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明媚的早晨,陽光灑在溼潤的草坪上。停在路旁的車輛沾滿露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個辦事員匆匆走過,邊走邊看手裡的指示檔案。看著看著,他皺起了眉頭。他在一棟綠色的小房子前停了一會兒,然後上了小路,直接走進房子的後院。
小狗正趴在窩裡熟睡,屁股朝外,只露出一條粗尾巴。
「老天爺。」辦事員叫起來,雙手叉腰,用自動鉛筆猛敲手裡的筆記板,「快起來,你這懶鬼。」
小狗被驚醒了,先探出頭來,然後慢慢從小窩裡爬了出來。他眨巴著眼睛,對著晨光打了個哈欠。「是你啊,這麼早?」他又打了個哈欠。
「來大任務了。」辦事員的手指靈活地劃過管制圖。「他們早上準備調整t137區。九點整開始。」他看了看懷錶,「歷時三小時,正好到中午十二點。」
「t137區?離這兒不遠啊。」
辦事員撇撇嘴巴,不屑地說:「那是。你真是什麼都知道啊,我的黑毛兄弟。或許你也猜到我為什麼來這兒了。」
「我們的管轄區和t137有重疊。」
「沒錯。我們這個區域裡有些物件要配合。我們要保證在規劃開始前把他們安頓好。」辦事員瞟了一眼綠房子,「你要對裡面那個男人特別上心。他上班的地方在t137區。一定要確保他九點之前趕到那兒。」
黑狗仔細看了看房子。百葉窗拉了起來。廚房裡亮著燈。透過蕾絲窗簾,可以看見後面的人影正圍著桌子動來動去。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正在喝咖啡。
「他們起來了。」黑狗喃喃地說,「你是說那個男的?他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吧?」
「當然不會。但是他今天一定要提早到辦公室。平常他都是九點之後才出門,今天必須八點半之前就出發。他一定要趕在規劃開始前進入t137區,要不然就趕不上新規劃了。」
黑狗嘆了口氣。「看來得我出馬了。」
「對頭。」辦事員又看了看指示檔案,「你要在八點十五分發出召喚。記住沒?八點十五分。別耽擱了。」
「八點十五會召喚出什麼?」
辦事員翻開說明書,檢視代號欄,說:「到時候會有個朋友開車過來,提前載他去上班。」辦事員合上說明書,抱著雙臂。接下來就是等待了。「這樣他就可以提前約一個小時到達辦公室。這點很重要。」
「重要。」黑狗咕噥道。他把半截身子伸進狗棚,趴下來閉上眼睛。「很重要。」
「醒醒!千萬別誤了時辰。如果你召喚太早或太晚——」
黑狗睡眼惺忪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我不會出岔子的。我從不出錯。」
埃德·弗萊徹又往咖啡裡添了些奶油。他嘆了口氣,靠在椅子上。身後的烤箱裡傳來柔和的嗞嗞聲,暖暖的香味繚繞在整個廚房裡。頭頂上的黃燈漸漸暗了。
「再來個蛋卷?」露絲問他。
「我飽了。」埃德喝了口咖啡,「你吃吧。」
「我得走了。」露絲站起來,解開圍裙,「要去上班了。」
「這麼早?」
「當然了。你這個幸運的懶蟲。真希望我也能多坐一會兒。」露絲走進浴室,用手指理了理又長又黑的秀髮。「在政府上班的人都得早到。」
「但你們下班也早。」埃德說。他開啟《紀事報》,翻到綠色的體育版。「祝你今天開心哦。別打錯字,鬧出什麼雙關笑話。」
露絲關上浴室的門,在裡面換衣服。
埃德打了個哈欠,看了眼水槽上方的掛鐘。還早呢。八點還沒到。他又喝了口咖啡,摸摸鬍子拉碴的下巴。得剃剃鬍子了。想到這,他懶洋洋地聳聳肩。再坐十分鐘吧。
露絲穿著尼龍吊帶裙,急匆匆地衝進臥室。「我要遲到了。」她奔來奔去,穿上她的襯衫、裙子、襪子,還有她的小白鞋。最後,她終於彎腰親了他一下。「再見,親愛的。今晚我去買菜。」
「再見。」埃德放下報紙,兩手圍住妻子的纖纖細腰,親熱地抱住她。「你真好聞。不許和老闆調情哦。」
