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還沒有完全醒過來。我用力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些:「那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羅傑?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嗎?」

「呃,是的,當然。但是——」他沒再往下說。

「但是什麼?我不明白。你們為今天這個結果奮鬥了這麼多年。現在,終於實現了——然而你看上去就像是個想從婚禮上逃走的新娘。為什麼?無能的傢伙們下臺了,能幹的人終於出頭了。不是嗎?」

「呃——你的政治經驗還不成熟。」

「這還用說嗎?我在競選童子軍巡邏隊長的時候就被收拾了,從此我與政治無緣。」

「好吧,你得明白,時機非常重要。」

「我父親也總這麼教育我。羅傑,我怎麼覺得你寧願吉洛迦政府仍在臺上呢?你說他們先開槍了?」

「讓我解釋一下。我們真正想要的是動議對現政府進行不信任投票並取得勝利,從而逼他們參與大選——但是,由我們來選擇時機,也就是我們覺得能贏得大選的時候。」

「哦。那你覺得你們現在還贏不了?你覺得吉洛迦會再次當選五年——至少人類黨會再次當選?」

克里夫頓若有所思地說道:「不是。我覺得我們的贏面很大。」

「嗯?我可能睡昏頭了。你們不想贏?」

「當然不是。但是,你看不出這次辭職對我們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嗎?」

「看不出來。」

「好吧,現任政府可以在五年之中的任意時間點下令舉行大選,這是憲法規定的。通常,他們會在時機對他們最有利的時候這麼做。但是,他們不會在宣佈大選和大選真正完成的這段時間內辭職,除非被逼著這麼做。能聽懂嗎?」

我覺得這種安排聽上去的確有點奇怪,雖然我對政治並不瞭解:「算是吧。」

「但是,這次吉洛迦政府已經定好了大選的時間,卻又集體辭職了,讓整個帝國都處於無政府狀態。因此,皇帝必須召見某人,令其組成一個看守政府,直至大選結束。根據法律,他可以選擇大議會里的任何一名議員,但是根據先例,他其實沒的選。當某個政府集體辭職——不是重組而是整體都下臺——皇帝必須召見反對黨的領袖來組成看守政府。這對我們的體系至關重要,它能防止辭職只是成為一種姿態。過去也試過其他很多辦法,有些辦法造成了換政府如同換內褲一樣頻繁。現在的這種體系能確保有一個負責任的政府。」

我忙著理解他的話,差點沒聽到他接下來的重點:「因此,自然地,皇帝已詔令邦夫特先生前去新巴塔維亞。」

「嗯?新巴塔維亞?」我還在想著,自己還從未去過帝國首都呢。我只去過月球一次,然而我所從事的事業使得我既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做一次順道遊玩。「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好吧,我無所謂。要是湯姆號沒法很快回到地球上,你應該會有其他辦法把我送回家吧。」

「什麼?老天,先別擔心這個。時機成熟時,布洛德本特船長總有辦法把你送回去的。」

「對不起。我忘了你心裡在想著其他更重要的事,羅傑。現在,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我想盡快回家。不過,在月球待上幾天,甚至是一個月,也沒問題。我手頭沒什麼急事。謝謝你親自來跟我說這個訊息。」我觀察著他的臉,「羅傑,你幹嗎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你還不明白?皇帝要召見邦夫特先生。那可是皇帝啊,夥計!邦夫特先生還沒康復,沒法出席。他們走了一步險棋——可能會把我們將死!」

「嗯?等等。慢點說。我聽懂了你的意思——但是,朋友,我們沒在新巴塔維亞。我們離那兒有一億英里、兩億英里,還是好幾億英里?到時候卡佩克醫生一定能治好他,不是嗎?」

「呃——希望吧。」

「你們不確定?」

「我們沒法確定。卡佩克說相關醫療資料太少,無法判斷這麼大的劑量對人體的影響。一切都取決於個體的身體條件和施用了何種藥物。」

突然間,我想起了某個替角曾在我演出之前偷偷給我下了強力瀉藥。(不過我還是堅持演完了,證明精神能戰勝肉體——然後把他開除了。)「羅傑——他們最後給他注射的超大劑量,不僅僅是因為惱羞成怒——更是為了目前這個局面做準備!」

「我同意。卡佩克也是這麼認為的。」

「嘿!要真是這樣,意味著吉洛迦本人就是綁架的幕後主使——我們竟然讓一個流氓來管理整個帝國!」

羅傑搖了搖頭:「不一定。可能性不大。不過,這的確表明了行動者的幕後主使和人類黨這臺機器的操控者是同一夥人。然而,你無法牽扯到他們,他們都高高在上,廣受尊敬。我猜他們可能給吉洛迦帶了個話,說時間到了,需要他倒下裝死——並設法讓他服從了。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繼續說道,「他們並沒有暗示他為什麼是現在。」

「老天!你的意思是帝國的一把手就這麼下臺了,只是因為幕後有個人命令他這麼做?」

「恐怕是的。」

我搖了搖頭:「政治真是個骯髒的遊戲!」

「不是,」克里夫頓立即糾正道,「遊戲本身並不骯髒,只是有時你會碰到骯髒的選手。」

「我看不出有什麼分別。」

「分別大了。在我看來,吉洛迦是個三流角色,一個小丑,為惡棍服務的小丑。但是,約翰·約瑟夫·邦夫特絕對一流,而且他從未當過任何人的小丑。當他是追隨者時,他相信自己的道路;當他是領導者時,他依靠的是大家的信任!」

