒炭翁之一。
「我們兄弟七個,只有我從小學開始成績就不錯,那時候我每年都當學生代表,開學典禮、畢業典禮上代表發言的也全都是我。那時候,全村上下一個高中生都沒出過。我父母說,哪怕是砸鍋賣鐵也要供祐二郎上高中。我自己也想高中畢業之後去東京工作。但是誰能想到……」
當時的日本,因朝鮮戰爭發了美國軍需的戰爭財,並以此為跳板一舉跨越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戰後復興期,開始進入了經濟增長期。那時,家電製品已經開始逐漸進入一般家庭,市場對木炭的需求不斷減少,祐二郎家的日子過得比原先更加困難。雪上加霜的是,他的父母忽然病倒,根本沒有能力再供他上學。
在父親的勸說下,祐二郎中學畢業後,也不得不過上了燒炭掙錢的日子。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之後,要走上兩個小時的山路。弟弟砍樹,把樹幹鋸成一段一段的,哥哥去炭窯把鋸好的木頭燒成炭。燒好的炭,每十五公斤捆成一大捆,然後每個人背四捆下山。年紀才十五歲的少年本來身體就不壯實,要揹負六十公斤的木炭下山,其中辛苦,可想而知。每走兩三百米,就要靠在石頭上休息一次,喘過氣來後再走兩三百米……如此迴圈往復。
下山的路上,有一處能看到山下村子的地方。那裡有一棵松樹。站在松樹旁,可以看到遠處的莊內平原。莊內平原遠處,是一片沙丘。沙丘的遠處,是一片藍色的大海。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到米粒大的白色船隻。
「我經常在那棵松樹下面歇腳。歇著的時候,經常跟我哥唸叨說:‘大哥!我不甘心,我還是想上高中啊!’我大哥可好了,說:‘哥也沒錢,要是你肯白天干活掙錢,晚上上夜校,哥也幫你跟爹說說去。’」
祐二郎生長的地方,是一個典型的山溝裡的村落。哪怕是抬頭仰望,視野也會被周邊的群山阻擋,天空都變成了狹窄的一條。
「沒錯,就是因為在這麼閉塞的地方才會沒有活路。我一定要走出這裡,去見識更寬廣的世界,才能找到出路。」
不知不覺,山那邊的世界就成了少年祐二郎心中嚮往的桃花源。
從山溝溝到東京鬧市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們那連大米都吃不上,主食只有土豆。給小孩子帶飯盒,裡面的配菜是從野地裡摘的款冬醃成的鹹菜。別說肉了,就連魚和雞蛋都吃不上……當時過的就是這種日子。不騙你,當時城裡都已經開始進入經濟高速增長期了,我們村裡過的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的日子。要說當時我們燒炭的日子……」
祐二郎中學畢業之後為了給父母治病,和哥哥一起燒炭養家。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之後,在大哥的幫助下,他終於如願以償上了高中。他吃住在一個離家三十多公里外的農場,白天給人家幹活,晚上去夜校的機械專業上課。
「在我的家鄉,窮人家的孩子中學一畢業,就會被打發到大戶農家去幹活。別人的報酬都是每年幾擔米,而我的報酬則是僱主家每年給我出兩千六百日元的學費,還答應讓我白天干活,晚上上學。」
祐二郎管那時的僱主叫「老爺」。早晨四點起床之後他馬上下地幹活,七點半吃飯,早飯後就迎來了一整天的體力活。夜裡十點從學校回來後,在腦門幾乎要撞上天花板的閣樓裡像死人一樣睡過去……
「那家的老爺是個特別絮叨的人。平時我就沒少捱罵,有一天還捅了大婁子……」
那戶農家的耕地,都集中在最上川的河堤下面,所以需要一前一後兩個人翻過河堤,用手推車把糞肥運到田裡。那天,老爺在糞車前面,祐二郎在車後面,兩人一個人推一個人拉,把滿滿一車肥推上了河堤。接下來,要把肥料從河堤上運到下面的田裡。
