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德頓第一眼看到跟前的年輕人,心裡就暗想:我頭髮都快掉光了,又胖又老又禿。但是他並沒有大聲說出來,而是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步伐穩健地繞過桌角,略顯僵硬地伸出右手。他握了握年輕人的手,臉上擠出一絲友善的笑意。

「威特沃?」他問道,想盡量表現得親切一些。

「正是。」年輕人答道,「不過,要是你和我一樣喜歡隨意,那就叫我埃德吧。」他那張白臉散發出高度自信,彷彿認為事情就這麼定了,從此就是埃德和約翰:兩人搭檔,合作愉快。

「你找來這裡,一路順利嗎?」安德頓不顧對方的過度熱情,見外地寒暄道。老天,他得扶著什麼東西。襲上身來的恐懼讓他直冒冷汗。威特沃走來走去,就好像他才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正在測量房間的大小。難道他就不能出於起碼的禮貌,再等上一兩天?

「很順利。」威特沃把手插在口袋裡,快活地答道。他一邊迫不及待地打量堆在牆邊的檔案,一邊說:「你應該知道,我是有備而來的。我本人對測罪系統的執行,有不少想法。」

安德頓顫抖著點燃菸斗,問道:「那你覺得它現在執行得怎麼樣?」

「還不錯。」威特沃回答,「實際上,應該說是非常好。」

安德頓死死地盯著對方,問道:「這是你的個人觀點呢,還是官方說辭而已?」

威特沃毫不掩飾地迎上他的目光。「都是。參議院對你的工作很滿意。事實上,他們對此非常關注。」緊接著他又補上一句,「對於像他們那麼大年紀的老人來說,這可算是相當熱情了。」

安德頓內心咯噔一下,表面上卻不動聲色。他不清楚威特沃的真實想法。那一頭板寸下面,究竟在琢磨什麼呢?這個聰明到讓人不安的年輕人,長著一雙什麼都不會放過的藍眼睛,毫不遮掩地展示著他的勃勃野心。看上去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據我所知,」安德頓字斟句酌地說,「你將成為我的助手,直到我退休。」

「我想是的。」年輕人爽快地答道。

「我也許今年就退休,也許明年,再待十年也有可能。」安德頓手中的菸斗抖動著,「我一點也不著急退休。作為測罪系統的發明者,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這完全取決於我。」

「當然。」威特沃點點頭,仍然一臉坦然。

安德頓努力平靜下來,「我只想把醜話說在前頭。」

威特沃表示同意。「從現在起,你就是老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接著他懇切地問,「能麻煩你帶我參觀一下整個機構嗎?我想盡快熟悉這裡的情況。」

他們沿著一排排亮著黃光的工作室向前走。工作室裡一片繁忙。安德頓說:「我想不用說,你也應該瞭解測罪原理吧。」

「我知道的都是些公開資訊。」威特沃答道,「通過能預知未來的先知的幫助,你大膽而成功地顛覆了我們傳統那套只能利用監獄和罰款,對已經發生的犯罪行為進行懲治的機制。眾所周知,光是懲罰,威懾力遠遠不夠。尤其是對於那些已經失去生命的受害者來說,懲罰簡直毫無意義。」

他們走到電梯前。當電梯帶著他們緩緩往下降時,安德頓說:「你大概已經能看出測罪系統本身的法律漏洞了。我們逮捕的都是根本還沒犯法的人。」

「但是他們遲早會犯法。」威特沃肯定地說。

「讓人欣慰的是,他們來不及犯法。在他們從事犯罪活動之前,我們就可以制止他們。如此一來,犯罪完全變成了概念上的東西。我們認為他們有罪,但他們永遠會聲稱自己是清白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確是無罪的。」

電梯門開啟了,他們沿著一條黃色的走廊往前走。「我們的社會里已經沒有什麼重罪了。」安德頓說,「但我們有一個關押準罪犯的拘留營。」

一道道門開啟又合上,他們來到資料分析區。這裡擺放著令人矚目的裝置,有資料接收器,還有計算處理器,正不停地分析和重組接收到的資訊。機器旁坐著那三個能預知未來的先知,身上纏滿了迷宮一般的電線。

「就是他們。」安德頓乾巴巴地說道,「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在一片陰沉的暗影中,痴呆呆地坐著那三個先知。他們不時地說出一些語無倫次的隻言片語。每一句不連貫的話,每一個隨機的音節,都經過分析比較,轉換成可視符號,轉錄到傳統的打孔卡片上,最後送進帶有不同編碼的檔案槽裡。這三個白痴被金屬帶和夾具囚禁在特製的高背椅裡,全身綁滿了線圈,整天都在含含糊糊地喋喋不休著。他們的生理需求會得到自動滿足。他們沒有精神需求,只是自言自語,睡了醒,醒了睡,像植物人一樣活著。他們腦子裡的東西混亂而枯燥,隱在重重迷霧中。

