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遊戲

在地球進口監察局的辦公室裡,一個高個男子從金屬籃裡拾起早晨的紀要,坐到桌子前,把紀要一份份整理好,準備閱讀。他戴上虹膜鏡,點上一根菸。

「早上好。」當懷斯曼的拇指滑過磁條線,傳來第一份紀要細小嘮叨的聲音。他從敞開的窗戶望向外面的停車場,漫不經心地聽著。「喂,我說你們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我們已經送去很多——」講話的是紐約百貨商場的銷售經理,他停頓了一會兒,翻出記錄,接著說:「那些木衛三玩具。你們應該很清楚,我們得趕緊拿到批准。秋季採購計劃正等著這個呢,不然就沒法為聖誕節囤貨。」銷售經理不滿地總結道,「戰爭遊戲又將是今年的重頭戲。我們打算大批買進。」

懷斯曼用拇指掃過說話人的姓名和職位。

「喬·豪克,」紀要嘮叨,「艾普利兒童部。」

懷斯曼自言自語道:「啊。」他放下紀要,抽出一張空白紙,準備再放一遍。然後他抬高聲音說:「對啊,那麼多木衛三玩具該怎麼辦?」

實驗室的人最近一直在檢驗木衛三玩具。算起來起碼有兩個星期了。

當然,所有木衛三產品目前都備受關注。去年,各個衛星都表現出一反常態的經濟野心。情報稱,為了爭奪更廣泛的利益,他們開始大張旗鼓地動用武力來對付競爭對手。最蠢蠢欲動的不安分子當屬內三星。只不過目前還沒出什麼狀況。出口貨物的質量仍然有保障,尚未發現投機取巧的次品,或是有毒油漆、細菌膠囊什麼的。

不過,這只是暫時的……

富有創造力的木衛三人不管進入哪一行,都能帶來無限創意。對於任何行業來說,想象力配上一絲智慧,都是無堅不摧的利器。

懷斯曼站起身來,離開辦公室,往實驗室的獨立大樓走去。

皮納里奧站在一堆拆了一半的產品中間,抬頭看見他的老闆——利昂·懷斯曼正在關實驗室的最後一道門。

「剛好你來了。」皮納里奧嘴上雖這麼說,實際上是在敷衍。他知道自己已經超期至少五天了,而且手頭這個環節還有很多麻煩的問題。「最好還是穿上防護服吧……保險起見。」他想緩和一下氣氛,懷斯曼卻一直拉著臉。

「我是來看看那些六塊錢一套的攻城猛將怎樣了。」懷斯曼邊說邊在大堆產品中巡遊。這些還未拆封的產品大小不一,全在等測試,然後才能上市。

「哦,你是說那套木衛三玩具士兵啊。」皮納里奧鬆了口氣。他對這個產品再清楚不過了。實驗室裡的每個檢測員都知道,夏延政府頒佈的那道含糊的官僚主義諭旨——《關於文化敵對因子對無辜城市居民產生的危害》,對這類產品有特別指示。他閉著眼睛都能從裡面找出相關條款。「這個產品是我親自負責的,」說著他走到懷斯曼身邊,「畢竟是有特殊危險的。」

「我們去看看。」懷斯曼說道,「你覺得提高警惕有沒有必要,還是說這純粹是對‘天外來客’的恐懼?」

皮納里奧回答:「他們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特別是涉及兒童用品。」

幾個手勢之後,旁邊一堵厚牆移開,現出一個小房間。

房間中央的畫面讓懷斯曼不禁停下腳步。一個塑膠模擬兒童,看上去五歲左右,穿著正常小孩的衣服,坐在玩具堆裡。這時,模擬兒童開口了:「我玩厭了。再幹點別的。」過了一會兒,它又重複:「我玩厭了。再幹點別的。」

地上的玩具們一收到指令,就立馬停下手裡的活兒,開始展示新花樣。

「這樣很省人力。」皮納里奧解釋說,「在上市之前,這堆垃圾需要一整套檢驗。如果我們自己喊口令,就得一直耗在這兒。」

那個假人的正對面就是一套木衛三戰士,還有專門供他們攻打的城堡。他們本來正遵循一套複雜巧妙的偷襲計劃悄悄進攻城堡,但是一聽見假人開口,就都停了下來。現在,他們正在重組。

「這些全都錄下來了?」懷斯曼問。

「哦,是的。」皮納里奧答道。

模型士兵大概六英寸高,用料是木衛三工廠鼎鼎有名、幾乎牢不可破的熱塑性材料。他們的制服由合成材料製成,參考了各個衛星及鄰近星球上的軍裝。城堡本身也是仿照一座著名的堡壘建成,用料是黑色的金屬類物質,散發出危機重重的感覺。城堡上層佈滿了觀望孔,還有一座吊橋藏在裡面。頂樓上還飄揚著華麗的旗幟。