祐二郎攥緊拴在推車上的繩子,卻不小心搞錯了老爺的指令,放開了手裡的繩子。這下可壞了大事,手推車順著河堤咕嚕咕嚕地溜了下去。
「老爺急忙在前面想撐住糞車。就在這時,車輪好像是壓到了什麼障礙物,一下就停了。車停了不要緊,車上的糞桶帶著慣性,咣的一下就朝前倒了下去。糞肥嘩的往老爺的腦袋上就潑了過去。哎呀……這下可見識到什麼叫臭氣熏天了。我趕忙上去道歉,下河給老爺洗乾淨身子……」
後來,祐二郎還是沒在這戶農家幹太久,就換到了鎮裡的一家不大的麵包廠工作。麵包廠的工作也得早晨四點起床,在做完麵包之後,祐二郎還得騎著腳踏車挨家挨戶把剛出爐的麵包送貨上門。祐二郎的財商在麵包廠第一次放出了光芒。
「做麵包的時候,我偷偷把我負責送的那批豆餡麵包裡的餡兒增加好幾倍,果醬麵包也是一個道理,單獨烤一爐。我拿著這些特製麵包出去賣,不光每次都能賣光,就連本來是競爭對手的麵包廠,也紛紛來找我們廠加盟……」
歷經多年苦學從夜校畢業後,藉著親戚的人脈,他終於實現了東京夢。那年是昭和三十八年(1963),日本正開始步入如日中天的經濟高速增長期。
剛來到東京的祐二郎在東京商業區一家布包作坊借宿做工。他們設計出女人和小孩用的布袋、手包之類的,外包給外面的服裝廠製作,然後出貨給批發商。也許是天賦驚人,這個鄉下小子一上來就幹了一票大的。
「我設計了一個小狗形狀的挎包,專門賣給小孩。小狗的耳朵耷拉下來,特別可愛。那個挎包剛上市就賣瘋了。每天早晨剛一上班,批發商來訂貨的電話就響個不停。賣得太好了,根本來不及做。那時我每個月的工資是八千日元,多虧了這個挎包,在上班之後第一次回家探親的時候,老闆給我塞了足足十萬日元。到家給了老媽兩萬日元,又給了大哥兩萬日元,從來沒這麼闊氣過。」
第二年,他把母親接到東京來旅遊。看著滿面笑容的母親,他心裡得意極了。
「公司給我開小灶,吃的東西都跟別人不一樣。老闆還一個勁地要把女兒嫁給我。當時真是鼻孔都朝天開了。」
公司決定,當年冬季上市的新款商品也由祐二郎設計,而且一上來就足足備了三倍的庫存。
但這時,祐二郎的「夢想」已經開始走上了下坡路。
不眠不休
祐二郎的小狗挎包開了個好頭,就連老闆都想要把寶貝女兒許給他。但他的好運,卻像曇花一現般轉瞬即逝。公司用三倍的庫存押注他設計的女包,銷路卻慘淡至極。庫房裡堆滿了滯銷的產品。
公司對祐二郎的態度,可以說翻臉不認人。
「公司給發的午飯規格一下就掉下來了。我心裡也很是尷尬,又說不出口。正在發愁呢,我一個開計程車的哥們就找上門來,問我願不願意去他那裡幹……」
祐二郎離開了原來的公司,在外面租了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便宜房子,自己開火做飯,並很快取得了駕照,開始了開計程車的生活。
「我一到東京,就進了包吃包住的公司,不光沒去過什麼咖啡廳,計程車更是一次都沒坐過,也根本不認路。但就算這樣,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那家計程車公司每天用現金給司機支付報酬。以前日本的計程車司機,都是早晨上班,一直開到當天半夜,小睡一下之後回家休息,如此往復。而祐二郎連休息時間都在跑活兒,玩命掙錢。
幹了兩年計程車司機之後的一天,一個同事找到祐二郎,問他願不願意做保險銷售員。
「就算你現在計程車開得再好,將來總有一天身體會累垮的,根本沒有未來。還是賣保險好啊。只要你的業績好,就能當上支部長。支部長啊,可了不起了,跟銀行的分行行長同級別啊。給的錢可多了,要住租金十萬日元的房子也不在話下。」
