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劃小組

露絲已經朝收銀臺走去。「走吧。你會明白的。一切都在那兒,都和以前一樣。」

「好吧。」埃德說道,慢慢地跟在她身後,「我們回去,看看到底誰才是對的。」

他們一起穿過街道,露絲緊緊地挽著埃德的手臂。辦公大樓出現在兩人面前,仍然是一座水泥、鋼筋和玻璃建成的巍峨建築。

「就在那兒,」露絲說,「看到了嗎?」

的確,它就在那兒。大樓矗立在眼前,牢固結實,在午後的陽光裡爍爍發光,玻璃窗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埃德和露絲踏上了人行道。埃德心頭一緊,整個身體都僵掉了。他畏縮著不敢往前走。

但是一點變化都沒有。街道上仍然鬧鬨鬨的。車子川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一個小孩在賣報紙。聲音、氣味、大白天城市的噪聲,全都沒有消失。頭頂上,一輪紅日高高地掛在湛藍的天空中。

「怎樣?」露絲說,「我就說嘛。」

他們沿臺階進入大廳。雪茄櫃檯後面站著那個售貨員。他抱著雙臂,專心地聽著賽況直播。「弗萊徹先生好啊!」他跟埃德打招呼,臉上的表情自然平和。「這位美女是誰啊?你老婆知道她嗎?」

埃德不自然地笑了笑。他們走到電梯口。四五個生意人正站在那兒等電梯,都是中年人,衣著體面,看上去有些不耐煩。「嘿,弗萊徹。」其中一個說道,「你跑哪兒去了?道葛拉斯都快把房子吼垮了。」

「你好,厄爾。」埃德支支吾吾地說道。他抓著露絲的胳膊,說:「我有點不舒服。」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了進去。電梯一路上升。「埃德,好啊。」電梯操作員說道,「這位美女是誰啊?怎麼不給我們介紹一下?」

埃德生硬地笑道:「這是我妻子。」

電梯在三樓停下來。埃德和露絲出了電梯,朝道葛拉斯&布萊克房地產公司的玻璃門走去。

埃德停下腳步,上氣不接下氣。「等等。」他舔舔嘴唇,「我——」

埃德用手絹擦了擦前額和脖子。露絲在一旁安靜地等著,「好些了嗎?」

「嗯。」埃德繼續往前走,拉開玻璃門。

埃文斯小姐抬起頭來,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埃德·弗萊徹!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我生病了。你好,湯姆。」

湯姆也抬起頭來。「你好啊,埃德。道葛拉斯一直吵著要扒了你的皮。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知道。」埃德沮喪地對露絲說,「估計我還是進去面對現實比較好。」

露絲捏了捏他的手臂,說:「不會有問題的,相信我。」她笑了笑,唇紅齒白。「好嗎?如果有事,就打我電話。」

「好的。」埃德吻了她一下,「謝謝你,親愛的。太感謝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毛病。看來一切都過去了。」

「就把它忘了吧。別再想了。」露絲輕快地離開了辦公室,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埃德聽見她急匆匆地沿走廊奔向電梯。

「真是個好姑娘啊。」傑基羨慕地說。

「是啊。」埃德點點頭,整了整領帶。他不情願地往裡間辦公室走去,邊走邊給自己打氣。好吧,總是要面對的。露絲說得對。但是他肯定要好好費一番唇舌才能向老闆解釋清楚。他完全能想象出道葛拉斯的樣子,臉上的大肉垂漲得通紅,吼聲像熊一樣,氣急敗壞——