伴隨著一聲尖嘯,從城堡裡扔出一枚炸彈,砸向入侵者。炸彈在士兵們的頭頂爆炸,釋放出一團無害煙霧。

「它反擊了。」懷斯曼觀察。

「但最後它還是會被攻陷。」皮納里奧說,「這也是註定的。從心理學角度講,城堡象徵著外在現實。而士兵們,自然是代表著孩子克服困難的努力。通過參與這個攻城遊戲,孩子們會有一番歷經世事磨難的滿足感。最終,孩子們會獲取勝利果實,但得先付出沉重的代價和非凡的耐心。」接著他補了一句,「不管怎樣,說明書上是這樣說的。」他遞給懷斯曼一本小冊子。

懷斯曼瞟了一眼說明書,問:「他們攻城的線路都沒有重複的?」

「我們已經讓他們不停地衝了八天了,至今還沒發現重複。不過,他們的裝備確實不少。」

士兵們從四周摸上來,鬼鬼祟祟地靠近城堡。這時,城牆上出現了數臺監視儀,開始追蹤士兵。士兵們馬上就地取材,將其他待測玩具作為掩體。

「他們可以隨時分析周邊的地形變化,」皮納里奧解釋,「具有很強的客體應用能力。比方說,如果他們看見一個待測的玩具屋,就會像老鼠一樣鑽進去,穿過屋子之後再鑽出去。」為了證明這一點,他拿起一個由天王星某公司生產的大型玩具飛船,搖了搖,倒出裡面的兩個士兵。

「他們攻城的勝率如何?」懷斯曼問,「百分比多大?」

「到目前為止,他們是九次裡面勝一次。城堡後面有個調節器,你可以控制獲勝的難易程度。」

他小心地跨過前進中計程車兵,懷斯曼也跟了過去。他們來到城堡旁,彎下腰仔細觀察。

「這裡其實是能源中心,」皮納里奧指著城堡說,「很狡猾吧。不僅如此,士兵們接收到的指令也是從這裡發出去的。裡面有一個能發射高頻波的彈盒。」

他開啟城堡的後門,給老闆看裡面的彈盒。

每一顆彈丸都是一個指令元素。發出攻城指令的時候,彈丸會升起來,震動之後重新排序。這樣就實現了無序排列。但是因為彈丸的數量是有限的,所以攻城的套路總歸也是有限的。

「我們正在一個一個地試。」皮納里奧說道。

「有沒有辦法加快速度呢?」

「沒辦法,必須得有耐心。可能會產生上千種模式,然後——」

「也就是說,」懷斯曼打斷了他,「他們隨時都有可能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對附近的人類開火。」

皮納里奧陰鬱地說:「還有更糟的。那個能量源裡有大量的爾格,足夠他們用上五年時間。如果他們同時往一個方向跑的話——」

「繼續測試。」懷斯曼說。

他們看看彼此,又看看城堡。士兵們已經來到城堡腳下。突然,城堡的一面牆倒下來,伸出一門大炮,把士兵們轟得乾乾淨淨。

「我還從沒見過這個路數呢。」皮納里奧喃喃道。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直到那個坐在玩具堆裡的模擬兒童又開口說:「我玩厭了。再幹點別的。」

然後他倆眼睜睜地看著士兵死而復生,重新組隊。兩人都感到一陣不安。

兩天後,懷斯曼的上司,一個矮小結實、脾氣暴躁、兩眼外凸的男人,出現在懷斯曼的辦公室。「聽著,」福勒吼道,「你給我馬上結束那些該死的測試。我再給你一天時間。」他急著往外走,懷斯曼攔住了他。

「這個問題很嚴重。」他說,「跟我去實驗室,你自己看看。」

一路上,福勒一直在發牢騷。「你知不知道那些公司在這上面投了多少資金!」他邊走邊罵,「你這裡的每一個產品,月球上都有一飛船或一倉庫的量在等我們放行,好馬上上市!」

他跟懷斯曼來到實驗室。皮納里奧沒了身影,懷斯曼只好用自己的鑰匙開啟實驗室的門。他打了幾個手勢,開啟測驗室的門。

實驗室人員製造的模擬兒童仍坐在那堆玩具中間。在他的指令下,眾多玩具在反覆運轉。面對眼前的喧鬧景象,福勒望而卻步。

「就是這個。」懷斯曼彎腰看著城堡。一個士兵邊揉肚子,邊往城堡挪動。「你看,這裡有十二個士兵。考慮到這個數量,還有他們能獲得的能量,以及指揮他們的複雜程式——」

福勒打斷他:「我只看到十一個啊。」

「可能有一個躲起來了。」懷斯曼說。

他們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不,他是對的。」皮納里奧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臉色蒼白,「我剛才一直在找。有一個不見了。」