露絲衝出家門,幾步小跑下了臺階。埃德聽見她的高跟鞋啪嗒啪嗒走遠了。
她走了。房間裡安靜下來。就剩他一個人了。
埃德站起身來,把椅子塞了回去。他不緊不慢地走進浴室,拿出剃鬚刀。八點十分。他洗了把臉,塗上剃鬚霜,開始刮鬍子。他動作慢悠悠的。反正時間還早。
辦事員看了看懷錶,緊張地舔舔嘴唇,前額滲出汗水。秒針嘀嗒不停地走著。八點十四分。馬上就要到點了。
「準備好了!」辦事員大聲命令道。他個子小小的,因為緊張,全身都僵在那兒。「還有十秒!」
「上!」辦事員喊道。
什麼動靜都沒有。
辦事員驚恐地轉過身,發現那個小小的狗棚裡只露出一條粗粗的尾巴。黑狗居然去睡回籠覺了。
「到時候了!」辦事員尖叫道。他瘋了一般地對著狗屁股連踢帶踹。「我向老天發誓——」
黑狗驚醒過來,跌跌撞撞地從狗棚裡爬出來。「我的老天。」他頓感尷尬,馬上衝向柵欄,把前腿扒在圍欄上,張大了嘴巴。「汪!」他大叫一聲,抱歉地看了辦事員一眼。「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
辦事員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懷錶,全身涼透了。分針已經快要走到十六了。「你弄砸了。」他氣憤地吼道,「你弄砸了!你這個該死的招跳蚤的老骨頭!你弄砸了!」
黑狗放下前腿,焦急地往回走。「你說我弄砸了?你是說召喚時間已經——」
「你召喚得太晚了。」辦事員緩緩地收起懷錶,呆滯地說道,「你叫得太晚了,不會有什麼朋友開著車來了。現在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我真不敢想象八點十六分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願他能及時趕到t137區。」
「不可能。」辦事員哭喪著臉說,「他趕不上了。我們犯了個錯誤。我們闖禍了!」
埃德正在沖洗臉上的剃鬚霜,突然聽見院子裡一聲狗叫,在安靜的房子裡蕩起迴響。
「該死,」埃德抱怨道,「它真要把整個街坊都吵醒了。」他擦乾臉,停下來聽聽動靜。外面有人嗎?
只聽見一聲震動。然後——
門鈴響了起來。
埃德走出浴室。會是誰呢?露絲忘帶什麼東西了?他隨便套上一件白襯衫,開啟大門。
一個陽光的年輕人滿臉熱情地向他問好。「早上好,先生。」他摘掉帽子,「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您——」
「你有事嗎?」
「我來自聯邦人生保險公司。我來這裡是——」
埃德一把關上了門。「不需要保險。我趕時間,得去上班了。」
「您妻子告訴我只有這個時間能找到您。」年輕人撿起放在地上的公文包,輕輕推開門,「她特意囑咐我早點來。我們平時也沒這麼早上班,但是既然她讓我早點來,我就專程趕來了。」
「好吧。」埃德無奈地嘆了口氣,讓那個年輕人進了門,「我換衣服的時候,你可以給我介紹一下你們的產品。」
年輕人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開啟,攤開一疊小冊子和帶插圖的摺頁廣告。「您不介意的話,我先給您看一些資料。這對您和您的家人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
埃德坐下來,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宣傳冊。他為自己買了一份保額一萬美金的人身保險,把那個年輕人打發走了。他看了看鐘。已經九點半了!
「該死。」要遲到了。他趕緊繫上領帶,關掉烤箱和電燈,把碟子丟進水池裡,然後抓起外套衝了出去。
他一邊在心裡咒罵,一邊疾步衝向車站。保險推銷員,那個該死的傢伙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偏趕在他要出門的時候來?
