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佩奇糾結地說道,「我請了一組技工來檢查內部通訊系統。現任局長想在這方面作些改進,好讓他使用起來更加便捷。你也許可以跟著一起來。」

「好的。什麼時候?」

「那就四點吧。b入口,六樓。我在那兒等你。」

「好的。」安德頓準備掛電話,「希望等我到的時候,你還沒被換掉。」

說著他掛上電話,迅速離開了電話亭。不一會兒,他就擠進了附近咖啡店裡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那裡誰也找不到他。

他還要等上三個半小時。他覺得度日如年,這絕對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三個半小時。

佩奇一見到他,就劈頭蓋臉地問:「你是瘋了嗎?怎麼又跑回來了?」

「我很快就走。」安德頓緊張地靠近猴子區,小心翼翼地關上身後每一扇門,「別讓任何人進來。我不能冒這個險。」

「你當時就應該自動退位。」跟在他後面的佩奇既擔心被發現,又同情安德頓,「威特沃很會把握時機,做事井井有條。他現在已經讓全國上下都視你為敵了。」

安德頓全然沒有在意佩奇的話,啪地開啟分析處理器的主控板。「他們哪一個生成了少數派報告?」

「別問我,我要出去了。」佩奇朝門口走去,突然停住腳步,指了指坐在中間的先知,然後便消失了。門隨即關上,留下安德頓一個人。

中間那個。他對那個再熟悉不過了。那個駝背的侏儒已經被這堆電線和繼電器埋了十五個年頭。安德頓向它走去,它並沒有抬頭看他。它直勾勾的眼裡空無一物,正在勾畫一個尚不存在的世界,對周圍的實體世界卻視而不見。

「傑裡」已經二十四歲了。最初,他被診斷為腦積水性痴呆。直到他六歲的時候,精神分析師才發現,在他腦部的層層壞死組織深處,竟蘊藏著預知未來的特異功能。隨後他被送進了政府的培訓學校。在那裡,他的特殊功能得到了開發。到他九歲的時候,他的特異能力已經可以有所應用了。然而,對於「傑裡」本人來說,認知仍然處於混沌狀態。測罪中心的蓬勃發展實際上是以犧牲他的人格完整為代價的。

安德頓蹲下身去,開啟分析處理器上保護磁帶的防護罩。他參照線路示意圖,按圖索驥地找到了中央處理器末端和「傑裡」相連的地方。幾分鐘後,他找到了最近和多數派報告相斥的資料,顫抖著取出兩卷半小時長的磁帶。根據解碼錶的指示,他挑出了和寫有他名字的卡片相對應的磁帶。

讀帶器就在旁邊。他屏住呼吸,插入磁帶,啟動機器,仔細地聆聽著。就一秒鐘時間,在第一條陳述被播出來的瞬間,真相就已大白。他已經達到目的,根本不需要繼續往下找了。

「傑裡」預言的是不同的時間路徑。由於預言本身的模糊性,他當時觀察到的時空和他的兩位同伴有些偏差。在他看到的未來裡,安德頓殺人這件事還牽扯出很多其他事情。他還預測到了安德頓看到卡片之後的反應。

顯然,「傑裡」的報告才是正確的。當安德頓得知自己有可能會殺人時,他會因此改變主意。預見謀殺這件事阻止了謀殺的發生。這樣就產生了一個新的時間路徑。但是「傑裡」被否決了。

安德頓顫抖著把磁帶倒回去,按下錄製鍵,迅速錄下一份完整的備份,然後把原始資料放回原處,取出備份磁帶。能證明卡片無效的證據就在這裡:廢棄卡片。接下來,只要把這份資料拿給威特沃,就能——

想到這,他不禁嘲笑自己太過幼稚。威特沃當然已經看過這份報告了。即便如此,他還是篡奪了他的局長之位,讓警察小組滿天下追蹤他。威特沃才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更不會在乎安德頓的生死。

那麼,他究竟該怎麼辦呢?還有誰會真的在乎他的清白呢?

「你這個傻子!」一個極度焦慮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他騰地轉過身去,看見他的妻子正站在其中一扇門前,穿著警服,眼神哀傷。「別擔心,」他冷冷地說道,一邊舉起手裡的磁帶,「我這就走。」

麗莎瘋了一般地衝向他,表情扭曲。「佩奇說你在這兒的時候,我完全不敢相信。他不該讓你進來的。他不明白你的處境!」

「我什麼處境?」安德頓譏諷地問道,「在你回答之前,先聽聽這卷磁帶上的東西。」

「我不要聽!我要你馬上離開這裡!埃德·威特沃知道這裡有人。佩奇正在拖住他,但是——」她突然停住,僵硬地側過臉去,「他來了!他要硬闖進來了!」

「你這是怎麼了?千萬別破壞你的美好形象啊。他說不定還會看在你的面子上放我一馬呢。」

麗莎委屈地看著他。「樓頂上有艘飛船。如果你想離開這裡……」她的聲音突然哽咽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她接著說道:「我準備馬上起飛。如果你想一起走——」