突然,埃德在裡間辦公室的門口停下來,僵在那兒。裡間辦公室——發生了變化。

他頸上的汗毛豎起來,涼意浸透了他的脊樑骨,也滲進了他的氣管。這間辦公室和以前不一樣了。他慢慢地環顧四周,桌子、椅子、裝潢、檔案櫃、照片,一件一件映入眼簾。

變了。都是些細微的變化,很難察覺。埃德閉上雙眼,然後又緩緩睜開。他警覺起來,呼吸變得急促,心跳也在加速。辦公室裡發生了變化。這點毋庸置疑。

「怎麼了,埃德?」湯姆問。同事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好奇地看著他。

埃德沒有回答,自顧自地慢慢往裡走。誰動過這間辦公室。他看得出來。東西都被改變過,而且擺放的位置也不一樣了。都是些不起眼的變化,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同。但他就是知道。

喬·肯特不安地看著他,問:「搞什麼啊,埃德?你看上去像只驚弓之鳥。有什麼——」

埃德看了看喬。他也不一樣了,也有變化。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呢?

喬的臉看上去更飽滿了,還有,他竟然穿著一件藍條紋襯衫。他是從來不穿任何藍條紋衣服的。埃德又看了看喬的桌子,桌上擺著一些檔案和辦公用品。但是這張桌子的位置——相比以前靠右了很多,而且桌子變大了不少。這不是以前那張桌子。

還有牆上的照片,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完全就是另一張照片。還有擺在檔案櫃上的東西——少了幾樣,也添了些新東西。

他回過頭去。透過辦公室的大門,他看見埃文斯小姐的頭髮不一樣了,變了個髮型。而且輕盈了不少。

還有瑪麗,正站在窗邊銼指甲。她變高了,身材圓潤了不少。她的手提包,躺在她前面的辦公桌上——一個紅色編織袋。

「你一直……都用這個包?」埃德大聲問道。

瑪麗抬起頭來,「什麼?」

「那個包。你一直都在用?」

瑪麗笑了起來,害羞地理了理裹在大腿上的短裙。她的大腿苗條勻稱,長長的睫毛俏皮地眨了眨。「弗萊徹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埃德扭過頭去。他就知道。儘管她還不明白。她被調整過了:她的包、衣服、身材,所有的一切。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感到頭暈眼花。他們都被調整過。所有人都不一樣了。他們都被人重新雕琢過,修整過。都是些細微的地方,但就是不一樣了。

垃圾簍也不一樣了,變小了。百葉窗也變成了純白色,而不是以前的象牙白。牆紙的圖案也不同了。就連燈……

無數個細節都發生了變化。

埃德走進裡間辦公室。他抬起手,敲了敲道葛拉斯的門。

「進來。」

埃德推開門,看見內森·道葛拉斯不耐煩地抬起頭。「道葛拉斯先生——」埃德開口說道,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然後停住腳步。

道葛拉斯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完全變了個人。他的辦公室全變了:地毯,窗簾。桌子變成了橡木的,而不是以前的紅木。就連道葛拉斯本人……

道葛拉斯變年輕了,瘦了一些。他的頭髮變成了棕色,皮膚也沒有以前那麼紅了。整張臉都光滑了一些,皺紋不見了,下巴的輪廓也不同了。還有他的眼睛,不再是以前的黑色,而是變成了綠色。他完全變了個人。雖然還是道葛拉斯,卻是一個不一樣的道葛拉斯了。一個不同的版本!

「什麼事?」道葛拉斯不耐煩地問道,「哦,是你啊,弗萊徹。你上午去哪兒了?」

埃德退了出去。趕緊跑。

他一把推開門,衝出道葛拉斯的辦公室。湯姆和埃文斯小姐看傻了眼。埃德從他們身邊衝過去,拉開大門。

「喂!」湯姆大叫,「到底——」

埃德衝進走廊。恐懼席捲了他全身。他要趕快。他都看見了。沒時間了。他來到電梯前,猛戳按鈕。

來不及了。

他趕緊跑進樓梯間,加快腳步往下衝。他跑到二樓,恐懼感愈發強烈。必須爭分奪秒。

刻不容緩!