來勸祐二郎當保險銷售員的這個人在一家人壽保險公司工作,頭銜是「組織主任」。不光自己銷售保險,還負責在外面發展保險銷售員並培養他們。與此同時,他還在外面開計程車,正可謂「身兼數職」。
據說他拿保單的手法十分詭譎。昭和四十年代(1965—1974)中期,有很多找工作的人都還只有初中學歷。比方說,他看中一個賣蕎麥麵的麵館,想給店老闆推銷保險,他會這樣做:
首先找到一個認識的計程車司機,勸他去幹保險銷售,然後用他的名額去拿推廣費。同時找到麵館的老闆說:「您那特別缺年輕人對吧?我這有一個哥們,推薦給您。」然後找到計程車司機,告訴他:「你去那家麵館幹幾天活,幾天就行。」
「有年輕力壯的來幹活,麵館老闆當然高興。然後不知不覺中讓麵館老闆買下保險,都是按年籤的合同。等合同簽得差不多了,這個‘假夥計’就悄然離開……」
「他們說,保險合同不好籤,上軌道之前可以不用專職幹,一邊當司機、一邊賣保險也可以。所以我決定,跟他一起同時幹兩份工作。這大概就是我的命運轉折點,就是從那時開始,我心裡就像著了魔一樣,哪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當上那個什麼支部長……」
月薪四十萬日元,獎金一百八十萬日元,公司有租房補貼,只花一點錢就能住市面上房租十萬日元的房子。想買房,隨手就能掏出一千萬日元……大概在被灌了迷魂湯的祐二郎看來,從跑外圍的銷售開始幹,只要能夠在銷售中脫穎而出,就一定能抓住這一夢想中的職位。
「我就是一個山溝裡出來的燒炭的貧民,現在是個只有夜校學歷的計程車司機。如果有這樣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又怎麼捨得放手呢……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
半夜,開完一天的計程車,把車停到公司車庫,祐二郎找上其他累得不行的司機,幫他們洗車,讓他們買保險……就這樣,他還在試用期內就賣出了五份保險,成了正式員工。
「最後,在計程車公司的那段時間,我一年賣出去三十多份保險,保險公司問我要不要試著當一把組織所長……」
祐二郎朝著支部長的寶座,似乎又邁上了一個臺階……
窮人和窮人的緣分
「那時每天才睡三個小時,一天到晚眼睛都是通紅通紅的。但我這個山溝出來的燒炭娃,窮日子早就過夠了,為了掙錢,累點又算得上什麼事!」
祐二郎一邊開計程車,一邊賣保險,保險不光賣給了同事,還賣給了乘客。
「當時保險公司人手長期不足,招了好多我這樣的司機,還有夜總會的女招待之類的人。有一次我在公司休息,睡著睡著就覺得像是鬼上身了一樣喘不過氣來,睜眼一看,一個胖得像皮球一樣的中年女招待趴在我身上,嘴唇已經親到了我的嘴上……哎呀,真是什麼稀奇事都有……」
酒色賭博,祐二郎一樣都不沾,不分白天黑夜,一門心思工作掙錢。開始賣保險後的不到一年時間他就存下來一百五十萬日元。
那時他常去一家小飯館吃飯,在老闆夫婦的熱心勸說下,他成了一個新興宗教的信徒。然後,在老闆夫婦的介紹下,他認識了同為信徒、在東京商業區一家小飯店當服務員的登志子。
登志子和祐二郎一樣,家在北陸地方的一個小山村裡。中學剛畢業,她就去家附近旅遊區的飯店工作了,然後又一個人漂泊來到東京工作。
沒多久,兩個人就結婚了。然後,祐二郎和登志子一起,來到了登志子父母家。