埃德邊走邊抱怨。他鐵定得遲到,不知道後果會怎樣。等他趕到辦公室,肯定要到十點鐘。他作好心理準備。第六感告訴他,肯定沒法安全過關。今天真不是遲到的好日子。
要是那個推銷員沒來就好了。
離辦公室還有一個街區時,他跳下公交車,然後飛速往前趕。斯坦因珠寶店門前的巨大時鐘告訴他,已經快十點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老道葛拉斯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他能想象得出來他的臉色會有多難看:道葛拉斯喘著粗氣,滿臉漲得通紅,肥大的手指在他面前不停地晃來晃去。埃文斯小姐躲在打字機後面偷笑;辦公室勤雜工傑基也在一旁幸災樂禍;厄爾·亨德里克斯、喬和湯姆,還有身材曼妙、長睫毛黑眼睛的瑪麗。接下來這一整天,肯定會被大夥兒打趣到死。
他來到街角,看見是紅燈,便停了下來。街對面矗立著一棟高大的白色水泥大樓,鋼筋混凝土大圓柱配上縱梁和玻璃窗。那就是他的辦公大樓了。埃德打了個冷戰。或許他可以謊稱電梯在中途卡住了。他被困在二樓和三樓中間出不去。
交通燈變了。沒有其他人要過馬路。埃德孤身一人走了過去。他踏上街對面的人行道——
然後停了下來,目瞪口呆。
太陽竟然開始變暗。很快,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不見了。埃德猛地抬起頭,發現頭頂湧來一團灰雲,龐大而無形。天空中再無他物。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不祥的濃霧中。一陣不安的涼意攫住了他。怎麼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摸索著在濃霧中探進。萬籟俱寂。周圍沒有任何聲響——連車輛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埃德驚恐萬分地四處張望,想透過翻騰的濃霧看清周邊的情況。沒有人,沒有車,暗無天日,死一般寂靜。
前方的辦公大樓在迷濛中晃動著灰色的鬼影,稜角模糊。埃德惴惴不安地伸出手去——
被他碰到的那部分建築在他指尖瓦解,如流沙般坍塌下來。埃德嚇得張大嘴巴。他的腳邊散落著一堆灰色碎片。他剛才伸手碰觸到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個大窟窿,露出裡面醜陋的水泥殘塊。
他頭暈眼花地踏上大樓前的臺階。臺階在他腳下潰退,也變成了流動的細沙,完全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他走進大廳。大廳裡光線昏暗,模糊不清。頭頂的吊燈影影綽綽地閃爍著。所有東西都像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他仔細瞧了瞧賣雪茄的櫃檯,只見售貨員一言不發地靠在櫃檯上,嘴裡叼著根牙籤,神情茫然。而且,他全身上下也是一片灰色。
「喂,」埃德沙啞地問,「發生什麼事啦?」
售貨員沒有回答他。埃德向他伸出手去,手指碰到了他灰色的手臂——竟然徑直穿了過去。
「我的老天。」埃德叫道。
售貨員的手臂脫落下來,掉到地上,散成碎片,看上去像是一團灰色的纖維,如塵埃一般。埃德頓時崩潰了。
「救命啊!」他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
沒有任何回應。他四處張望,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一個男人在看報紙,兩個女人在等電梯。
埃德朝那個男人走過去,伸手去碰他。
那個男人慢慢地瓦解開來,坍成一堆鬆散的灰土。他又碰了碰那兩個女人,她們也同樣悄無聲息地散落一地。
埃德來到樓梯前,抓住欄杆往上爬。臺階在他腳下坍塌。他趕緊加快速度,留下身後一路的斷壁殘垣和清晰的水泥腳印,來到塵雲滾滾的二樓。
他凝視著安靜的長廊,發現了更多的塵雲。周圍仍然死一般寂靜。除了黑暗——翻滾的黑暗,什麼都沒有。