公用電話。埃德衝進電話亭,扯上門,急忙塞進一枚硬幣。他必須報警。他抓起話筒,貼到耳邊,心怦怦直跳。

必須提醒他們。這些變化。有人在篡改我們的現實世界。改變了一切。他一直是對的。那些白衣人……他們的裝置……在大樓裡橫行。

「喂?」埃德啞著嗓子大叫。沒人接聽。就連嗡鳴聲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埃德驚恐地看著電話亭外面。

他敗下陣來,無奈地掛上電話。

他已經不在二樓了。整個電話亭正在往上升,離開了二樓,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它悄悄地越過了一層又一層。

電話亭穿過樓頂,衝進了燦爛的陽光裡。它還在加速。大地已經越來越遠。房屋和街道越來越小。車輛和行人都在急速縮小,越來越模糊。

雲層飄浮在他和大地之間。埃德閉上雙眼,快要被嚇暈過去。他絕望地抓住電話亭的門把手。

電話亭仍在越來越快地往上升。大地越來越遠。

埃德睜圓了雙眼。這是哪裡?他要去什麼地方?它準備把他帶去哪裡?

他抓著門把手站在那裡,等待著。

辦事員微微點了點頭。「就是他,沒錯。我們要找的問題物件。」

埃德·弗萊徹看了看四周。他身處一個巨大的房間,邊緣都隱在暗影裡,看不清楚。他面前站著一個男人,胳膊下夾著記事本和明細表,正透過銀框眼鏡盯著他看。他個頭很小,神情緊張,眼神犀利,身穿藍色毛料西裝,露出賽璐珞衣領,裡面套著一件背心,上面掛著錶鏈子,腳上的鞋擦得鋥鋥亮。

在他身旁——

一個老人靜靜地坐在一把非常前衛的椅子上,平靜地看著弗萊徹,柔和的藍眼睛略顯疲憊。弗萊徹感到一種奇特的威懾感。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共鳴,震透了他的骨頭——一種無上的敬畏,還混雜著些許魔力。

「哪兒——這是什麼地方?」他怯怯地問道,還沒從飛速上升帶來的頭暈眼花中恢復過來。

「別問問題!」那個緊張的小個子男人憤怒地吼道,一邊用鉛筆敲著手裡的明細表,「在這兒你只能回答問題,不能發問。」

那個老人挪了挪身子,舉起手來。「我要單獨和物件談談。」他喃喃道,聲音非常低沉,卻穿透了整個房間。埃德又感到一陣讓人迷惑的敬畏。

「單獨?」那個小個子男人後退了幾步,收拾好本子和檔案,夾到胳膊下。「當然。」他充滿敵意地瞟了埃德·弗萊徹一眼,「我很高興我們終於抓住了他。浪費了這麼多人力,帶來這麼多麻煩,就為了——」

他從一扇門裡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現在只剩下埃德和那個老人。

「請坐。」老人說。

埃德找到一把椅子,彆扭地坐下,緊張兮兮的。他掏出煙盒,又立馬塞了回去。

「怎麼了?」老人問。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我已經死了。」

老人微微一笑。「死了?不,你還沒死。你是在……遊覽。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情況,不過也是無法避免的。」他湊向埃德,「弗萊徹先生,你碰上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

「是的。」埃德同意,「我真希望能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錯不在你。你也是因為一個辦事員的疏忽而成了受害者。有人犯了錯誤,雖然那個人不是你,卻牽連到了你。」

「什麼錯誤?」埃德乏力地撓撓額頭,「我闖進了什麼地方。我能看穿東西。我看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老人點點頭。「正是。你看見了你不該看見的東西——世上很少有物件知曉這些,更別說親眼見證了。」