「好吧。」安德頓也沒有其他選擇。雖然他拿到了能證明自己清白的磁帶,卻完全想不出逃脫的辦法,所以只好匆忙地跟上他妻子那瘦削的身影。他們大步流星地沿邊門來到儲物長廊,昏暗的廢棄過道里迴響著她的高跟鞋聲。

「這艘飛船的效能很好,」她側過臉來對他說,「燃料充分,隨時都能起飛。我正打算去監管一些警察小組。」

安德頓駕駛著高速警船,提綱挈領地把少數派報告的內容說了一遍。麗莎安靜地聽著,緊繃著臉,一言不發,雙手扣緊夾在兩膝間。飛船掠過的鄉間大地,仍然殘留著戰爭的痕跡,就像地形圖一樣展開。大城市之間的荒涼地帶,只零星點綴著農場和工廠殘跡。

「我想知道,」待他說完,她才開口,「這樣的事情以前發生過多少次?」

「少數派報告?很多次。」

「我是指就因為其中一個先知的報告時間路徑不對,就用其他先知的報告取而代之。」她眼神篤定地說,「也許拘留營裡關押著很多和你一樣的人。」

「不。」安德頓雖然嘴上反駁著,但是心裡也感覺到隱隱的不安,「只有身處我的位置,才能看見卡片和報告,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但問題的關鍵是——」麗莎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手勢,「如果我們告訴他們事情的原委,他們的反應或許和你一樣。」

「這樣也太冒險了。」他固執地狡辯。

麗莎尖聲笑起來。「冒險?可能?不確定?有先知在你還怕這些?」

安德頓專心地開著高速飛船。「我的情況很特殊。」他重複道,「這些理論的東西我們待會再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必須趕在你那個年輕聰明的朋友毀掉這盤資料之前,把它交給一個合適的人保管。」

「你要把它交給卡普蘭?」

「當然。」他拍拍放在他們座位之間的磁帶,「這個東西能證明他的生命沒有危險,他一定非常感興趣。」

麗莎顫抖著從包裡掏出煙盒。「你覺得他會幫你。」

「他也許會,也許不會。不管怎樣,值得一試。」

「你怎麼這麼快就改頭換面了?」麗莎問,「這樣好的裝扮可不容易弄到。」

「只要有錢就好辦。」他閃爍其詞地敷衍了一下。

麗莎抽著煙,陷入沉思。「卡普蘭也許會保護你。他的勢力很強大。」

「我還以為他就是一個退役將軍。」

「理論上——的確如此。但是威特沃調出了他的檔案,發現卡普蘭掌控著一個神秘的退役軍團。實際上是個俱樂部,有一些身份特殊的成員,都是大戰時的高階官員,戰爭雙方都有。他們在紐約擁有一座龐大的房產和三家高階出版機構,時不時地還花些鳳毛麟角的錢上上電視。」

「你究竟想說什麼?」

「沒什麼。我已經相信你是清白的。怎麼看,你都不會去殺人。但是你要注意,那份原始報告,就是那份多數派報告,它也是貨真價實的。沒被任何人篡改過。埃德·威特沃並沒有憑空捏造出這麼一份報告。沒有人冤枉你,也沒有人想陷害你。如果你認為少數派報告是可信的,那你也必須承認,多數派報告也一樣是真的。」

「也許是吧。」他不情願地說道。

「埃德·威特沃,」麗莎繼續說,「他並沒有壞心。他的確認為你是一個潛在罪犯。換成誰都會這樣想。多數派報告就擺在他眼前,而且那張卡片還被你藏在了口袋裡。」

「我把它銷燬了。」安德頓輕聲說。

麗莎真摯地靠近他。「埃德·威特沃並沒有任何動機來奪你的位。他和你一樣,堅信測罪系統是有效的。他想讓這個系統繼續運轉下去。我和他討論過這個問題。我覺得他沒騙人。」

「你想讓我把這盤磁帶拿給威特沃嗎?如果他拿到,一定會把它毀掉。」

「胡說。」麗莎反駁道,「少數派報告的原始資料從一開始就在他手上。如果他真想毀掉它,還會等到現在嗎?」

「也是。」安德頓承認,「但也有可能他還不知道這份報告的存在。」

「他的確不知道。這麼說吧,如果卡普蘭拿到這盤磁帶,警方就將顏面掃地。你還不明白嗎?這將證明多數派報告存在缺陷。埃德·威特沃是對的。要想測罪系統繼續執行,你就必須就範。你現在只考慮你個人的安危,卻沒有為整個系統著想過。」她斜靠在艙壁上,捻滅了菸頭,又從包裡摸出一根。「對你來說,到底哪個比較重要——你自身的安危,還是系統的存活?」