不過卻不是關於現世的迷霧。這三個笨拙、呆滯的生物,腦袋大於常人,身體卻明顯萎縮。就是這樣的三個人,竟能坐在那裡預知未來。他們一邊茫然地說著,分析處理器一邊仔細地接收和記錄他們發出的預言。

威特沃臉上的活潑自信,竟頭一次黯淡了不少。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沮喪和噁心。彷彿是道義受到了挑戰,罪惡在重生。「這可真叫人不舒服。」他喃喃地說,「我沒想到他們竟然如此——」他努力在頭腦中搜尋一個合適的詞語,「如此畸形。」

「畸形且弱智,」安德頓立馬點點頭,「尤其是那邊那個女的。唐娜四十五歲了,但看起來只有十歲。她的特異功能消耗了所有養分,超感知覺讓她的前額特別突出。但是誰在乎呢?只要能得到他們的預言就好。他們投我們所好。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的含義,但是我們懂。」

威特沃壓抑地穿過房間,走到機器旁。他從一個檔案槽裡拿出一沓卡片。「這些就是名單?」他問安德頓。

「顯而易見。」安德頓皺起眉頭,從威特沃手裡拿過卡片,不耐煩地掩飾自己的惱怒。「我自己還沒看過呢。」

威特沃驚奇地看著機器往旁邊的空槽裡吐出一張新卡片。然後是第二張——然後第三張。他大聲說道:「他們一定能預知到很久以後的事情吧!」

「他們只能看到很有限的未來,」安德頓答道,「最多也就是一到兩個星期。大部分資料都沒用,跟我們的工作無關。我們會把那些無關資訊送去相應的其他部門。同時,他們也會跟我們交換情報。每個關鍵部門都有自己的寶貝猴子。」

「猴子?」威特沃不自在地看著他,「哦,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了。視而不見,知而不言,等等。有意思。」

「聰明!」安德頓順手把旋轉機新吐出的卡片拿過來,「這上面有些名字完全沒用。剩下來有用的那些,大部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罪行,比如偷竊、逃稅、鬥毆、敲詐勒索什麼的。我想你一定知道,測罪系統使重罪的犯罪率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九點八。我們現在很少發現謀殺或叛國等罪行了。畢竟,罪犯們現在都知道,在他們有機會採取行動前一個星期,我們就能先發制人,把他們抓獲。」

「那最近一次謀殺案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威特沃問。

「五年前。」安德頓自豪地答道。

「是怎麼發生的?」

「罪犯逃過了我們的追捕。我們當時其實已經掌握了他的名字和犯罪的具體細節,包括受害者的名字以及確切的案發地點和時間。儘管如此,他還是逃出了我們的手掌心。」安德頓聳聳肩,「畢竟,我們也不可能阻止所有犯罪行為。」他翻著手裡的卡片,補充道,「但是鮮有漏網之魚。」

「五年內才一宗謀殺案!」威特沃彷彿又重振了信心,「真讓人佩服,值得驕傲。」

安德頓若無其事地說:「我的確為此感到自豪。想當初三十年前,我構想出這個理論的時候,那些利己主義者只知道在股市上強取豪奪。我當時就預見到了這個能造福社會、福澤眾生的善舉。」

他把一沓卡片塞到沃利·佩奇手裡。佩奇是他的助手,掌管猴子區。「看看有哪些名字是我們感興趣的。」安德頓囑咐他,「發揮你的聰明才智吧。」

看著佩奇拿著卡片消失在視野裡,威特沃意味深長地感嘆道:「他肩上的擔子可真不小。」

「的確。」安德頓說,「如果我們再讓哪個罪犯逃脫,就像五年前那樣,又會多一條人命算在我們頭上。我們對此負全責。如果我們有任何閃失,就會有人送命。」他辛酸地從槽口拿出三張新卡片,「這是社會公信問題。」

「你有沒有試圖——」威特沃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才接著說,「我是說,出現在名單上的一些人肯定會試圖給你送大禮吧?」

「那完全是白費功夫!我們拿到的這些卡片,在軍隊總部全都有備份。他們追查起來輕而易舉。只要他們願意,就能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安德頓匆匆掃過最上面的一張卡片。「所以,即便我們想接受——」

他戛然而止,咬緊嘴唇。

「怎麼了?」威特沃好奇地問道。

安德頓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那張卡片折起來,放進口袋裡。「沒什麼。」他嘀咕道,「一點問題也沒有。」

他帶刺的語氣讓威特沃漲紅了臉。「你真的很不喜歡我。」威特沃意識到。

「確實,」安德頓沒有否認,「我是對你沒什麼好感,不過——」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不喜歡眼前這個年輕人。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一定是哪裡出錯了。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竭力理清混亂的思緒。