「物件?」

「一個官方說法。你不用在意。我們犯了一個錯誤,希望能有所彌補。我希望——」

「那些人,」埃德打斷他,「那些幹塵堆,一片灰。就好像他們都死了一樣。而且不光是人,其他的一切:椅子、牆壁,還有地板。沒有顏色,沒有生機。」

「當時那個區域被暫時惰化了,好讓規劃小組去進行調整。」

「調整。」埃德點點頭,「沒錯。我後來回到那兒時,所有的一切又都活了過來。但是卻和以前不一樣了。都變了樣。」

「規劃是在中午完成的。小組完成任務之後,又讓整片區域恢復了活性。」

「原來如此。」埃德喃喃地說。

「按計劃,你應該在規劃開始前進入那片區域。但因為一個失誤,你沒有。你正好趕在規劃正在進行的時候進去了。後來你跑了出去。等你又回到那兒時,規劃已經結束了。你都看見了,雖然不該讓你看見。你本該是被規劃的一個物件,結果卻成了規劃過程的見證人。本來你也應該和其他人一樣被調整的。」

埃德·弗萊徹的額頭上滲出汗珠。他擦掉汗,又感到胃裡翻江倒海。他虛弱地清了清嗓子。「我大概明白了。」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這時,他感覺到一陣涼颼颼的不祥預感。「我本來應該和其他人一樣被調整。我猜不巧哪裡出了岔子。」

「是出了岔子。犯了個錯誤。導致了很嚴重的後果。你看見了這些東西。你知道得太多,而且和新規劃好的佈局格格不入。」

「老天。」埃德咕噥道,「但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全身冒冷汗。「您可以放心。就當我也被調整過好了。」

「你已經告訴別人了。」老人冷冷地說。

「我?」埃德眨眨眼睛,「告訴誰了?」

「你妻子。」

埃德渾身發抖,臉上失了血色,一片慘白。「你說得沒錯。我的確告訴她了。」

「你妻子知道了。」老人動了怒,「一個女人。有那麼多可以說的,你偏偏——」

「我當時不知道。」埃德畏畏縮縮,恐懼在他體內跳騰,「但是我現在知道了。您可以相信我。就當我和別人一樣被調整過了吧。」

那雙老邁的藍眼睛直盯著他,像是看穿了他的靈魂。「可你還準備報警。你還想通知當局。」

「我當時不知道是誰在主導這些改變。」

「現在你知道了。我們必須對自然程式進行這裡那裡的調整。有些地方必須糾正。我們的調整是完全合法的。我們規劃小組的工作至關重要。」

埃德鼓起勇氣問:「這次規劃,道葛拉斯他們,還有辦公室,是為了什麼?我敢肯定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老人揮揮手。在他身後的暗影裡出現了一幅巨大的地圖。埃德屏住呼吸。地圖的邊緣消失在陰影中。他看見無數密密麻麻的網格,規則的小方塊。每個方塊都標有記號。有的上面閃著藍光,燈光一直在變化。

「這是區域圖,」老人疲倦地嘆了口氣,「工程無比巨大。我們有時都不禁懷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完成。但是大義所在,不得不為。都是為你們好。」

「那個調整,我們區域的調整。」

「你們公司做房地產生意。老道葛拉斯是個精明的商人,但是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健康狀況很不樂觀。再過幾天,道葛拉斯就有機會購買加拿大西部的一片尚未開發的森林。這將讓他傾囊而出。原本那個年老體衰的道葛拉斯肯定會猶豫不決。但是讓他下定決心是至關重要的。他必須買下那片森林,然後馬上對其進行開拓整理。只有一個年輕一些的男人——一個年輕版的道葛拉斯——才能做到這一點。

「等他整理完這片土地的時候,會發現一處人類學遺址。它們已經被安置妥當了。道葛拉斯會把那塊土地租給加拿大政府,供科學研究使用。那處遺址將給國際學術界帶來興奮。

「然後會產生一系列連鎖效應。許多國家的科學家都會來加拿大研究遺址,蘇聯、波蘭和捷克都會來人。

「這個發現會讓科學家們這麼多年來首次聚到一起。學術界會因為這個非國界的發現,暫時撇開國家間的紛爭。一個頂尖的蘇聯科學家會和一個比利時科學家成為好朋友。他們會在離開之前達成共識,承諾彼此以後保持通訊——當然,是瞞著他們政府的。