「我自身的安危。」安德頓毫不猶豫地答道。

「你確定?」

「如果這個系統必須靠關押清白的人才能繼續執行,那它就應該被廢棄。我關心自身安危,因為我是一個人。而且——」

麗莎從包裡掏出一把袖珍手槍,沙啞地說:「我的手指可是扣在扳機上了。我這輩子還沒有用過這樣的武器,但我毫不介意嘗試一下。」

一陣沉默之後,安德頓開口:「你想讓我掉頭,對嗎?」

「對,回警局去。對不起。要是你能置大局於你自身之上——」

「別費口舌了。」安德頓打斷她,「我會把飛船開回去。但你說的這些,是個有頭腦的人都不會買賬,可別指望我會苟同。」

麗莎雙唇緊閉,失了血色。她緊握著手槍,對準安德頓,紋絲不動地盯著他。安德頓讓飛船轉了個大彎。飛船猛的一斜,一隻船翼宏偉地升起,上升到垂直方向。雜物箱裡的零散物件嘩嘩作響。

安德頓和他妻子被金屬臂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可船艙裡的第三者就沒這麼幸運了。

安德頓的餘光瞟見一個閃影,身後同時傳來了巨大的聲響。一個高大的男子因為突然失去重心,沉沉地撞上艙壁,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接下來的一瞬間,弗萊明迅速跳了起來,踉蹌卻敏捷地單手去麗莎那兒奪槍。一切發生得太快,安德頓嚇得失了聲。麗莎扭身看見撲過來的男子,尖叫起來。弗萊明瞬間便嘩地把槍打落到地上。

他一把推開麗莎,拾起了槍,邊喘氣邊咕噥道:「不好意思。」他儘量穩住身體,「我本以為她還會再說點什麼,所以等到這時才動手。」

「你什麼時候跟來——」安德頓想了想,沒往下說。很明顯,弗萊明和他的同伴一直在監視他,自然就得知了麗莎的飛船計劃。就在麗莎和安德頓在飛船外面爭執的時候,弗萊明偷偷溜進了飛船的後備廂。

「也許——」弗萊明說,「你最好把那盤磁帶交給我保管。」他笨拙汗溼的手徑直伸向安德頓的口袋。「你是對的,威特沃一定會把它燒成灰。」

「那卡普蘭呢?」安德頓表情僵硬,仍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

「卡普蘭和威特沃是一夥的。要不然他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卡片的第五行。他們到底誰是幕後指使,現在還不好說。也許還另有他人。」弗萊明扔掉手裡的槍,掏出他自己的重型軍用武器。「你簡直是吃錯藥了,居然跟這個女人上了飛船。我警告過你,她是敵人。」

「可我還是不敢相信,」安德頓抗議道,「如果她真的是——」

「醒醒吧!這艘飛船可是根據威特沃的命令起飛的。他們想調虎離山,把你孤立起來,不讓我們幫你。你要是變成光桿司令,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麗莎的臉上閃過一絲奇怪的表情。她輕聲說:「不是的,威特沃根本就不知道這艘飛船。我本來是打算監管——」

「你差點就得逞了!」弗萊明冷冷地說道,「我們十有八九被警察的巡邏船跟蹤了。不過顧不了那麼多了。」說著他坐到了麗莎後面的位置上。「首先得想辦法把這個女人除掉。然後我們要保證你能逃離這片區域。佩奇已經向威特沃告了密,他知道了你的偽裝身份,現在肯定昭告天下了。」

弗萊明一手把那杆重機槍遞給安德頓,一手老練地扣住麗莎的脖子,把她死死地鎖在座位上。麗莎發瘋似的到處亂抓,痛苦而微弱地哀號著。弗萊明充耳不聞,大手扣得越來越緊。

「這樣就不會有槍傷。」他喘著氣說,「她將在飛行途中意外墜亡——自然事故。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現在,得先把她的脖子擰斷再說。」

安德頓出人意料地在一旁袖手旁觀。直到弗萊明粗大的手指深深嵌進那女人慘白的肉裡,他才突然舉起槍托,狠狠地砸向弗萊明的後腦勺。那雙大手鬆了開來。大塊頭的弗萊明搖搖擺擺,一頭栽了下去,癱靠在艙壁上。安德頓又朝他的左臉砸下去,他這才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麗莎死裡逃生,大口喘著氣。她身體前搖後晃,臉上逐漸恢復了血色。