下了火車後,兩個人來到那個大山深處的村落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當時為了撐門面,我們下火車之後坐計程車去她村子。她手指著山下面的房子說,就是那兒。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就見山崖下面孤零零的一個亮點。附近什麼都沒有,就她家一戶。進去一看,哎呀……要說我們家就已經夠窮的了,看到她家那簡直……不光小,地也不平,地上鋪的榻榻米破破爛爛的,真是窮得讓人難以置信。難怪她不願意帶我去,簡直是太可憐了……桃花盛開的那天,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一個是東北山村燒炭翁的二兒子,另一個是北陸農家八口之家的女兒。兩個揹負著貧窮宿命的人,就這樣結合在了一起。雖然兩家都十分貧窮,但新婚旅行畢竟是一輩子的回憶,祐二郎仗著口袋裡滿滿的存款,提議坐飛機去北海道旅行。
「現在大家肯定都選出國旅遊了。但當時,就以我一個計程車司機的身份,坐飛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啊。羽田機場,晚上七點二十起飛。當時一起開計程車的同事,有十來輛車來給我送行,他們捧我,說我是他們的英雄……」
婚後不久,祐二郎就決定不再開計程車,專心幹保險。祐二郎的銷售業績在公司內很受好評,進入公司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得到了組織所長的頭銜,可以說是破格提拔了。
所謂的組織所長,主要負責在外面招聘並培養合格的保險銷售員,幫助他們培養固定的客戶群,同時自己也要做保險銷售業務。組織所長是通向祐二郎內心憧憬的支部長寶座的第一道關卡,所以剛剛結婚的他便加倍努力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但是,難題接二連三地降臨到了他的頭上。
「銷售員流動性太大了,人才很難留住。其實原因很簡單,大家從事保險銷售,一開始都靠著人情,找些親戚朋友來銷售,但你想想,這種資源短說兩三個月,最長不到半年就會消耗殆盡。賣不出去,人家自然就不在這待了。雖然再招聘新的銷售也不容易,但最讓人頭疼的是,銷售離職之後,他們拉來的客戶也都很快會來要求退保。留不住客戶,到頭來還是組織所長受批評。」
為了維持自己的業績,他只好自掏腰包替客戶交保險金來維持訂單量。
多了這麼一筆預料之外的支出,祐二郎的存款不久就見底了。
「本以為爬到支部長的位置之前忍忍就行了,結果……」
陰影再度籠罩了祐二郎的人生。
自掏腰包的賠本買賣
為了從公司拿工資而工作的上班族,反而為了工作自掏腰包——這在旁人看來是離奇得無法想象的行為,可這在祐二郎工作的壽險銷售行業卻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據祐二郎說,他們在很多情況下都要自掏腰包。
比如,如果簽約不到一年的客戶想要退保的話,自己在公司的業績就會受到影響,這時就要替客戶繼續支付保險金來維持虛假繁榮的業績。或者,自己手下銷售員的客戶不交保險金,也需要自己先代為填補。
除此之外,各個層級的銷售目標——也就是「指標」——如果沒有完成,就要去借別人的名字來籤假合同,保險金自然需要自己來付……
「不光如此,手下的銷售員有時候會來要拉攏客戶用的招待費,一分錢不給總歸是過意不去,所以也要我自己花錢。還有,有時候銷售員來問我說,客戶說如果能免兩個月的保費就簽約,該怎麼辦……這兩個月的保費也得我來掏。同行好多公司都推出了簽約當場就給現金返現,我們的優惠力度肯定不能落後,否則根本拿不來訂單。」
除此之外,組織所長的另一項重要工作是招聘銷售員,為了完成這一目標,也有很多開銷。
「當時都流傳,從銷售員幹到支部長自己最少得花上五百萬日元,這個說法絕非空穴來風。那些從慶應大學、早稻田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娶的媳婦也都是門當戶對的有錢人家的女兒,自己花上五百萬日元去升官,也就當作前期投資了。但是我們家兩口子全都是貧民出身,親戚朋友都煩透了我們,說我見了人不是推銷保險就是要借錢……」