「這會產生漣漪效應。雙方都會有更多科學家加入進來。最終,他們會形成一個社交圈子。會有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把時間投入到這個跨國社交圈。狹隘的本國研究將受到看似微小、實則致命的撼動。戰爭的張力也會被削弱。

「這個轉變至關重要。而它正取決於對加拿大那塊處女地的購買和整理。老道葛拉斯不敢冒這個險。但是被改變過的道葛拉斯,還有他那些同樣也經過改變的、更年輕的手下,會竭盡全力、滿懷熱忱地實現這場收購。然後,才會有接下來一系列重要事件的發生。最終,你們是受益人。儘管我們的方法看起來有些奇怪,或者不夠直接,甚至讓人難以理解,但是你要相信,我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現在明白了。」埃德說。

「你是明白了。你知道得很多。實際上,是太多了。沒有哪個物件應該知道這麼多情況。也許我應該叫一個規劃小組過來……」

這時,埃德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灰色塵雲席捲而來,還有灰色的男人女人們。他打了個寒戰。「聽我說,」他沙啞地說道,「我什麼都願意做。任何事情。只要不把我惰化。」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好嗎?」

老人想了想。「也許能另闢蹊徑。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埃德迫不及待地問,「什麼辦法?」

老人若有所思地慢慢說道:「如果我讓你回去,你發誓永遠不向別人透露?你發誓不對任何人說起你看見過或瞭解到的事情?」

「當然!」埃德急切地喘著氣,心頭頓時卸下了千斤重擔,「我發誓!」

「還有你妻子。她絕不能知道更多事情了。她必須要相信這是一次精神失常——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表現。」

「她本來就是這樣認為的。」

「她以後也必須這樣認為。」

埃德堅定地說:「我保證讓她一直以為這是一次精神失常。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確定你能對她保守秘密?」

「確定,」埃德肯定地說,「我對自己有信心。」

「好吧。」老人緩緩地點點頭。「我讓你回去。但是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厲聲說,「記住:你最終還是會回到我這裡——最終,每個人都會如此——你的遭遇並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

「我不會告訴她的,」埃德大汗淋漓,「我發誓。請您相信我。我能應付露絲。您可以放心。」

日落時分,埃德回到家。

他眨眨眼睛,驟降讓他眩暈。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找回平衡,穩住呼吸。然後,他快速上了小道。

他推開門,走進小小的綠房子。

「埃德!」露絲飛一般衝過來,臉上掛滿淚水。她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他。「你究竟跑哪兒去了?」

「哪兒去了?」埃德喃喃道,「當然是在辦公室裡待著了。」

露絲一把推開他。「才不是。」

埃德感到後背有一陣警惕的涼意。「我真的在辦公室啊。要不然還能——」

「我三點的時候給道葛拉斯打過電話。他說你走了。我前腳剛踏出門,你後腳就走了。埃德——」

埃德緊張地拍拍她。「別擔心,親愛的。」他解開外套的扣子,「一切都很好啊。明白嗎?沒什麼好擔心的。」

露絲坐在沙發扶手上,擦擦鼻子,揉揉眼睛。「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她把手帕放在一邊,抱著雙臂,說,「我想知道你到底去哪兒了。」

埃德忐忑地把外套掛進衣櫥,然後過來親了她一下。她的雙唇冰冷。「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不過,我們能不能先弄點吃的?我快餓死了。」

露絲仔細地看了看他,然後站起身來。「那我先去弄晚飯。」

她快步走進臥室,脫下鞋子和尼龍襪。埃德跟在她身後。「我真不是故意讓你擔心的。」他小心翼翼地說,「你離開之後,我意識到你說得對。」

「哦?」露絲脫掉襯衫和裙子,掛到衣架上,「我說的什麼對?」

「關於我。」他擠出一絲笑容,努力讓臉上綻放出光彩,「關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露絲把脫下來的襯裙也掛到衣架上。她一邊費力地穿上緊身牛仔褲,一邊將信將疑地看著她丈夫。「繼續說。」