「你還能駕駛飛船嗎?」安德頓搖了搖她,急切地問道。

「應該可以。」她下意識地握住方向盤,「我歇一會兒就好,放心吧。」

「這把槍是部隊的。」安德頓說,「不過還沒在實戰中使用過,是他們新開發出來的武器。我還得琢磨琢磨怎麼用,也只有試試了。」

安德頓爬到橫躺在船艙裡的弗萊明身邊,避開他的頭,撕開他的外套,在他口袋裡摸索。不一會兒,他就翻出一個浸滿汗漬的錢包。

身份證上說,這男子叫託德·弗萊明,是一名隸屬於軍委中央情報處的陸軍少校。錢包裡還夾著一張利奧波德·卡普蘭將軍簽過字的檔案,宣告弗萊明由將軍的國際老兵團特別保護。

原來,弗萊明和他的同夥都是受卡普蘭的指使。現在看來,那輛卡車,那次事故,都是他們精心策劃的。

卡普蘭故意讓安德頓逃離警察的視線。這也是為什麼當初他在家打包的時候,卡普蘭就派人把他帶走。事情的真相漸漸浮出水面。自打一開始,他們就想方設法搶先警察一步,不讓威特沃抓住他。

安德頓爬回座位上,對他妻子說:「看來你說的是實話。我們能聯絡上威特沃嗎?」

她安靜地點點頭,指了指儀表盤上的通訊裝置。「你——發現了什麼?」

「快幫我接通威特沃。我必須儘快和他聯絡。時間緊迫。」

她急忙撥通閉合機械線路,連上紐約總局。螢幕上閃過各個警官的全息小頭像,直到埃德·威特沃的臉出現在眼前。

「你還記得我嗎?」安德頓問道。

威特沃臉色慘白。「老天,出了什麼事?麗莎,你準備帶他回來嗎?」他突然注意到了安德頓手裡的槍。「聽我說,」他慌忙說道,「千萬別傷害她。不管你怎麼想,真的不關她的事。」

「這我已經有數了。」安德頓說,「你那邊能定位到我們嗎?你得保護我們返航。」

「返航?」威特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他問,「你要回來?你準備自首?」

「是的。」安德頓急切地快速說道,「聽好了。你得立馬封鎖猴子區。不能讓任何人進出,包括佩奇。尤其是部隊的人!」

「可是卡普蘭——」威特沃的小頭像說道。

「卡普蘭怎麼了?」

「他剛來過這裡。」

安德頓的心頭一緊。「什麼?他去那兒做什麼?」

「收集資料。他聲稱是出於自衛,把先知對你的預測報告都複製了一份。」

「那他已經得逞了。」安德頓說,「這下全完了。」

威特沃察覺到了不對勁,禁不住叫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究竟是怎麼回事?」

「等我回總部後再告訴你。」安德頓話音沉重。

威特沃在警局大樓的樓頂等他們降落。安德頓駕駛的小飛船落地後,周圍一圈護航的飛船才慢慢散開。安德頓大步流星地走向迎接他的年輕金髮男子。

「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了。」他對他說,「你可以把我五花大綁送進拘留營。但即便那樣也沒用了。」

威特沃的藍眼睛泛出層層不解。「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問題不在於我。我當初就不應該離開警局大樓。沃利·佩奇在哪兒?」

「他在我們的控制之下,對我們構不成什麼威脅。」威特沃答道。

安德頓的臉色愈發陰沉。

「你把他的罪因弄錯了。他真正犯的罪並不是放我進猴子區,而是給部隊通風報信。你這兒被部隊安插了奸細。」他話音未落,馬上自責地改口道,「應該說是我被擺了一道。」

「我撤銷了追查你的指令。現在,各個小組都在努力追蹤卡普蘭的下落。」

「情況如何?」

「他是乘坐一輛軍用卡車離開的。我們本來一直尾隨著他,但是那輛卡車開進了軍事禁地。一輛大型的戰時r——3坦克把守在那兒。如果硬闖,會引起內戰。」

這時,麗莎步履維艱地從飛船裡挪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全身仍在哆嗦,脖子上被弗萊明掐出的淤血開始暗沉,愈發顯眼。

「你怎麼了?」威特沃喊道。然後他看見弗萊明橫躺在飛船裡。他坦率地看著安德頓,說:「你終於相信這不是我的陰謀詭計了?」

「是的。」

「你當初不會懷疑我是——」他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覬覦你的權位吧?」

「你當然有這個想法。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我想方設法保住自己的地位一樣。但這件事與你無關。」

威特沃問道:「你為什麼認為即便把你關起來也無濟於事了?老天,我們要把你關在拘留營裡。預言中謀殺將要發生的那周很快就會過去,卡普蘭不會死。」

「他的確死不掉,這點毋庸置疑。」安德頓分析道,「但是他完全可以證明即使不把我關起來,他的人身安全也不會受到威脅。他手裡掌握著能推翻多數派報告的證據。他能摧毀整個測罪系統。總之,橫豎他都贏了——我們是輸家。部隊想讓我們蒙羞的陰謀得逞了。」