那張卡片上是他自己的名字。頭一行就清楚地寫著——被告即將殺人!根據卡片上的編碼孔,測罪系統之父約翰·a.安德頓將於一週內殺死某個人。

他完全不相信這個指控,絕對不相信。

外間辦公室裡,一個纖瘦迷人的妙齡女子正在和佩奇說話。她是安德頓的妻子麗莎,正在和佩奇進行一場尖銳而生動的政治辯論,完全沒有注意到威特沃和她的丈夫走了進來。

「嗨,親愛的!」安德頓說道。

威特沃沒說話,眼睛卻不經意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披著一頭棕發,警服貼身得體。他蒼白的眼神突然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麗莎如今是測罪系統的執行長。不過據威特沃所知,她一開始是安德頓的秘書。

安德頓注意到威特沃打量的眼神,不禁起了疑心。能把卡片放進機器裡的人,一定是內鬼。這個人能近距離接觸到測罪系統,並且有權使用分析處理器。不太可能是麗莎乾的。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

當然,這件事背後可能有一個精心佈置的大陰謀,而不僅僅是鬼鬼祟祟地把卡片放進機器那麼簡單。也許原始資料也遭到了篡改。仔細想想,似乎沒有辦法追查出是從哪一步開始出問題的。想到這,安德頓不禁後背發涼。他的第一反應是把機器上上下下翻個遍,徹底清除掉對他不利的資料。但是這個做法根本就是下下策。磁帶上的資料很可能和卡片上一樣:他這麼做只是自投羅網,不打自招,反而會讓自己陷得更深。

他大概還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然後,軍隊總部的人就會核查他們的卡片,發現有不對等的資訊。他們也有一張跟安德頓私藏的這張卡片一模一樣的副本。這世上僅有的兩張卡片,他只掌握了一張。雖說他可以把這張藏在口袋裡,可這另一張的存在,卻讓這一舉動沒有任何意義,還不如讓它躺在佩奇桌上供世人參閱。

大樓外面響起了警車出動,去執行日常巡邏任務的聲音。不知道再過幾小時,其中一輛警車就會停到他家門口。

「親愛的,怎麼了?」麗莎關切地問他,「你看起來像撞了邪了。沒事吧?」

「我很好。」他安慰她。

麗莎好像突然意識到了埃德·威特沃仰慕的打量,問道:「這位就是你的新搭檔嗎,親愛的?」

安德頓謹慎地介紹了他的新助手。麗莎友好地笑了笑。剛才他們之間是不是偷偷傳達了什麼暗示?他不知道。天啦,他已經開始懷疑所有人了,不僅是他的妻子和威特沃,還有很多下屬。

「你是從紐約來的嗎?」麗莎問道。

「不是。」威特沃答道,「我以前大部分時間住在芝加哥。眼下我正住在鬧市區的一家大酒店裡。名字叫——等等——我把他們的名字寫在了卡片上。」

他手忙腳亂地翻著口袋時,麗莎提議道:「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和我們共進晚餐。我們以後就要一起共事了,應該多瞭解對方。」

安德頓大驚失色,不禁後退了兩步。他的妻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熱情?這只是巧合嗎?這下威特沃完全可以順水推舟,名正言順地去窺探他的私人住所了。安德頓坐立難安,只想衝到門外去。

「你要去哪兒?」麗莎吃驚地問。

「回去看看猴子。」他說,「我想趁軍部檢視之前,去核實一些比較令人費解的資料。」沒等麗莎想到任何阻攔他的理由,他已經走在過道上了。

他飛快地下了斜坡,三步並兩步地跨下臺階,直衝向人行道。麗莎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你到底是怎麼了?」麗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繞到他面前。「我就知道你要離開。」她叫道,不准他向前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覺得你——」她掂量了一下,「都覺得你很不對勁。」

街上人頭攢動,到下午的人流高峰期了。安德頓旁若無人地掰開他妻子的手,說:「我要離開這裡,趁還有時間!」

「但是——為什麼啊?」

「我被人陷害了。對手居心不良,蓄謀已久。他就是想取而代之,坐上我的位置。連參議院也和他是一夥兒的。」

麗莎一頭霧水地看著他說:「但是,他看起來像個好人啊。」

「好得像條蝮蛇。」

麗莎的疑惑變成了難以置信。「我不相信。親愛的,我看你是勞累過度了——」她勉強地笑著,支支吾吾地說道,「要說埃德·威特沃陷害你,我們也沒有真憑實據啊。就算他真的想,他有什麼辦法呢?我肯定埃德不會——」

「埃德?」

「對啊,這不是他的名字嗎?」

麗莎突然醒悟過來,棕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萬分委屈地申辯道:「天啦,你現在懷疑所有人。你甚至懷疑我也想加害於你,是不是?」