三人都沉默了。

「也許城堡滅了他?」最後,懷斯曼開口道。

皮納里奧說:「這個推測疑點太多。如果他被‘滅’了,那他的遺體去哪兒了?」

「也許是把他轉變成能量了。」福勒一邊說,一邊觀察城堡和其餘士兵。

「我們也想過這一點。」皮納里奧說,「當我們發現有個士兵不見了,我們把其餘十一個士兵和城堡一起稱了稱。他們的總重仍然等於這套玩具的初重——最初的城堡加上十二個士兵的重量。所以,他一定還在這裡面。」他指著城堡說。這時,城堡正在瞄準前進中計程車兵。

懷斯曼研究著城堡,突然冒出一個強烈的直覺。城堡好像變了。在某些方面,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放錄影看看。」懷斯曼說。

「什麼?」皮納里奧問,隨後臉紅起來,「對。」他走到模擬兒童旁邊,關掉程式,從裡面取出錄影帶,戰戰兢兢地朝放映機走去。

他們坐下來,眼前跳動著一幅幅畫面:一場接一場的攻擊,看得三人眼睛發乾。士兵們還在樂此不疲地前進,後退,開火,就地復活,又前進……

「停一下。」懷斯曼突然喊道。

他們重播了一場攻城。

一個士兵正穩步朝城堡的底座走去。這時,襲向他的導彈爆炸了,一度模糊了他的身影。與此同時,其他十一個士兵全速衝向城牆。煙霧逐漸散開,終於又出現了落單士兵的身影。他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城牆邊上。一小塊城牆凹了下去,形成一個缺口。

士兵站在黑暗的城牆前,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他把來復槍的末端用作螺絲起子,把自己的頭拆了下來,接著是一隻手臂,然後是雙腿。隨後,他把拆下來的各個部位都塞進了缺口,只剩下拿著來復槍的那條手臂。就連這條手臂,最後也自己鑽進了城堡,盲目地蠕動著,直至消失不見。這一系列動作完成之後,缺口天衣無縫地閉合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福勒才沙啞地說:「家長們應該都會以為孩子把其中一個士兵弄丟了。慢慢地,士兵會越來越少,而大家都會怪罪在孩子身上。」

皮納里奧說:「現在怎麼辦?」

「讓它繼續運轉。」福勒說。懷斯曼也點點頭。「把所有的花樣都玩一遍。不過,可別讓他們單獨待著。」

「從現在起,我會一直派人守著這個房間。」皮納里奧贊同道。

「你最好親自守在這兒。」福勒說。

懷斯曼心想,也許我們都該在這兒看著。起碼皮納里奧和我得待在這兒。

真想知道那些碎片最後去哪兒了,他想。

被變成什麼了?

到週末的時候,城堡已經吸收了四個士兵。

從監視器上,懷斯曼看不出城堡有任何變化。當然,即便有什麼變化,也是悄悄進行的內部變化。

士兵們仍然毫不怠慢地一波接一波進攻城堡,城堡也不停地反擊。這時,他們又接到一批新的木衛三產品。又有很多兒童玩具得仔細檢驗。

「又來了些什麼?」他自言自語道。

第一件東西看上去很簡單:一套古老的美國西部牛仔裝。至少說明書上是這樣寫的。但說明書上的話卻不足為信:木衛三人哪能把實情全寫在這上面?

他開啟盒子,把牛仔裝取出來。布料看上去灰濛濛、軟塌塌的。他心想,這做工可真差啊。只能說勉強有點牛仔服的樣子,走線也不規整。光是用手摸摸,衣服就變形了。他發現自己拉長了一大塊布料。被拉長的布料耷在那兒,墜成了一個口袋。

「我不明白。」他對皮納里奧說,「這個誰會買啊?」

「穿上它,」皮納里奧說,「你就會明白。」

懷斯曼費了好大的勁才套上衣服。「安全嗎?」他問。

「沒問題,」皮納里奧說,「我剛才試穿過。問題不大。但是確實有效果。你只要發揮想象,就能啟動它。」

「想象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

這套衣服讓懷斯曼想起西部牛仔,因此他想象自己回到了大農場,走在草場的碎石路上。路邊不遠處有一群黑臉綿羊,不停地嚼著乾草,下巴一上一下地動著。他來到纏滿鐵絲,間或豎著幾根木樁的籬笆旁,停下來看羊。突然,綿羊群毫無徵兆地排成一排,向遠處背陰的山坡走去,漸漸從他視野裡消失了。