「他們這麼大費周章,最終目的是什麼呢?」

「中英大戰之後,部隊損失慘重。現在,他們的光景大不如前,無法再像戰亂時期那麼威風了。當年他們為所欲為,既掌控著國家軍權,又壟斷著國內事務。甚至還有自己的警署力量。」

「就像弗萊明。」麗莎勉強地接了一句。

「大戰後,西署部隊裁了軍。像卡普蘭那樣的高官都被迫退位,喪失了實權。誰受得了那樣的轉變?」安德頓苦笑了一下,「我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和他有同樣遭遇的大有人在。但是我們不能一直維繫那樣的局面。權力必須得到分配和制衡。」

「你說卡普蘭已經得逞了,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威特沃問。

「我是不會殺他的。這一點你知我知,他也很清楚。也許他會折回來跟我們談條件。我們的機構可以繼續運作,但是參議院會剝奪我們真正的行動力。你不會喜歡這樣的結局,對嗎?」

「當然不會。」威特沃斷言,「總有一天我會掌管測罪系統。」說著他不好意思了,「當然,我不是說馬上。」

安德頓臉色凝重。「可惜你已將多數派報告昭告天下了。要不然我們還能想辦法封鎖這個訊息。現在這個情況,紙已經包不住火了。」

「我想也是。」威特沃尷尬地承認,「也許我——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勝任這個職位。」

「放心,你遲早會勝任的。你是一名優秀的警官,因為你相信正義。先別急,一步一步來。」安德頓邁開了步子。「我要去研究一下多數派報告的內容,看看我是如何殺掉卡普蘭的。」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也許那份報告能給我一些啟發。」

「唐娜」和「邁克」的資料帶是分開存放著。安德頓挑出了負責「唐娜」的分析處理器,開啟防護罩,拿出存放著預言的資料帶。和先前一樣,他按照解碼錶的說明,找到了相關磁帶。不一會兒,讀帶器就開始運轉了。

預言的情節和他猜想的基本一致。這就是「傑裡」的報告——那個被取代的時間路徑——產生的基礎。根據這份預言,卡普蘭的軍事情報員綁架了從警局逃回家的安德頓,把他帶到國際老兵團的總部,卡普蘭的私人別墅。他們給安德頓下了最後通牒:要麼自願放棄測罪系統,要麼公然與部隊為敵。

在這個已經不可能發生的未來裡,安德頓作為局長,向參議院尋求幫助。但是參議院並沒有伸出援手,反而以避免內戰為由,倒插一刀肢解了警察系統,並打著「特殊時期」的旗號,頒佈軍事條例。安德頓帶領眾多怒火中燒的警察揭竿而起,衝到卡普蘭家裡,朝包括卡普蘭在內的多名老兵團官員開火。只有卡普蘭中槍身亡,在場的其他老兵都繳械投降。一場政變就這樣成功了。

「唐娜」的預言大體就是這樣。安德頓倒回磁帶,準備播放「邁克」的預言。這兩個預言應該基本一致。「邁克」看到的開頭和「唐娜」一樣,都是從安德頓意識到卡普蘭密謀削弱警方勢力開始。但是哪裡有些不對勁。安德頓疑惑地把磁帶倒回去,又播了一遍。令人費解的是,「邁克」的預言竟然和「唐娜」的不一樣。安德頓又聚精會神地聽了一遍。

「邁克」的報告和「唐娜」的大相徑庭。

一個小時後,安德頓才結束核查。他收起磁帶,離開了猴子區。一見他出來,威特沃馬上問道:「怎麼回事?我看得出來一定有什麼不對勁。」

「沒有。」安德頓喃喃道,仍然思慮重重,「不完全是。」這時,他突然聽到一個聲響。他下意識地朝窗邊走去,瞟向窗外。

街道上擠滿了人。大路中央,武裝士兵排成四路縱隊往前行進。在下午的冷風中,他們手持來復槍,頭戴盔帽,身穿戰服,舉著他們視為珍寶的聯邦西署同盟軍旗幟。

「部隊出動了。」威特沃神情慘淡地說道,「我想得太天真了。他們才不會跟我們交涉。有什麼必要呢?卡普蘭只要把這件事公之於眾就行了。」

安德頓不覺意外。「他要公佈少數派報告?」

「顯然如此。他們會要求參議院解散我們,削弱我們的力量。他們會讓世人以為我們一直在冤枉好人,最愛在夜裡抓人,建立恐怖統治,諸如此類。」

「你覺得參議院會妥協嗎?」

威特沃遲疑了一會兒,說:「我不想妄下定論。」

「那我來說。」安德頓說,「他們肯定會妥協。外面發生的事情和我剛才在樓下了解到的完全吻合。我們現在孤立無援,只有唯一一條出路,再沒其他選擇。」他的眼中透出堅毅的光芒。