儘管祐二郎起早貪黑地在外面拼搏,但他自掏腰包的賠本買賣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開計程車攢下來的一百五十萬日元眨眼間就花得一乾二淨。
祐二郎艱苦拼搏的昭和四十八年(1973),大學本科應屆畢業生中,男性就業後的平均工資是每月五萬七千日元,而日本全國所有行業所有勞動者的年平均收入是一百四十七萬日元。通過這組數字可以看出,失去一百五十萬日元的存款對於祐二郎來說是多麼沉重的打擊。
終於,所有能借的親朋好友都被他借了個遍,他只有從當時還不多見的小微貸借錢來維持業績的表面繁榮。
「當時我不停地對自己說,現在稍微吃點苦沒關係,這都是為了將來當上支部長……到頭來,還是我自己債臺高築。最後我實在受不了了,只好含著眼淚,辭掉了組織所長的職務,又幹回了最底層的銷售,而且為了還債,只好重操舊業,開始開計程車……」
為了還債,祐二郎的生活變得比《摩登時代》裡的卓別林還要忙碌。
早晨七點,他開著自己的私車去計程車公司,換上藍色的司機制服開早會,完成車輛分配和例行檢查後便開著點亮空車指示燈的計程車返回自己家。將計程車停在自己家,換上西裝後再乘電車到保險公司,參加保險公司九點半的早會後出門賣保險。
傍晚,他先回一趟保險公司,報告當天的銷售業績,將當天的銷售額存入公司後,急忙回到自己家。匆忙吃過晚飯後,換回計程車司機的制服,跳上計程車,一直開到凌晨四點。收車後,回到計程車公司,洗過車之後,再開自己的私車回家睡上兩三個小時。上夜班的第二天不用開計程車,所以早晨起床後直接去保險公司上班……
「兩邊的公司都不知道我同時幹兩份工作。上一家計程車公司的同事都覺得我在保險公司升官發財了,所以我開計程車的時候最怕碰到他們。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如果附近有上一家計程車公司的車,我都低著頭假裝記賬,生怕他們認出我來。那段時間因為嚴重疲勞和睡眠不足,整張臉都爆皮了,只好使勁抹藥膏……唉!」
在夾縫中生存
「我最喜歡下雨天了。外面一下雨,車窗就模糊了。晚上一下雨,我就放心了。不下雨的時候,我要麼戴口罩,要麼戴太陽鏡,為了不讓人認出來,費了不少心思。」
祐二郎同時在保險公司和計程車公司上班,不分晝夜地工作,在極度疲勞下害了胃病,體力幾乎透支。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個最要命的時候,他被捲入了一場事故之中。
傍晚,他從保險公司下班之後匆忙趕回家中,發動計程車上街拉活。晚上八點左右,他拉著乘客沿甲州街道向八王子方向行駛,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被後面駛來的一輛由大學生駕駛的汽車追尾,最後釀成了四輛汽車連環相撞的事故。
「好死不死的,我出事的那個路口就在保險公司旁邊。那個時間,正好趕上加班的人下班後成群結隊往車站走時。我滿腦子只想著別被人發現,拼命低著頭伏在方向盤上,結果被人當成了重傷員,直接把我搬上了急救車……」
祐二郎的車被一輛剎車失靈的汽車從後面劇烈追尾,他的頸部受了傷。雖然有幸免於住院,但自此計程車公司便不讓他開車,而是讓他白天去公司幹一些輕活。無論是怎樣的輕活,都不可能同時幹兩份工作。
「雖然我在街上拉活的時間只有其他司機的一半,但業績還是挺好的,每個月大概能入賬十五萬到二十萬日元。所以說實話,我還想再多幹一段時間……」