他想了一下,說:「我還不確定。」

她貼近他,眼神里滿是詰問。「你撒謊!你在懷疑我。也許你真的應該休息幾個星期。你太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一個比你更年輕的人加入進來,就把你弄得緊張兮兮的。你現在簡直是在無中生有。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你說有人陷害你,那你告訴我,你有什麼證據?」

安德頓把口袋裡那張疊起來的卡片拿出來,遞給麗莎。「你仔細看看。」

她大驚失色,倒抽了一口氣,嗓子又幹又難受。

「這不明擺是陷害嗎?」安德頓儘量剋制住情緒。「這完全能讓威特沃光明正大地除掉我。他都不用等到我退休了。」他恨恨地說,「他們知道我不會那麼早退休。」

「但是——」

「這將結束現在這個兩權分立的局面。測罪中心將無法保持獨立。參議院將染指警察局,然後——」他抿緊嘴唇,「他們還會掌控軍隊。這樣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剛好我特別不喜歡威特沃,說我有殺人動機簡直就是順理成章。

「沒人喜歡被一個比自己年輕的人取代,心甘情願退居二線。這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可是,我怎麼也不會生殺害威特沃的心啊。但是我沒有辦法證明這一點。我該怎麼辦?」

麗莎一臉慘白,一時語塞。她搖搖頭,說:「我——我也不知道。親愛的,要是——」

「現在,」安德頓打斷了她,「我得先回家收拾收拾,然後再作打算。」

「你真的打算——躲起來?」

「是啊。哪怕要跑到半人馬座的殖民星球去。反正也不是沒人幹過,而且我還佔了二十四小時的先機。」他堅決地轉過身,「回去吧。你沒必要和我一起走。」

「你覺得我可以那樣做嗎?」麗莎沙啞地說道。

安德頓吃驚地看著她,說:「難道你不會嗎?」然後他又心存欣喜地喃喃道,「可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仍然覺得我是杞人憂天。」他狠狠地戳著那張卡片。「即便真憑實據擺在眼前,你也不相信我!」

「是的,」麗莎當即承認道,「我不相信。因為你沒有看仔細,親愛的。這上面沒有埃德·威特沃的名字。」

安德頓半信半疑地把卡片從麗莎手裡拿過來。

「沒人說你會殺埃德·威特沃。」麗莎快速說道,聲音又輕又脆,「這卡片肯定沒被篡改過,明白嗎?而且和埃德沒有關係。他並沒有要陷害你,也沒有人在陷害你。」

安德頓無言以對,呆呆地站在那兒研究著卡片。她是對的。卡片上寫的受害人不是埃德·威特沃。卡片上的第五行,機器清清楚楚地打著另一個名字:

利奧波德·卡普蘭

他麻木地把卡片放進口袋。他這輩子壓根就沒聽說過這個人。

家裡冷清而蕭條。安德頓立馬開始計劃旅程。他一邊收拾,一邊在頭腦裡醞釀許多瘋狂的想法。

難道他真的錯怪威特沃了?但是他仍然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嫌疑。不管怎樣,這場針對他的陰謀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從大局來看,威特沃搞不好只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操控整盤棋局的人還遠遠地躲在層層幕後。

真不該給麗莎看那張卡片。她肯定會把訊息一字不漏地告訴威特沃。看來他離不開地球,想逃到拓荒星球去的目標是難以實現了。

他正專心思考著,突然聽到身後咯吱一響。他立馬轉過身去,背對著床,手裡還捏著一件老化變色的厚夾克。迎面而來的是一把灰藍色的手槍,槍口直指向他。

「你動作很快嘛。」他死死地盯著來者,一個體格魁梧的男子。他身穿一件棕色外套,雙唇緊閉,手上戴著手套,緊緊握著手槍。「看來她真是沒半點猶豫啊!」

那人卻面無表情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快跟我走。」

安德頓震驚地放下手中的厚夾克,問道:「你不是局裡的人?也不是警察?」

萬分驚訝的他用力掙扎,還是被推推搡搡地帶到了房子外面的一輛豪華轎車旁。三個全副武裝的壯漢立即圍到他身後。車門砰的一關,車子就直衝上高速,遠遠地離開城市。車裡的人個個不動聲色,陰鬱的臉隨著車子的呼嘯而顛搖。車外昏暗的曠野茫茫無邊,一閃而過。

安德頓仍在枉費心機地琢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時,車子突然一扭,轉上一條帶有車轍的支路,開進了一個地下車庫。他聽見有人喊了句指令。車庫門隨即被重重地鎖上,頭頂的燈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司機關掉引擎。

「你們會後悔的!」安德頓被拖出車門時嘶啞地吼道,「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穿棕色大衣的男子答道。

安德頓被槍指著,從陰冷潮溼的安靜車庫來到了鋪著厚厚地毯的二樓走廊。看來他是被帶到了某個豪華私人住所,坐落在被戰爭齧噬過的郊野。走廊盡頭是一間裝修得很有品位的書房,裡頭全是書。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男人坐在書房中央,臉龐在周圍的燈光下半現半隱。