威特沃擔心地問道:「你是指——」

「我要是說出來,你肯定會納悶你怎麼沒有想到。很簡單,只要我去實現多數派報告的預言就行了。我要殺了卡普蘭。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我們的聲譽不受損。」

威特沃震驚地說道:「但是多數派報告已經被證明是假的了啊!」

「我能做到。」安德頓告訴他,「我知道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你也很清楚一級謀殺罪的後果。」

「終身監禁。」

「這算輕的了。也許到時候你可以幫我走走後門,輕判成流放,把我送到某個遙遠的殖民星球去。」

「你真的寧願這樣?」

「鬼才願意!」安德頓毫不掩飾地說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只有豁出去了。」

「可你怎麼動得了卡普蘭呢?」

安德頓掏出弗萊明丟給他的重型軍用武器。「就靠這個了。」

「他們不會防範你嗎?」

「為什麼要防?他們看到了那份少數派報告,知道我會改變主意。我的計劃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那就說明少數派報告其實是錯的?」

「不,恰恰相反。」安德頓說道,「只是我意已決。」

他從沒殺過人。事實上,他從沒親眼見證過任何人被殺,即便他已經做了三十年的局長。對於他們這代人來說,蓄意謀殺已經成為遙遠的歷史,銷聲匿跡了。

警車載著他靠近集結部隊。他坐在後座的暗影裡,仔細檢查弗萊明給他的手槍。完好無損。實際上,也不可能有什麼意外。他清楚地知道未來半小時內會發生什麼事情。他把手槍藏進懷裡,開啟車門,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擁擠的人群裡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他在人堆裡推推搡搡,努力靠近部隊。佇列中計程車兵密密麻麻,四周還佈置著坦克和重武器,都是尚未投入實戰的高階武器。

部隊搭了個金屬演講臺,還有上去的臺階。演講臺後面掛著聯邦西署同盟軍的旗幟,昭示人們他們曾創下輝煌戰史。聯邦西署同盟軍的老兵團裡還有戰時敵對方的高官加入,堅稱英雄不問出處。

貴賓席上坐著同盟軍的指揮官,他們身後是少校級別的官員,全都熱情高漲。周圍是絢爛的各色團旗。完全就像在舉辦一個節日慶典。高高的演講臺上坐著表情肅穆的老兵團顯要,緊張地翹首期盼著。場外,隱約可以看見幾個警察小組,表面上是在維持秩序,實際上都是線人,只是在一邊觀察動靜。要是沒有騷動,部隊可以繼續集會。

傍晚的冷風帶來密集的人群中嗡嗡的噪聲。安德頓在堅實的人堆裡往前擠。人們都急於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開始焦躁不安。費了好大勁,安德頓才強行越過排排座椅,來到演講臺邊的軍隊高官們身旁。

卡普蘭就在其中。只不過他現在已經是卡普蘭將軍了。他曾經穿戴的背心和金懷錶、拄的手棍,還有那身舊西裝,全都蕩然無存了。為了這個特殊場合,卡普蘭特意穿上他壓箱底的舊軍裝。他直挺挺地站在他曾經統領的將軍團正中央,一臉肅穆。他的身上掛滿各式飄帶和獎章,腰間別著一把裝飾用的匕首,頭上戴著一頂軍帽。怎麼也想不到曾經那個禿頂老頭,竟搖身變成了眼前這名氣勢凌人的軍人。

這時,卡普蘭也發現了安德頓。他立刻撥開身邊的人,大步走到安德頓跟前。他瘦削的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喜悅,可見他是多麼高興在這裡見到這位曾經的局長。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一邊寒暄著,一邊伸出戴著灰手套的手,「我還以為你已經被現任局長拘留了呢。」

「那真是讓你失望了。」安德頓簡短地答道,握了握卡普蘭的手,「畢竟,威特沃也有那份資料。」他暗示了一下卡普蘭緊攥在另一隻手裡的包裹,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卡普蘭將軍雖然有些緊張,但心情仍不錯。「今天可是軍隊的大日子。」他透露,「我馬上就要正式向眾人宣佈你受虛假指控的來龍去脈,你一定喜歡。」

「你請。」安德頓絲毫沒有膽怯。

「大家會明白對你的指控其實都是莫須有的。弗萊明應該把事情的大概向你解釋清楚了吧?」卡普蘭將軍在試探安德頓究竟知道多少。

「差不多吧。」安德頓答道,「你待會兒只向大家宣讀那份少數派報告嗎?還有沒有別的了?」

「我會把它和多數派報告作個比較。」卡普蘭將軍示意了一下,手下馬上呈上了一個小皮箱。「這裡裝著我們需要的所有證據。你不介意我拿你作例子吧?你可代表著不計其數的無辜者。」說完,卡普蘭僵硬地看了看腕錶,「我得開始了。你願意和我一起上演講臺嗎?」