祐二郎告別了計程車公司,再次專心幹起了保險銷售。他的工作再次受到領導的好評,又重新回到了組織所長的位置。
「因為上次借了好多錢,所以本來想著再也不幹組織所長的活兒了,就算幹一輩子銷售,也不想再升官了。結果,當時的領導一個勁兒地做我的思想工作,還使勁捧我,結果害我又做起了當支部長的美夢……」
當上組織所長的祐二郎,工作又繼續受到讚賞,只花兩年時間,就晉升到了普通人拼上五六年才能提升到的職位。
這個職位僅次於祐二郎夢想中的支部長。如果運氣好,當上支部長之後升到銷售部長、分公司副總經理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祐二郎再次做起了平步青雲的美夢。
但是,對於保險銷售來說,成果就是一切。每個月的銷售指標完成率是唯一的工作考核標準。每個銷售員的業績都被張榜公佈,每月兩次的分公司支部長會議的座次都是按照銷售業績來排序的。
「我們幹銷售的,有一個行話叫‘零蛋’,意思是說趕上某個月,一單都沒賣出去的人。誰賣了多少,上面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業績不好,就會被領導叫去狠狠地批一頓:‘你這個月的效率太差!下個月給我徹底避免零蛋!’但我要是直接這麼對部下說的話,特別是女的,就給你回一句:‘賣保險又不是去摘蘋果,有蘋果在樹上等著你去摘。就算你這麼說我,我也沒辦法啊。反正我家又不指望我養家餬口,明天我就不來了。’部下一辭職,這回領導又該責怪我手下的人離職率太高、缺乏指導能力……」
每個月的銷售成績到了月末都會被彙總上來。所以每到月末,祐二郎都在領導和部下的夾縫中提心吊膽、寢食難安。半夜,他守在電話旁邊等著在外面的銷售員報告業績。
「結果一個個打來電話,都是說‘哎呀不好意思,客戶沒定下來啊’‘下個月再說啊’‘對不起啊’之類的。我沒辦法,只好去支部長那道歉。結果支部長也只會跟我吼:‘混賬!都怪你太缺乏計劃性了!你讓我會上拿什麼去報告!給我出去,不惜一切代價也得把業績做出來!’支部長吼完後,就甩手走了。那我還有什麼辦法啊?只好使出絕招……」
他只好挨家去找幾個比較可靠的男銷售,讓他們明早去公司附近的咖啡廳集合……
打高爾夫球也是自掏腰包
祐二郎一大早就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和昨晚找的銷售員碰了面。幾個人就著咖啡匆匆吃了幾口店裡特價早餐提供的烤吐司,馬上切入正題。
「你那還有沒有能幫忙湊數的人?你不是有個弟弟嗎?」
「咱上個月不是已經用他的名字簽過合同了嗎?」
「我也是,親戚朋友能用的全用過了啊。現在一個都不剩了。你總該有個朋友什麼的吧?到時候業績算你的,你去問問吧。」
他們挨個給能借名字湊數的人打電話,被拒了還要打給下一個……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願意借名字的人,趕緊去附近的文具店買個便宜的印章來,造一份假合同。
但是,就算是找來湊數的假合同,也需要被保人去體檢確認身體狀況是否符合保險條件,否則合同也是無效的。
「為了讓對方抽空去體檢,我們就差跟他磕頭下跪了。比方說如果我們打聽到對方喜歡威士忌的話,三得利紅標這種便宜酒太沒檔次,怎麼也得買瓶三得利陳年才行。這種促銷用的雜費當然得我們自己掏。還有,簽了保險合同,最少也得替他交十三個月的保險金。我們不光到處求爺爺告奶奶,錢還都得自己拿。」
除了每個月必須完成總公司和分公司攤派下來的銷售指標,還要舉辦各種開發新客戶的營銷活動。這些活動也是讓祐二郎他們公司中層領導撓頭的事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