安德頓走近那個男人,只見他不安地戴上一副無框眼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然後啪地關上鏡盒。他看上去有些歲數了,起碼超過七十,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銀拄棍。他的身材纖長而結實,表情固執而刻板。那頭稀疏的棕發顯然經過精心梳理,稜角分明、消瘦慘白的臉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透出強烈的警惕。

「這就是安德頓?」他暴躁地問道,扭頭看著穿棕色大衣的男子,「你們從哪裡把他弄來的?」

「從他家。」男子回答說,「正如我們所料,他正在收拾行李。」

坐在桌子後面的老人明顯哆嗦了一下。「收拾行李。」他摘下眼鏡,顫巍巍地放回盒子裡。「看著我,」他直白地對安德頓說道,「你怎麼回事?失去理智神經錯亂了嗎?你怎麼能殺一個你見都沒見過的人呢?」

安德頓這才恍然大悟,他面前這位老人正是利奧波德·卡普蘭!

「首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安德頓迅速回擊,「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我可是局長!我能讓你坐二十年的牢。」

他正要接著說,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是怎麼發現的?」他問道,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藏著卡片的口袋裡,「該不是——」

「我不是通過你們局裡知道的。」卡普蘭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從沒聽過我的名字,這不奇怪。我利奧波德·卡普蘭,正是聯邦西署同盟軍的將軍。」他抱怨地說道,「不過,中英大戰結束之後,同盟軍被取締,我也就退休了。」

這說得通。安德頓本來就懷疑軍隊為了自保,可能當即就會處理備份卡片。他稍稍舒了口氣。「怎樣?你把我帶到這兒來,下一步想幹什麼?」

「很顯然,」卡普蘭說,「我是不會把你怎麼樣的。要不然,你那些可笑的卡片上早就寫上我的名字了。我是對你感到好奇。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會去殺一個見都沒見過的人。這裡面肯定有什麼名堂。實話告訴你,我也想不明白箇中緣由。如果說這是什麼警察策略的話——」他聳聳肩,「要是那樣的話,你就不會讓我拿到備份卡片。」

「除非,」他的一個手下插嘴,「這是一個計劃好的陰謀。」

卡普蘭抬起他炯炯有神、鷹一般的眼睛,細細地打量安德頓。「你有什麼要說的?」

「他說得沒錯。」安德頓已經迅速意識到,說謊並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所以他坦白了自己的心聲。「顯然是局裡有人造出這張卡片,給我下了套。這樣我就等於自動被免職了。我的助手會立馬上任,還可以對世人宣佈,他再次利用測罪系統完美地阻止了一場謀殺。但事實上,根本就不會有什麼謀殺,而且我也沒有任何殺人動機。」

「你說不會有謀殺發生,我非常同意。」卡普蘭冷冷地說道,「因為我會讓警察好好看著你。」

安德頓嚇呆了,抗議道:「什麼?你居然要把我送回去?但是如果他們抓住我,我就永遠都不能證明——」

「我才不管你能不能證明什麼,」卡普蘭打斷他,冷冰冰地說道,「我只在乎你會不會威脅到我的安全。」

「但他當時是準備遠走高飛的。」卡普蘭的一個手下居然為安德頓說了句話。

「沒錯。」安德頓開始流汗,「如果他們抓住我,一定會把我關進拘留營。威特沃一接手,就會讓我永不見天日。」這時,他臉色一沉。「還有我的妻子。看來他們是串通好的。」

有那麼一會兒,卡普蘭看上去似乎有點猶豫。「也許吧。」他盯著安德頓,若有所思地說道。可是最後,他還是搖搖頭,說:「我還是不能冒這個險。如果這是針對你設的陷阱,那我衷心表示抱歉。但這仍然和我沒什麼關係。」他擠出一絲笑容,「不過我還是要祝你好運。」說完他吩咐手下:「把他帶去警局,交給最高執行官。」他說出了最高執行官的名字,等待安德頓的反應。

「真的是威特沃!」安德頓大驚失色,難以置信。

卡普蘭淺淺地笑著,一邊轉身開啟收音機,一邊說:「威特沃已經掌權了。顯然,這件事讓他受益匪淺。」

收音機裡傳來一陣靜電噪聲,然後突然炸出一個專業的聲音,一板一眼地念著文稿。

……全國人民請注意,任何人都不得窩藏該逃犯,或以任何形式給予這名危險的逃犯任何幫助。罪犯目前正在潛逃,隨時可能採取殺人行動。近幾年來,這種情況還是首次出現。大家必須全力協助警方捉拿約翰·阿利森·安德頓。不給予配合者將被視為罪犯同夥。再次重申:聯邦西署政府的測罪局正在追捕前任局長,約翰·阿利森·安德頓。根據測罪系統分析,安德頓將犯謀殺罪,因此將受到終身監禁,剝奪一切權利。