「為什麼?」

卡普蘭將軍冷冰冰的外表鎖不住內心的狂喜。「這樣大家就能親眼見到活生生的證人了。你和我,兇手和被害人,肩並肩,一起向世人揭露警方長久以來的邪惡騙局。」

「我非常樂意。」安德頓點點頭,「我們還等什麼呢?」

卡普蘭將軍不安地走向演講臺。他不自在地看著安德頓,尋思眼前這個人為什麼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出現,他究竟知道多少。看著安德頓毫不猶豫地大步跨上演講臺,然後理所當然地坐到演講者旁邊的椅子上,他越發緊張起來。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要說什麼?」卡普蘭將軍大聲問道,「這樣一曝光,將會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參議院可能會重新考慮整個測罪系統的合理性。」

「我知道。」安德頓抱著兩臂說道,「讓我們開始吧。」

人群裡傳出陣陣噓聲。卡普蘭將軍開啟皮箱,把資料一一擺在面前,剛安靜下來的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

「坐在我身邊的這個人,」卡普蘭發話了,聲音鏗鏘有力,「相信大家都認識。你們也許納悶,這個被警方通緝的危險兇手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人們的目光刷刷轉向安德頓,熱烈地注視著這個他們難得近距離一見的嫌疑犯。

「然而,就在幾小時前,」卡普蘭繼續說,「警方撤銷了對他的指控。是因為前局長安德頓自首了嗎?不!事情另有原委。他現在坐在大家的眼前,但不是來自首的,因為警方已經還他清白了。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約翰·阿利森·安德頓都是無辜的。對他的指控應該歸咎於一場高階詐騙,殘酷無情、將無數男人女人趕上窮途末路的社會懲戒機制,竟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假設上。」

人們感到驚奇,把目光從卡普蘭轉向安德頓。他們都知道目前社會運作的基本原理。

「迄今為止,已經有不計其數的人被這個所謂的預防犯罪機構逮捕關押。」卡普蘭將軍煽情地說道,「並非由於他們已經犯下的罪行,而是由於他們即將犯下的罪行。因為這個系統認定,如果讓這些人擁有自由,他們遲早會犯下滔天大罪。

「但是未來之事,誰人能料?先知的資訊一旦被人獲得,就會立即失效。認為一個人未來會犯罪的斷言是一個悖論。首先,獲得這個預言的途徑就是荒謬的。那三個為警方工作的先知一直在自行作廢他們自己生成的資料。也就是說,即使沒有這些逮捕和關押,也不會有犯罪。」

安德頓漫不經心地聽著演講。臺下的人們卻聚精會神。卡普蘭將軍正在為大家展示少數派報告,解釋其生成過程和表達的意義。

安德頓悄悄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槍,藏在腿下。卡普蘭已經和大家分享完從「傑裡」那兒獲得的少數派報告。他瘦骨嶙峋的手指接著摸過「唐娜」的報告,然後是「邁克」的。

「這就是原始的多數派報告。」他解釋,「根據這兩個先知的預言,安德頓將會行兇殺人。接下來,讓我們看看這份自行作廢的材料。」他甩開無框眼鏡,架到鼻樑上,開始慢慢地朗讀。

這時,他的臉上泛起異樣的表情。他突然結巴起來,話音轉瞬消失。演講稿從他手中飄落。他突然一閃,像困獸一般蜷縮在演講臺旁邊。

他轉過扭曲的臉,只見安德頓站起身來,迅速向前幾步,扣動了扳機。卡普蘭發出一聲驚恐萬分的長嘯,被聽眾的腳絆倒。就像一隻受傷的小鳥,他跌跌撞撞,雙手亂抓,兩腿又踢又蹬,從演講臺上滾了下來。安德頓衝到臺邊,確保他真的得手了。

就像多數派報告預言的那樣,卡普蘭死了。他薄薄的胸膛炸開了花,冒出黑煙,屍身還在地上抽搐了一會兒。看到這一幕,安德頓心裡一陣難受。他轉過身,敏捷地穿過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目瞪口呆的軍官們。他舉著槍,逼退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然後縱身一躍,快速穿過混亂的人群。人們驚恐萬分,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眼前這一幕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要從恐懼中清醒過來,估計還得要一陣子。

守在外圍的警察拉住了安德頓。警車小心地往前行駛,坐在車裡的一個警察悄悄對安德頓說:「能逃出他們的手掌算你運氣。」

「我也覺得。」安德頓心不在焉地答道。他靠在椅背上,努力鎮定下來,卻難以自持地發抖,頭昏眼花。突然,他猛地往前一傾,差點吐出來。

「可憐的傢伙。」一個警察同情地感嘆道。

安德頓分不清這話究竟是說卡普蘭,還是說他,只覺得天旋地轉。

四個身材魁梧的警察幫麗莎和安德頓收拾好行李,抬到車上。五十年間,這位前局長不知不覺地累積了大量個人物品。他憂心忡忡地看著這些東西被裝進箱子,送到等候在門外的卡車上。