他搖搖晃晃地爬到三樓。有一次,他的一隻腳竟然完全穿透樓梯踩空了。那一刻,他整個人懸在不斷擴張的洞口。他望見了下面空無一物的萬丈深淵,感到心悸不已。
然後他接著往上爬,終於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道葛拉斯&布萊克房地產公司
昏暗的走廊裡塵雲翻騰。房頂的吊燈斷斷續續地閃著。他伸手去夠門把手,把手直接掉到他手裡。他將把手丟掉,用手指去戳門。結果,門上的厚玻璃直接裂開,碎了一地。他推開門,走進辦公室。
埃文斯小姐坐在打字機前,手指一動不動地放在鍵盤上。她也全身灰色,頭髮、皮膚,還有衣服,都是灰的。埃德伸手去碰她,手指直接穿過她的肩頭,只摸到了乾燥的碎片。
他縮回手,感到一陣噁心。埃文斯小姐沒有任何反應。
他繼續往裡走。他推了桌子一把,整張桌子就坍塌成一堆腐敗的塵土。厄爾·亨德里克斯站在飲水機旁,手裡端著杯子,看上去就像一尊靜止的灰色雕塑,一動不動。絕對靜默,沒有聲音,死氣沉沉。整個辦公室就是一座灰色的大墳墓,沒有生命,完全靜止。
埃德又回到走廊上。他甩了甩腦袋,怎麼也想不明白。怎麼回事?難道是他瘋了嗎?是他——
一個聲響。
埃德轉過頭,盯著那片灰色迷霧。有個東西正快速衝過來。是個男人——穿著大白褂。他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都穿著白大褂,手裡拖著什麼儀器,看上去相當複雜。
「喂——」埃德虛弱地喘著氣。
那幾個人停下來,張大了嘴巴,眼球都快掉出來了。
「看!」
「哪裡出錯了!」
「還有一個沒惰化。」
「快把惰化器拿出來。」
「我們得先把——」
那幾個人向埃德圍過來。其中一人拖著一根帶噴嘴的長軟管。一個行動式推車在後面呼呼轉動著。他們開始大聲喊口令。
埃德回過神來,全身毛骨悚然。他驚慌失措,直覺告訴他,有什麼糟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他必須逃離這裡,好去告誡其他人。趕快跑。
他轉過身,拔腿就跑,往樓梯衝去。樓梯在他腳下瓦解。他跌跌撞撞,在塵土中連滾帶爬,終於來到了底樓。
大廳已經完全籠罩在灰色的塵雲裡了。他朝大門摸過去。白大褂們在他身後追上來,手裡拖著各種儀器,還大聲對彼此喊著什麼。
他跑到街邊的人行道上。身後的辦公大樓搖搖欲墜,歪向一邊,不時有一堆堆塵土從上面坍下來。他衝到街角,那群人眼看就要追上來了。他伸出雙手,瞎子摸象一般穿過街道,踏上了對面的人行道——
太陽睜開眼睛。溫暖的金色陽光灑在他身上。汽車喇叭嘟嘟響著。紅綠燈交相變換著。四周的男男女女們穿著鮮豔的春裝,匆匆忙忙,熙熙攘攘:有趕著買東西的顧客,有穿著深藍制服的警察,還有提著公文包的推銷員。商店、窗戶、指示牌……車水馬龍的街道川流不息……
還有頭頂上那輪耀眼的太陽,以及那片熟悉的湛藍天空。
埃德停下腳步,上氣不接下氣。他轉身往回看。街對面,辦公大樓依然完好無缺地矗立在那兒。稜角分明,水泥堅固,玻璃窗亮閃閃地貼在牆上。
他退後一步,不小心撞上了一個急匆匆趕路的行人。「喂,」那人惱火地說,「看著點!」
「對不起。」埃德甩甩腦袋,想弄清楚剛才究竟是怎麼了。從他站著的地方看過去,辦公大樓沒有任何異常,高大、莊嚴,以絕對的壓迫感俯視著整條街道。
但是一分鐘前——
可能是他精神失常了。他明明看見大樓潰成一堆塵土,還有裡面的人,都化成了土。還有那些緊追他不放的白大褂。他們穿著白色長袍,喊著指令,還有轉動著的複雜儀器。
一定是他瘋了。沒有其他解釋。埃德感到渾身乏力,他轉過身,在人行道上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完全陷入了疑惑和恐懼的泥潭裡。
辦事員被帶到了最高行政委員會,按吩咐等在外面。
他緊張地來回踱步,雙手緊扣在一起,痛苦地搓來搓去。他摘下眼鏡,顫抖著擦了擦鏡片。
老天,這下捅的婁子可大了。而且還不是他自己的錯。但他不得不承擔這個責任。的確,讓召喚者們各就各位、各司其職,這是他的責任。但誰知道那個該天殺的臭東西竟然回去睡大覺了?這直接導致他現在得來這裡聽傳訊。