他看到齊天高的柏樹,一隻老鷹在遙遠的空中拍打著雙翅……就好像——他暗想,就好像在給自己充氣,想越飛越高似的。老鷹有力地滑翔著,然後悠閒地飛走了。懷斯曼四處尋找它的獵物,但在這片乾燥的盛夏草地上,除了綿羊,什麼都沒有。還有蚱蜢。還有,小路上趴著一隻癩蛤蟆。蛤蟆一躍,跳進一塊泥地裡,只把背露在外面。

他正彎下腰,鼓起勇氣去摸那隻癩蛤蟆滿是疙瘩的頭,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你覺得怎樣?」

「挺好。」懷斯曼說。他深吸一口充滿乾草味的空氣,感覺肺被填得滿滿的。「嘿,你是怎麼區分公蛤蟆和母蛤蟆的?是看它們的紋路,還是——」

「什麼?」男子站在他身後看不見的地方問。

「我看見了一隻癩蛤蟆。」

「順便問一下,」那男子說,「我能不能問你幾個問題?」

「好的。」懷斯曼回答。

「你幾歲了?」

那還不簡單?「十歲零四個月。」他驕傲地答道。

「你現在在哪兒?」

「在鄉下,蓋洛德先生的牧場裡,幾乎每星期爸爸都會帶我和媽媽來這裡。」

「轉過身來看著我,」那男子說,「看你認不認識我。」

他把視線從那隻半隱在泥地裡的蛤蟆身上移開,不情願地轉過身來。他看見一個成年男子,臉又瘦又長,鼻子有點怪怪的。「你是來送丁烷氣的大叔,」他說,「你是丁烷氣公司派來的。」他環顧四周,附近果然有一輛卡車,就停在丁烷氣的閘門前。「我爸爸說丁烷氣很貴,但是也沒有其他——」

那男子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好奇,這家丁烷氣公司叫什麼名字?」

「名字就寫在卡車上。」說著懷斯曼念起車身上的大字,「加利福尼亞州佩塔盧馬市皮納里奧丁烷氣經銷商。你是皮納里奧先生。」

「你確定你是一個十歲的小孩,現在正站在加利福尼亞佩塔盧馬附近的某個地方?」皮納里奧先生問他。

「我確定。」他看見草地那邊有個長滿樹木的山坡,想過去看個究竟。他可不樂意一直待在這兒閒聊。「我得走了,」說著他轉身離開,「我要去遠足了。」

他離開皮納里奧,沿碎石路一直往前跑。蚱蜢紛紛往兩邊跳開。他越跑越快,氣喘吁吁。

「利昂!」皮納里奧在身後喊他的名字,「快停下來!別跑了!」

「我要去山那邊看看。」懷斯曼喘著粗氣,還在跑。突然,什麼東西狠狠絆了他一下。他兩手撐地,努力爬起來。

正午乾燥的空氣中,彷彿有什麼東西亮閃閃的。他感到一陣害怕,往後退去。那東西漸漸現出身來,是一堵平牆……

「你到不了山那邊的。」皮納里奧在他身後說,「你最好待在原地,不然會撞到身邊的東西。」

懷斯曼手上有血,他跌倒的時候把自己劃傷了。他驚慌失措地低下頭,盯著手上的血……

皮納里奧幫他把牛仔服脫下來,說:「這個玩具的毒害性太大了。孩子只要穿上一小會兒,就會無法分辨事實和幻象。看看你。」

懷斯曼勉強站起來,仔細檢查那套衣服。還是皮納里奧強行從他身上扒下來的。

「厲害。」他話音發顫,「它貌似可以刺激業已存在的迴歸傾向。我知道自己一直嚮往回到童年時光。就是我們住在鄉下的時候。」

「你注意到沒,你還往裡面新增了現實元素,」皮納里奧說,「為了讓幻想更持久。如果還有時間,你說不定會把實驗室的牆也想象成你幻想空間的一部分,比如說,想象成穀倉壁。」

懷斯曼同意:「我真的已經隱約看見那座老舊的牛奶屋了,以前農夫們把要拿去賣的牛奶帶到那兒。」

「要是再等一會兒,」皮納里奧說,「恐怕就不能把你從那裡面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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