卡車會直接送他們去基地,然後他們將搭乘星際運輸專線前往人馬座x。對於一個老人來說,旅程將非常漫長。不過,反正他也不會回來了。

「只剩最後兩箱了。」麗莎說道,完全專注在打包任務上。她穿著毛衣和家居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檢查每一樣可能被落下的物品。「我猜我們應該用不上這些新能源工具了吧。人馬座上現在還在用電呢。」

「但願你不會太想念這裡。」安德頓說。

「我們總會適應的,」麗莎衝他匆匆一笑,「對吧?」

「希望如此。你真的確定你不會後悔?我就怕——」

「不會。」麗莎肯定地說,「你能幫我搬箱子嗎?」

他們剛上領頭的卡車,威特沃開著一輛巡邏車到了。他迅速跳下車,來到他們跟前,臉色異常憔悴。他對安德頓說:「出發前,你得給我說說先知出了什麼問題。參議院已經在質問我了。他們想知道中間那份報告,那份否認宣告,是不是對的。」他仍然一臉茫然,「我至今都沒弄明白。少數派報告是錯的,對吧?」

「你是指哪一份少數派報告呢?」安德頓戲謔地反問他。

威特沃眨眨眼睛,「那就是了。我想我明白了。」安德頓坐上卡車,掏出菸斗,填上菸草。他用麗莎的打火機點燃了菸斗。麗莎又回房子裡去了,最後一次確保他們沒有遺漏任何重要的東西。

「事實上,有三份少數派報告。」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努力尋思的樣子,他不禁覺得有趣。總有一天,威特沃會成長為一個不隨波逐流、堅持自己立場的人。想到這點,安德頓感到一陣欣慰。疲憊的他雖然上了年紀,卻曾是唯一一個清楚事實真相的人。

「這三份報告其實是前後連貫的。」他解釋,「首先是‘唐娜’的報告。在那個時間路徑裡,卡普蘭對我說了他的陰謀,然後我立馬殺了他。然後是‘傑裡’,他以‘唐娜’的資料作為基礎,稍稍超越了她的時間路徑。他預見到我必然會先掌握報告。所以,在第二個時間路徑裡,我會盡量確保我的職位。我並不真想去殺卡普蘭,而是想確保我自己的生命安全。」

「所以,‘邁克’那份是最終報告?他是在我們所謂的少數派報告後面生成的?」威特沃馬上糾正了自己,「我是說,他的報告是最後生成的?」

「‘邁克’的報告的確是最後生成的。因為掌握了第一份報告,我決定不殺卡普蘭。然後事情就變成了第二份報告所預見的。但是掌握了第二份報告之後,我又改變了主意。因為這第二份報告,也就是第二種情況,正是卡普蘭所期望的。因此,再現第一份報告的內容,會對警方有利。那時,我開始為警方考慮了。我已經知道了卡普蘭的陰謀。第三份報告否定了第二份報告,就像第二份報告否定了第一份報告一樣。然後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這時,麗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走吧,我們準備好了。」她熟練地拉起卡車尾部的擋板,擠進駕駛室,坐在她丈夫和駕駛員中間。駕駛員發動了卡車,後面的車輛也陸續跟上。

「每一份報告都是不同的,」安德頓總結道,「每一份都是獨一無二的。只不過其中兩份報告在一個觀點上是一致的。如果任我自由,我就會殺了卡普蘭。這給大家造成了多數派報告的錯覺。事實上,這一切不過是個假象。‘唐娜’和‘邁克’預見到了同樣的結果,只是時間路徑不一樣,所以相應的情況也就不一樣。‘唐娜’和‘傑裡’,所謂的少數派報告和多數派報告之一,都錯了。他們三個,只有‘邁克’是對的,因為之後再沒有生成其他報告來否定他。就是這樣了。」

威特沃追著卡車一路小跑,白皙的臉上寫滿擔憂。「這樣的事還會再次發生嗎?我們是不是應該徹底檢查一遍測罪系統的設定?」

「這種事只會在一種情況下發生。」安德頓回答他,「我的案子之所以特殊,是因為我能在第一時間掌握預言。同樣的事情很有可能再次發生,但只可能發生在下一任局長身上。所以你千萬要小心。」說完,他朝威特沃意味深長地一笑,讓這個年輕人更加不安。坐在他身旁的麗莎欲言又止,握住丈夫的手。

「你要時刻保持警惕。」他告誡風華正茂的威特沃,「悲劇隨時可能再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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