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一代替取消投資信託合同的客戶,把自己借來的一百萬日元和手續費存進了公司的賬戶。就這樣,撤單風波姑且算是平息了下來。但是,就算將來終止投資信託的合同,贖回本錢,健一也得自掏腰包支付小微貸每月近六萬日元的利息。

「一開始覺著六萬日元的利息不算多,把存在公司的存款也取出來一些,東拼西湊下來,暫且沒對生活產生影響。但好景不長,同樣的問題又發生了……」

在證券交易所的交易時間內,銷售們和客戶之間進行買賣交易的聯絡,全部通過電話。所以時常會產生「當時我是這麼說的!」「當時你可沒這麼說!」這種說不清的糾紛。特別是市場波動大的時候,銷售們被大量客戶的買賣需求追趕得屁滾尿流,有時還會被客戶追究虧損的責任。

「幾乎都是些糾纏不清的無頭案。不過只要發生之後立即向領導報告,之後就都會由公司來解決。但就算糾紛解決了,挨領導一頓臭罵終究是免不了的。不想捱罵,或者是嫌麻煩不想把事情搞大,結果還是得自掏腰包來填補客戶的虧空。」

健一上次借的一百萬日元外債還沒還清,又不得不再去借新債來填補客戶的缺口。之後健一在工作中也是麻煩不斷,第一次借錢的時候還遊刃有餘的他,逐漸開始被債務壓得直不起腰、喘不過氣。當然,壓迫他的不光是債務,還有每個月都水漲船高的銷售指標。

「傻子都能看出來會虧錢的產品,我一般是不會推薦給客戶的。但形勢不好的時候,畢竟上面給了壓力,為了整個分公司的業績,還有手續費的銷售額,就算我個人覺得應該再觀望一下,迫於壓力還是會鼓勵客戶去買,但最後會導致客戶蒙受損失。」

據業內人士說,就在健一他們被每個月的銷售指標逼得焦頭爛額,東拼西湊舉債填補客戶撤單損失的那段時間,日本國內銀行也開始紛紛涉足證券業務,因此證券公司陷入了更加激烈的弱肉強食般的市場競爭之中。

健一所供職的a證券公司,無論規模還是知名度都比日本國內四大證券公司(野村證券、日興證券、大和證券、山一證券)低一個檔次,但因為一來在日本全國擁有銷售網路,二來銷售策略和四大證券公司相同,都屬於銷售所有種類金融產品的「證券百貨店」,所以被迫在全公司匯入和四大證券公司同等規模的計算機管理系統。但是,對於a公司來說,匯入計算機系統的好處卻少之又少……由於複雜的內部環境,一線銷售們的處境更加艱苦。

身處颱風中心的健一大概是出於耿直的性格,最終還是受不了昧著良心去宰割客戶的自己,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不能自拔。同時,銷售指標和債務的重壓更是消磨著他的神經。

「本來上班就夠累的,但那段時間下班之後根本就不想往家走。非得找個地方緩一緩才行……所以,同事一找我喝酒,我就像沒了剎車一樣,一場接著一場地喝……我的酒量本來就不算小,那陣子簡直是一個人喝完一整瓶威士忌都還覺得不夠……」

小微貸公司催債的電話已經打到了公司。健一在買賣股票的電話嘈雜的公司裡,裝作接聽客戶電話,壓低聲音回著催債的電話,身心俱疲。

健一快要撐不下去了。

地獄二重奏

寫字樓的一角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各色小微貸公司的牌子。穿過小微貸林立的街區朝車站的方向走去,道路兩邊站滿了派發小廣告的男人們,不停地向路過的人手裡塞加了廣告的面巾紙。

「一個電話!二十萬日元現金直付!」

「現金送到家門口(僅限十萬日元以上)!電話申請即放款!第二次申請直接銀行匯款!」

附近的公共電話亭裡面同樣擺滿了各色小微貸廣告卡,四周的玻璃上也密密麻麻貼滿了小微貸公司的小廣告。

健一開始對這些過去從不留意的廣告發生興趣,是那次撤單事件發生兩年之後的事情。買來《體育新聞報》之後,也不看報道,先看小微貸公司的廣告。

漸漸地,他借錢的物件從小微貸擴充套件到了銀行、信用卡現金貸款。舊債尚未還清,又每每因與客戶發生糾紛去借新債。為了還利息去小微貸借錢,為了還小微貸的利息又去找別的小微貸借錢……他在惡性迴圈裡越陷越深。

沒過多久,在證券行業內掀起狂風巨浪的《銀行法改正案》正式生效。證券公司爭相推出新型投資產品,宣稱「超高回報,絕對划算!」變本加厲地煽動顧客的投資慾望。健一供職的a證券公司剛剛完成計算機系統的建設,具備了管理、運營更多投資產品的能力,接二連三地推出新的產品。