「他的動作真快。」安德頓喃喃自語,感到極為震驚。卡普蘭關掉收音機,廣播聲戛然而止。

「麗莎肯定直接投懷送抱了。」安德頓心裡真不是滋味。

「他為什麼要等?」卡普蘭說,「你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他朝手下點點頭。「把他帶回城裡去。他在這兒讓我很不安。在這一點上,我和威特沃長官看法一致。我希望他被監禁起來,越快越好。」

陰雨綿綿。紐約昏暗的街道上,一輛車正朝市警局駛去。

車裡的一名男子對安德頓說:「你也不能怪他。換成你,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安德頓直直地注視著前方,慍火中升。

那名男子接著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世上也不單你一人這樣。那拘留營裡關著成千上萬人,想必你進去了也不會感到孤單。說不定你會待在裡面不想走。」

安德頓無力地看著窗外,行人們在雨中來回穿梭。他已經漸漸平靜下來,只覺得一陣濃濃的倦意襲上身來。矇矓中,他看了一眼街道名,發現他們已經離警局很近了。

一個比較健談的男子開口道:「看來這個威特沃很懂得把握機會啊。你見過他本人嗎?」

「見過一面。」安德頓答道。

「他覬覦你的工作,所以就設局陷害你。你真是這樣想的?」

安德頓面無表情地答道:「我到底怎樣想還有什麼意義嗎?」

「我只是有點好奇。」男子無精打采地看了看他,「既然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前任局長,拘留營裡的人一定會歡迎你的加入。他們可是個個都認識你的。」

「那是。」安德頓贊同。

「威特沃的動作真快。有他這樣的人把關,卡普蘭真是幸運。」說話的男人懇切地看著安德頓,「你真的覺得這是個陰謀?」

「當然。」

「你不會動卡普蘭一根汗毛?有史以來,測罪系統頭一次出問題了?既然卡片上出現了一個無辜者的名字,那就說明也許還有其他人也被錯判了,對不對?」

「很有可能。」安德頓感到全身乏力。

「也許整個系統都會崩潰。當然,你會說自己根本不會謀殺任何人,但那些被你們抓住的人可能都是如此。這就是當時你叫卡普蘭放你走的原因嗎?你想證明事實上是這個系統出問題了嗎?如果你想聊聊,我倒是很樂意聽的。」

這時,另一個人也湊了過來。「我們誰也不會說出去。你就說說看,你真的覺得這裡面有蹊蹺嗎?你真的是被陷害的嗎?」

安德頓嘆了口氣。他自己也不確定。也許他是被捲進了一個沒有意義的時間迴圈裡,沒有動機,也沒有開始。事實上,他幾乎覺得自己陷入了某種奇怪的、神經質般的幻想裡,極度缺乏安全感。他完全喪失了鬥志,精疲力竭。所有的罪證都指向他,他根本就是在以卵擊石。

突然,一陣急剎車的尖嘯聲驚醒了他。大霧中,對面突然衝過來一輛大卡車,司機忙打方向盤,猛踩剎車,試圖控制住方向。事實上,如果他選擇了加速而不是剎車,反倒可能有救。但是當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晚了。車子一打滑,往旁邊斜過去,在瞬間靜止了一下,接著就衝向了前面的大卡車。

安德頓的座椅整個彈起來。他飛了出去,臉狠狠地撞在車門上。他感到腦袋疼痛欲裂,痛苦難忍。他在地上喘著粗氣,掙扎著跪起身子。外面某處燃起悶火,嗞嗞地響著,熱浪在薄霧的旋渦中一陣一陣地衝向倒在地上的車子。

車外突然伸進來一雙手。安德頓慢慢地恢復知覺,意識到自己正被拖出已經變了形的車門。壓在他身上的重重的座椅突然被掀了起來。片刻之後,他發現自己雙腳著地,壓在一個黑色人影身上,被帶到離車不遠的一條小巷裡。

不遠處,能聽到嗚咽的警笛聲。

「你要活下去。」一個聲音傳入他耳中,低沉而急促。這是他從未聽過的聲音,陌生刺耳,讓人不安,就像不停打在他臉上的雨一樣。「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嗯。」安德頓點點頭。他下意識地扯著掛在身上的破袖子。臉上的傷開始抽痛。他試圖弄清自己所在的位置,不解地問:「你不是——」

「別說話,聽好了。」說話的男子個頭很大,微胖。他的大手扶著安德頓倚在溼牆上。雨依舊下著,不遠處的車子已經被閃爍的火光吞噬了。「我們也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他說,「時間太緊迫了。我們本以為卡普蘭會把你多留一會兒。」