門開了。「進來吧。」一個聲音嘀咕道,心事重重的感覺。這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憂心忡忡的。辦事員渾身發抖,慢慢地挪了進去。汗水順著他的脖子流進賽璐珞衣領裡。
老人抬頭看了看,把手中的書放到一邊。他平靜地看著辦事員,溫和的淺藍色眼睛——一種深遠的、古老的溫和——讓辦事員更加緊張。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前額。
「我聽說出了個問題。」老人低聲說,「在t137區。從鄰區跑過來一個物件。」
「是的。」辦事員怯怯地說道,聲音嘶啞,「很不幸。」
「究竟是怎麼回事?」
「今天早上我按指示檔案的要求出發。當然,與t137有關的材料應該優先處理。我親自向我負責的區域裡的那名召喚員傳達了通知,要求他在八點十五分執行召喚。」
「那名召喚員瞭解事情的緊迫性嗎?」
「是的,先生。」辦事員遲疑了一會兒,「但是——」
「但是什麼?」
辦事員可憐兮兮地扭著身子。「我剛一轉身,那名召喚員竟然爬回狗棚睡著了。我當時正忙著看懷錶。我準時發出了命令,但是沒有回應。」
「你的確在八點十五分發出了命令?」
「是的,先生!八點十五整。但是召喚員睡著了,等我把他叫醒的時候,已經八點十六了。他執行了召喚,但是並沒召喚來一個開車來接他的朋友,而是召喚來一個保險推銷員。」辦事員的臉上寫滿了厭惡,「那個推銷員把物件困在那裡,一直困到九點半。所以他不僅沒有早到,還遲到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所以當規劃開始的時候,該物件還沒有抵達t137區。」
「沒錯。他大概十點鐘才到。」
「正好趕在規劃正在進行的時候。」老人站起身來,來回踱步。他的臉色陰鬱,雙手背在身後,長袍拖在地上。「這個問題確實不小。一個區的規劃工作必須包含所有其他區裡的相關物件。否則,他們就無法適應我們的規劃。當這個物件進入t137區的時候,規劃已經進行了五十分鐘。也就是說,這個物件正好碰上規劃區完全惰化的時候。而且他還在裡面遊蕩了很久,直到其中一個規劃小組發現了他。」
「他們抓到他了嗎?」
「很不幸,沒有。他跑了,跑出了規劃區域,然後進了旁邊一個處於完全活躍狀態的區域。」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老人停下腳步,滿是皺紋的臉上更加陰鬱了。他用有力的手捋了捋長長的白髮,說:「我們也不知道。我們還不知道他的下落。當然,我們會盡快找到他。但是目前,他不在我們的掌控範圍內。」
「您準備怎麼辦?」
「必須馬上找到他,制服他,然後帶他到這裡來。沒有其他辦法了。」
「帶來這裡!」
「已經來不及惰化他了。等他平靜下來之後,就會告訴其他人。抹去他的記憶只會讓事情更加複雜。普通手段現在都不管用。我必須親自處理這件事。」
「但願能儘快找到他的下落。」辦事員說。
「會的。每一個觀察員都接到通知了。還有所有召喚員。」老人眼裡閃爍著光芒,「我們甚至還通知了所有辦事員,就是不知道他們靠不靠得住。」
辦事員臉紅了。「真希望這件事能儘快得以解決。」他喃喃地說。
露絲輕快地下了樓梯,出了大樓,來到午後豔陽高照的街道上。她點燃一根菸,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她吐氣如蘭,精巧的雙乳一起一伏。
「露絲。」埃德從後面追上來。
「埃德!」她轉過身,嚇了一跳,「你在這裡幹什麼?」
「過來。」埃德抓住她的胳膊,拉著她往前走,「我們繼續走。」
「但是為什麼——」
「我待會告訴你。」埃德臉色蒼白,神情憂鬱,「我們先找個能說話的地方。我私下跟你說。」
「我正準備去路易餐廳吃午飯。要不去那裡說?」露絲上氣不接下氣地跟著他的腳步,「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你看上去好奇怪啊。還有,你為什麼沒在上班?難道——你被炒魷魚啦?」