健一這樣的銷售員不光要面對接踵而來的新產品的銷售指標,還要面對每天都會到來的、不同產品的指標截止日。

面對日漸增長的指標和債務的雙重壓迫,生活在夾縫中的健一幾乎要發狂。然而心中的煩惱不光沒辦法對意氣相投的同事張口,甚至對妻子康江都要千方百計隱瞞。

「工資直接匯款到我的銀行賬戶,但孩子還小,到手的工資才二十三萬日元多一點,付完四萬日元的房租,再去掉我四萬日元的零花錢,用剩下的錢過日子也很是緊張。一開始我不想讓她操心,就沒有告訴她。但後來借的錢越來越多,根本還不起。」

小微貸為了多收利息,放款的數額通常大於借款人申請的金額。「像您這種情況,我們還能再多給您放二十萬日元。」他們通常會通過抬舉借款人的方式,麻痺他們的神經,慫恿他們多借,最後釀成嚴重的後果。所以健一為了還利息去借錢的時候,也經常會多借一些。

「被他們的話術捧上了天,就有些得意忘形了。還有,那時候整個人都時刻處於焦躁狀態,酒量就像個無底洞,最多的時候每個月光酒錢就要花掉十來萬日元……」

健一漸漸沒了食慾,中午也不去吃飯,而煙量卻大增,有時甚至一天要吸上八十多支。晚上喝過酒也睡不著,第二天的指標和借款利息縈繞心頭,怎麼都忘不掉……

那是一個夏日。

健一和往常一樣在康江的送別中走出家門,乘上有軌電車,如果是平時,他會和往常一樣在換乘車站坐上地鐵。但這一天,當列車開進離換乘站三站之前的站臺的時候,健一鬼使神差般地下了車,出了站。

健一走進了一家車站前打著「早餐特價」牌子的咖啡店,在咖啡店裡整整坐了一個小時。公司的早會已經開始,馬上就要迎來繁忙的交易,然而健一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忽然,他站了起來,又乘上了電車,但列車的行進方向卻是和公司完全相反的羽田機場。

那天之後,健一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在公司中。

逃避的慾望

那天早晨,健一供職的a證券分公司裡,依舊像平常一樣,四處是「買了!」「賣了!」的喧囂。然而這時,健一卻已經坐上了從東京羽田機場飛往北海道札幌市的日航班機。他腦子裡一片空白。自己要幹什麼,未來會怎樣,完全沒有想法——他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那個早晨,在駛向公司的列車裡,他的心理出現了異常。

「今天到了公司,也會有很多催債的電話打過來吧。」他心裡想著想著,忽然變得坐立不安起來。

就在兩週前,公司裡的電話聯絡簿上,已經寫滿了打電話來找健一的人,而且都不是客戶。貸款公司寄來的催款通知也被科長髮現了。

「你這是怎麼回事!」

科長嚴厲訓斥了健一,讓健一當場拆開了催款通知的信封。

我完了。這還怎麼去公司啊?找個地方,哪都行,逃離這裡,逃得越遠越好……

這個念頭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像車輪一樣轉個不停。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天健一剛好有一筆利息到期,如果不交錢,討債的就威脅要來公司鬧事。為此,那天早晨健一口袋裡揣了二十萬日元現金。這筆錢,讓健一鼓起了勇氣。總之先下車……

據精神科醫生講,那天早晨健一的心理過程,屬於典型的「漫遊」症狀。漫遊,是指「失蹤」狀態的醫學術語。漫遊雖然有時也有歇斯底里症、幻覺、幻聽等精神病理學的原因,但近期九成以上都是社會原因造成的。

比如健一這種情況,他在銷售指標和債務的夾縫之中,長期處於每晚兩三點鐘都無法入睡的失眠狀態,食慾減退,為緩解一時的壓力而嚴重酗酒,就會漸漸喪失判斷能力和思考能力,精神上被壓迫感和焦慮感支配,無法冷靜地做出判斷和選擇,陷入絕望的境地。

「最近不光是證券公司,銀行和保險公司等存在業績、指標壓力的公司,都會出現類似患者。」

專科醫生舉出各種具體病例說道。這些病人的工作場所,大多和健一所在的公司非常相似。

「這些公司打著‘xx大作戰’的旗號,喊出大家齊心協力達成目標之類的口號,或是提高士氣,或是鼓勵員工互相競爭,甚至在公司內製造出員工皆兄弟這種氛圍,這其實也是人力管理的方法之一。歸根結底,在這種所有員工‘人人有責’的制度中,一旦一個人遭遇失敗,就會陷入嚴重的孤獨感和失落感之中,認為自己給同事造成了麻煩和損失,從而產生自責的情緒。這種情緒和睡眠不足等生理因素相結合,人的思考能力就會越發降低,有時甚至導致自殺……」