「你到底是誰?」安德頓強忍著痛苦。

雨幕中,男子的臉上擠出了一絲嚴肅的笑容。「我叫弗萊明。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再過幾分鐘,警察就來了。那樣我們就前功盡棄了。」說著他塞給安德頓一個扁扁的包裹。「這些東西足夠幫你逃避警察的追捕。裡面有全套的身份證件。我們會和你保持聯絡,直到你找出答案。」他咧開嘴,不安地乾笑了一聲。

安德頓眨了眨眼,問道:「所以這真的是個陰謀,對嗎?」

「當然。」男子尖銳而肯定地說道,「看你的樣子,是不是被他們說動了?」

「我只是懷疑——」安德頓的一顆門牙似乎有點鬆動,所以說話比較困難,「對威特沃很不滿……取代我,我的妻子和一個比我年輕的人,自然會嫉妒……」

「別傻了,」男子打斷他,「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這整件事全都是有人精心佈置的。每一個環節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卡片是被算計好在威特沃就職當天出現的。他們已經贏了第一回合。威特沃現在當了局長,而你成了逃犯。」

「到底誰在背後搞鬼?」

「你妻子。」

對於安德頓來說,這無異於一個晴天霹靂。「你確定?」

男子笑了起來。「那還用說?」他迅速環顧了一下四周,「警察來了。快沿這條巷子出去。然後搭個公交車,到貧民區去。到那裡租間房,買幾本雜誌看看,打發時間。把衣服換了——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怎樣照顧自己。千萬別試圖離開地球。所有的星際運輸系統全都有他們的人盯著。只要能躲過接下來的七天,你就安全了。」

「你究竟是誰?」安德頓急切地問道。

弗萊明鬆開手。安德頓小心翼翼地來到巷子盡頭,探出頭去檢視情況。這時已經來了一輛警車,停在潮溼的馬路旁,引擎低沉地響著。警車小心地靠近卡普蘭那輛冒煙的車。車裡的人這才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從一堆完全被撞變形的鋼筋塑膠中痛苦地爬出來,虛弱地倒在冰冷的雨中。

「你就當我們是一個維權組織吧。」弗萊明低聲說道。他略胖的臉上毫無表情,因為被雨水打溼而微微泛光。「我們是一種監督警察的警察。為了守衛社會的天平。」

說著他大手一甩,安德頓打了個踉蹌,跌跌撞撞地穿過那條潮溼陰冷、遍佈垃圾的巷子。

「保重,」弗萊明尖聲說,「一定要保管好那個包裹。」正當安德頓摸索著離開巷子的時候,男子的最後一句話傳入他耳中:「仔細研究它,你才有可能脫險。」

根據身份證,他現在叫歐內斯特·坦普爾。職業:失業。技能:電工。目前就靠紐約州每週發放的一點救濟金過活,和老婆還有四個孩子一起住在布法羅,家產加起來不到一百美元。憑著一張汗漬斑斑的綠色卡片,他能理所當然地四處奔走,沒有固定的家庭住址。為了找份工作,一個男人到處晃盪也不會引起什麼懷疑。他要走的路說不定還長著呢。

安德頓坐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公交車上穿越城區時,仔細研究著這個新身份「歐內斯特·坦普爾」。很顯然,所有的偽造證件都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但他突然意識到,還有指紋和腦電波問題,光靠這些檔案應該是瞞不過去的。這一大堆卡片最多也只能讓他通過最基本的安檢。

不過這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強。包裹裡還有一萬美元現金。他把錢和卡裝進口袋,這才發現包裹裡還有一張字跡整潔的紙條。

乍一看,他一頭霧水。研究了很久也不見頭緒。

既然有所謂多數派的存在,就一定有與之對立的少數派。

公交車已經開到了廣闊的貧民區。戰爭的硝煙消失之後,這裡的廉價旅館和破房子如雨後春筍般出現,蔓延了數英里。車慢慢地停下,安德頓下了車。有幾個過路人無所事事地打量著他臉上的傷和襤褸的衣衫。他沒理他們,自顧自地站在被雨水沖刷過的馬路邊石上。

旅館的夥計向他收了住宿費之後,就再也不搭理他了。安德頓順著樓梯爬到二樓,走進一個狹小的房間,聞到一股黴味。現在,這裡就是他的棲身之地了。他心滿意足地鎖上門,放下窗簾。房間很小,但收拾得挺乾淨。一張床、一個梳妝檯、一幅風景掛曆、一把椅子、一盞燈、一臺投幣收音機,也算應有盡有了。

他投了一枚硬幣,開啟收音機,沉沉地倒在床上。所有主流電臺都在重複播放警局的通緝令。一個逃犯!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真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天大新聞。公眾的熱情極度高漲。收音機裡的播音員義憤填膺地說道:

……該男子利用他曾經的高階官銜得以暫時逃脫。因為他曾經身居高位,所以在其他人發現之前就看到了保密資訊。而他的特殊身份,也讓他得以躲開常規檢查和追蹤。他在任職期間,曾通過手中的權力拘留了不計其數的潛在罪犯,也因此保住了眾多無辜者的性命。這名男子,約翰·阿利森·安德頓,是測罪系統的奠基人。測罪系統旨在犯罪發生之前提前拘留罪犯。它開創性地利用了能預知未來的先知,由他們預先看見未來發生的事情,然後口頭傳達給分析處理器。這三名先知至關重要……

他走進狹小的衛生間,收音機的聲音慢慢變小了。他一層層地脫下外套和襯衫,在水槽裡放了些熱水,清理臉上的傷口。他剛才在街角的藥店買了碘酒、創可貼、刮鬍刀、梳子、牙刷,還有其他一些必需品,打算明早再去找一家賣二手衣服的店,買些更符合他身份的衣服。畢竟他現在是個待業電工,不能再像遭了車禍的局長了。

另一個房間裡的收音機還在聒噪地響著。他站在一面帶有裂痕的鏡子前,一邊下意識地聽著,一邊檢查那顆被撞壞的牙齒。

……這個由三名先知組成的系統,起源於本世紀中期的計算機技術。怎樣確保計算機的分析結果是正確的呢?把資料放在第二臺具有相同設定的計算機上進行分析。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因為如果兩臺計算機得出不一樣的結果,那就沒法證明到底是哪一臺出錯了。基於複雜的資料分析,結果發現,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第三臺計算機來檢驗前兩臺的分析結果。這樣就產生了所謂的多數派報告。根據機率論原理,得到其中兩臺計算機認同的結果,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正確的。因為兩臺計算機同時算出不正確結果的可能性,應該相當小……

安德頓突然丟掉手裡的毛巾,衝進臥房,顫抖著彎下腰,把耳朵湊近收音機。

……最理想的狀態是,三名先知得出的結果是一樣的。但是據現任局長威特沃所說,大多數情況下並不是這樣。通常是由其中兩名先知產生一份多數派報告,而剩下的第三名先知會生成一份少數派報告,與前者在時間或地點上有所出入。這可以用多樣未來理論來解釋。如果只存在唯一一個時間路徑,那麼,即使預知到了未來,也不可能對其作任何改變,這樣就使先知的存在毫無意義。所以,測罪系統有效執行的前提就在於……

安德頓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多數派報告——卡片上的內容只是由兩個先知決定的。原來包裹裡那張字條說的是這個!這麼說,第三個先知的少數派報告,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為什麼?

他看了看錶,發現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佩奇應該已經下班了。他要到下午才會回到猴子區。雖然可能性不大,但值得一試。也許佩奇還會幫幫他,也可能不會。但是他必須試一試。

他一定要看到那份少數派報告。

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紐約髒亂的街道上人頭攢動。他專門挑了一天中最忙的時間。他在一家擠滿顧客的大便利店裡找到一個電話亭,撥打他熟悉的警局號碼。他站在那兒,把冰冷的聽筒緊緊貼在耳朵上。他故意選擇音訊通話,擔心如果是影片的話,可能會被認出來,雖然他只穿著一件二手衣,而且鬍子拉碴。

接線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聲音。他小心地報了佩奇的分機號。但如果威特沃換掉了常規人員,安插了他的人馬,那接電話的就可能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好。」電話那頭傳來佩奇沙啞的聲音。

安德頓如釋重負,小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人注意他。顧客們在貨架間穿梭,各忙各的。「你說話方便嗎?」安德頓問道,「有沒有被監視起來?」

那頭沉默了一陣子。他可以想象到佩奇原本柔和的臉因為猶豫不決而糾結著。終於,佩奇遲疑地說:「你——怎麼打到這裡來了?」

安德頓答非所問地說道:「接線員是新來的嗎?我聽不出是誰的聲音。」

「剛換的。」佩奇壓低了聲音,「這幾天人員變動很大。」

「我聽說了。」安德頓緊張地問道,「你怎麼樣?有危險嗎?」

「等等。」安德頓能聽到那頭的聽筒被放了下來,然後是低沉的腳步聲,以及砰的一聲關門聲。佩奇回到電話前,嘶啞地說:「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

「有多好?」

「不敢保證。你現在在哪兒?」

「在中央公園閒逛,」安德頓說,「享受陽光。」其實他知道,佩奇剛才很可能是去接通竊聽分線。現在,警局的直升機也許已經升空了。但是他必須冒這個險。「我轉行了。」他簡潔地說,「現在是個電工。」

「噢?」佩奇聽得一頭霧水。

「我想也許你能給我介紹點活幹。如果方便的話,我十分樂意上門去幫你們檢查一下基礎裝置。比如說猴子區的資料和分析中心。」

佩奇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可以試試。如果真的很重要的話。」

「非常重要,」安德頓肯定地說,「你覺得什麼時間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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