他們穿過街道,走進一家小飯館,裡面擠滿了人,都是出來吃午飯的。埃德找到一張靠後的桌子,剛好在角落裡,不會被人打擾。「這邊。」他立馬坐下來,「這個位置好。」她也滑進了對面的椅子。
埃德點了杯咖啡。露絲叫了份沙拉和奶油金槍魚吐司,還叫了杯咖啡和一個香桃派。埃德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吃東西,臉上陰霾籠罩。
「快告訴我吧。」露絲哀求道。
「你真想知道?」
「我當然想知道!」露絲伸出小手,不安地握住埃德的手,「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今天早上。我上班遲到了。都怪那個該死的保險推銷員,害得我走不了。我大概遲到了半小時。」
露絲屏住呼吸。「道葛拉斯把你開除了。」
「不是的。」埃德慢慢把手裡的紙巾撕成碎片,投進半杯水裡。「我當時也是擔心得要死。我從公交車上跳下來,趕緊往辦公室衝。我剛上辦公大樓前的人行道,就發現——」
「發現了什麼?」
埃德告訴了她。所有一切。
他講完之後,露絲靠向椅背,臉色發白,雙手發顫。「我知道了。」她喃喃地說,「難怪你這麼煩躁。」她喝了口冷咖啡,杯子咔嚓咔嚓地碰在碟子上。「真是太可怕了。」
埃德專注地朝妻子湊過去,「露絲,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
露絲咬著紅唇,說:「我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太奇怪了……」
「是啊。奇怪到不知道如何形容。我實實在在地看見我的手穿過了他們的身體。就好像他們是黏土一樣。幹掉很久的黏土。塵土,塵土雕塑。」埃德拿過露絲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等我跑出來之後,我再回頭看,卻發現它原封不動地立在那兒。辦公大樓,就和往常一樣。」
「你當時很怕道葛拉斯先生會大罵你,對嗎?」
「當然。我很害怕,也很內疚。」埃德目光閃爍,「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因為我遲到了,無顏面對他,所以產生了類似自我保護的心理,逃避現實。」他狠狠地掐掉菸頭。「露絲,我後來一直在大街上游蕩。遊蕩了整整兩個半小時。當然,我是害怕。我完全不敢回去。」
「你怕道葛拉斯?」
「不!怕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埃德戰慄起來,「老天,他們在後面追我,拖著可怕的軟管和儀器。」
露絲沒做聲。過了好久她才抬起頭來,用明亮的黑眼睛看著她丈夫。「你得回去,埃德。」
「回去?為什麼?」
「去證明一件事。」
「證明什麼?」
「證明一切正常。」露絲按住他的手,說,「你一定要回去,埃德。你必須回去面對一切,然後向自己證明,那裡沒有什麼好怕的。」
「鬼才回去呢。在我看見那一切之後,還讓我回去?聽我說,露絲。我看見現實揭開了面紗。我看見了——後面的東西。下面的。我看見了表象後面的現實。而且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看見那些塵土雕塑。永遠也不想。」
露絲凝視著他。「我陪你一起回去。」她說。
「我的老天。」
「這是為你好。為了讓你清醒過來。然後你就會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露絲猛地站起身,把外套拉在身上。「走吧,埃德。我陪你一起去。我們一起過去,去道葛拉斯&布萊克房地產公司。我甚至還可以和你一起面對道葛拉斯先生。」
埃德慢慢地站起身來,死死地盯著他的妻子。「你覺得我犯糊塗了。因為太害怕,所以不敢面對老闆。」他把聲音壓得很低,繃得緊緊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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