醫生指出,健一當天偶然持有大量現金,所以出現的才是「漫遊」症狀。如果身上沒有錢,則可能會出現生命危險。

健一乘坐的航班降落在北海道千歲機場。雖然乘上了千歲機場開往札幌市的火車,但他沒有目的地,腦子裡一片混沌,什麼都不想做。下了火車,健一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彷徨在正逢旅遊旺季、滿是觀光客的札幌市區。

當天晚上,健一在札幌一家商務酒店住下,第二天他在札幌車站隨便上了一列即將開車的火車,半夢半醒地向北出發。

他坐立難安,在同一個地方根本待不住,不停換乘各種交通工具,四處遊蕩。網走、知床半島、釧路,然後再回到札幌,又馬不停蹄地往南去了小樽、函館、江差……

他還有生以來第一次吃了鎮靜藥。吃了鎮靜藥之後,本就模糊的意識變得更加渾渾噩噩,白天一直徘徊在半夢半醒之間,而夜晚卻反而精神抖擻、無法入眠。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忽然發現,自己離開東京後已經過去了三個星期。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終於恢復了一點點審視自己的理性。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這十年間,每天被眼前的事情遮蔽了雙眼,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空空蕩蕩的軀殼……

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像鄂霍次克海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侵襲著他的全身。

走向衰弱的人

在函館和江差一帶徘徊的健一,之後又回到了函館。像夢遊病人一樣的流浪生活過了三週,他才重新找到勇氣審視自己的人生。

夜晚,在一間商務酒店單調的房間裡,健一開始了自問自答的思考。自己活到現在,是為了什麼呢……開始工作之後,一次都沒有思考過這個根本性的問題。然而他找不到答案。

健一還記得,面試的時候公司董事曾經說過:「成績稍微差一些沒關係,只要有幹勁、有闖勁就足夠了!」雖然這句話讓成績並非名列前茅的健一充滿了希望,但現在回想起來,這番話的言外之意不過是讓我們拋棄自我,成為為增加銷售額而賣命的奴隸罷了。

公司在不停強調要我們「學會獨立思考」,但每天都被銷售指標窮追不捨的員工,又哪裡有時間讀書、思考呢?

隨著計算機化的推進,分公司的終端螢幕上每分每秒都在更新經濟指標和資訊分析。每天早晨上班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這些資訊裝進腦子裡,既沒時間學習,也沒時間思考,只有資訊的洪流不斷沖刷著大腦。將這些資訊像鸚鵡學舌一樣轉述給客戶,在結束交易之後,頭腦裡面卻變得空空如也,什麼都不剩……

「被業績窮追不捨的這幾年,已經徹底喪失了思考能力,也從來沒想過停下腳步好好審視一下自己所做的一切。正因為如此,才輕易掉進了債務陷阱裡面。」

呈現在健一眼前的,是一個全身赤裸、瘦弱不堪、迷茫失措的自己。他的心中充滿了空虛和悔恨。

健一心中的悲哀,又何嘗不是現代商務人士心底所流淌的共通感情呢?

另一家大型證券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是這樣說的:

「分公司的總經理,是一座城池的城主。以前可以按照自己的理念和方式去經營分公司,也十分有成就感。但現在一切都在計算機的管控之下,所有分公司都統一按照同樣的體系管理,結果總經理的工作,就變成了驅趕部下去完成永無止境的銷售指標。分公司的銷售情況,時刻都被上面攥得牢牢的,完全逃不過系統的管理。工作失去了理想和熱情,變得枯燥乏味。」

早晨七點就得到公司開會,晚上十一二點還不能回家。這樣的日常讓很多中年管理人員身心俱疲。

他們每天疲於工作,根本無暇顧及家庭。

據健一說,從早晨到半夜都在一起的銷售們,晚上下班路上一起去喝上一杯的時候,最常聽他們提到的就是自己的孩子。雖然各自都沒見過對方的家人,但彼此的家庭情況卻瞭如指掌。這或許是他們想要更多陪伴家人的時間,想要活得更有尊嚴的表現。

在深深的嘆息中,健一這樣想道。

自己的職業生涯非但沒有成就感,也沒有感受到進步,反而愈發覺得自己在不斷落伍。自己拋家捨命地上班,剩下的卻只有九百萬日元的債務。

「看看我都幹了些什麼……」

健一忽然擔心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第二天一大早,他拿起了沉重的聽筒,撥通了東京的那個號碼。等待音之後,聽筒裡傳來了康江的聲音。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字。

「喂……是我……」

忽然,聽筒裡傳來了一聲尖叫,像是在呼喚健一的名字。尖叫隨即變成了痛苦的哀號。康江失聲痛哭的樣子,浮現在了健一眼前。

「老公!沒事的!沒事的!現在還不晚,咱們還能重新再來!咱們,兩個人,一起重來吧!一起努力吧……」

健一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