見分曉的時刻來了。事情的成敗就看這個關鍵時刻了。埃德·弗萊徹振作起來,字斟句酌地說:「我意識到——」他說,「那些古怪的東西都是我的幻想。你說得沒錯,露絲。完全在理。而且我還知道這種幻想是如何產生的。」

露絲套上一件棉質t恤,塞進牛仔褲裡。「如何產生的?」

「勞累過度。」

「勞累過度?」

「我需要放個假。我已經很多年沒休假了。現在我工作的時候心不在焉的,整天胡思亂想。」他嘴上十分肯定,心裡卻撲通直跳,「我需要出去走走。去看看大山,釣釣魚,或者——」他絞盡腦汁,「或者——」

露絲不祥地湊近他。「埃德!」她尖叫道,「看著我!」

「怎麼了?」埃德全身一陣恐慌,「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你整個下午去哪兒了?」

埃德驚慌失色。「我告訴過你,出去散心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就是出去散散步,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別騙我了,埃德·弗萊徹!我知道你撒謊的樣子!」露絲的淚水奪眶而出,胸口激動得起伏不已。「承認吧!你根本就沒去散什麼步!」

埃德被問得啞口無言。汗水傾瀉下來。他無力地靠在門上。「你什麼意思?」

露絲漆黑的雙眸迸射出怒火。「得了吧!我一定得知道你究竟去哪兒了!告訴我!我有權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埃德敗下陣來,決心如同石蠟一般熔化開來。這下全完了。「我沒騙你。我真的是出去散——」

「告訴我!」露絲尖尖的指甲深掐進他的手臂裡,「我一定得知道你去了哪兒——還有你和誰在一起!」

埃德張開嘴巴,還想再擠出一絲笑容,但是臉上的肌肉已經完全僵硬,不聽使喚。「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你和誰在一起?你們去了哪裡?告訴我!反正我遲早都會知道。」

無計可施了。他被徹底打敗了——他心裡清楚。他根本就對付不了她。現在,他只能杵在那兒,祈禱再多給他一點時間。如果他能想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被別的事情吸引過去。只要她別這麼步步緊逼,哪怕一秒鐘都好,他準能想出更好的故事來。時間,他需要更多的時間。「露絲,你聽我——」

突然,外面傳來一個聲音:一聲狗吠,響徹整棟房子。

露絲放開埃德,警覺地轉過頭。「是多比,有人來了。」

門鈴響了起來。

「你待在這兒,我馬上回來。」露絲從房間裡一路跑到大門口。「該死。」她開啟大門。

「晚上好!」一個年輕人快速走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咧嘴朝露絲笑。「我來自輕鬆吸塵清潔公司。」

露絲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是嗎?可我們正準備吃晚飯呢。」

「啊,沒事,很快就好。」年輕人把吸塵器裝好,各個部件碰在一起,發出一陣金屬的摩擦聲。他快速展開一條帶圖案的長橫幅,告訴大家正在吸塵中。「麻煩你幫我拿著這個,我去插插頭——」

然後,他高興地忙活起來。先是拔掉電視插頭,然後插上吸塵器插頭,還順手把擋道的椅子都挪到一邊。

「先給你們展示一下這個窗簾吸頭。」他拿出一根軟管和噴嘴,安裝到閃閃發亮的機座上。「現在,請你們好好坐著,看我為你們一一展示每個簡單易用的部件。」他激情澎湃的聲音竟然蓋過了吸塵器的轟鳴聲,「你們會發現——」

埃德·弗萊徹在床邊坐下。他在衣服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找到煙盒。他哆哆嗦嗦地點上一根菸,靠在牆上,稍稍鬆了口氣。

他抬起眼睛,滿臉感激。「謝謝,」他輕聲說道,「我想這下應該沒問題了。太感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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