「我明白了,」我謙虛地說道,「話說回來,我們該怎麼辦?達克有沒有故意放慢速度,好讓他在湯姆飛到新巴塔維亞之前能康復?」

「我們不能拖。我們的推力不用超過一個重力加速度,沒人會期待邦夫特在這個年紀下還讓心臟承受不必要的壓力。但是,我們不能拖延。皇帝召見你時,你就得去。」

「那怎麼辦?」

羅傑看著我,沒有回答。我變得緊張了:「嘿,羅傑,不要有什麼瘋狂的想法!這跟我沒關係。我已經完成任務了,最多是在船上再露一兩次臉。不管是否骯髒,政治不是我的遊戲——付我錢,送我回家,我連選民登記都不想參與!」

「你可能什麼都不必做。卡佩克醫生應該能醫好他。不過,即便沒能醫好,也不是什麼難事——跟收養儀式不是一個量級的——只需要在皇帝面前——」

「皇帝!」我幾乎就要尖叫了。和多數美國人一樣,我不懂貴族體系,也不贊同這種機制——而且內心還隱藏著對國王的恐懼。畢竟,我們美國人是從後門加入的。我們簽署協議以聯邦身份加入帝國,換取對帝國事務的話語權時,在協議中明文規定了我們的本地機構、我們的憲法等不會受到影響——而且還達成了默契,即皇室成員不得訪問美國。這或許不是件好事。要是我們常能見到皇室,或許我們也就不會太把他們當回事了。不管怎麼說,「民主的」美國女人比任何人都急於出現在皇宮裡,這一點已經臭名遠揚了。

「別緊張,」羅傑回覆道,「可能你什麼都不用做。我們只是想做好準備。我想告訴你的是,看守政府不是問題。它不會批准任何法律,也不會更改任何政策。我會處理好各種工作。你要做的只是——如果情勢所逼——正式覲見維勒姆皇帝,最多再加上出席一兩次事先安排好的記者招待會——取決於他什麼時候能康復。比你已經完成的工作簡單多了——而且,不管是否會用到你,我們都會付你錢。」

「該死的,這和錢沒關係!這——好吧,用戲劇史上某位著名角色的話來說——‘別把我捲進去’。」

羅傑還沒來得及回答,比爾·寇斯曼就衝進了我的艙室,連門都沒敲。他看了看我們,隨後對著克里夫頓尖銳地說道:「你跟他說了?」

「說了,」克里夫頓回答道,「他拒絕了。」

「嗯?他傻了?」

「我沒傻,」我回答道,「順便提醒一句,比爾,你剛進來的那扇門上有個適合敲門的好地方。在我們這個行當裡,規矩是敲一下然後大聲問:‘我方便進去嗎?’希望你能記住我的話。」

「哦,別廢話了!我們有急事。你為什麼拒絕了?」

「我沒說廢話。這不是我當初應承的工作。」

「垃圾!你是不是太蠢了,斯麥思,你意識不到你已經陷得太深,無法脫身了嗎?別逼我們。」

我走過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在威脅我嗎?如果是的話,我們到外面去解決。」

他掙脫了我的手:「在飛船裡嗎?你真的是頭腦簡單,是嗎?你那個榆木腦袋還沒想明白,這一切其實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克里夫頓回答道,「他相信吉洛迦政府的倒臺,和你昨天的演講有直接關係。他甚至可能是對的。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比爾,儘量禮貌點,好嗎?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我太震驚了,難道吉洛迦的辭職真的是我造成的?我都忘了想打碎他牙齒的衝動了。他們真的這麼想?我承認它是個精彩的演講,不過它能造成這種結果嗎?

好吧,如果真的是它造成的,那它就是個特快專遞。

我若有所思地說道:「比爾,難道你是在抱怨我演講的效果太好了,以至於你都不滿意了?」

「嗯?才不是呢!你的演講很爛。」

「是嗎?你怎麼張口就來?你是說我的演講很爛,爛到人類黨受不了了,直接辭職了,是嗎?」

寇斯曼一副被冒犯了的樣子,剛想回嘴,卻看到了克里夫頓在強忍住笑容。他狠狠瞪了一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好聳了聳肩,說道:「好吧,渾蛋,算你對,演講可能跟吉洛迦政府倒臺沒關係。不說了,我們還有活要幹。你不想繼續幫我們了,算怎麼回事?」

我看著他,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氣——這又是邦夫特的影響,扮演一個溫和的角色會使得演員本人的內心也變得溫和。「比爾,你怎麼又張口就來?你早就明確說了,我就是個僱來的幫手,因此我沒有義務承擔工作職責之外的責任,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你不能再僱我幹其他工作,除非它適合我。問題是它不適合!」

他剛想開口,我打斷了他:「我說完了。出去吧。這裡不歡迎你。」

他吃了一驚:「你以為你是誰,你無權給我下令。」

「我誰也不是,你不也說過我誰也不是嗎?但這裡是我的私人房間,船長分配給我的。所以你要麼自己出去,要麼被扔出去。我不喜歡你的態度。」

克里夫頓輕聲說道:「出去吧,比爾。無論怎麼說,目前這裡是他的私人艙室,所以你最好還是走吧。」羅傑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我覺得還是我們兩個都走吧,問題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頭兒,那我們走了?」

「好的。」

我獨自坐著想了幾分鐘。我對自己不滿意,竟然讓寇斯曼把自己惹怒了,儘管只是拌了幾句嘴。沒有風度。不過,我在腦子裡又回憶了一遍,確定了我與寇斯曼之間的意見不合並沒有影響到我的決定。在他出現之前,我就已然下定決心了。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我喊道:「是誰?」

「布洛德本特船長。」

「進來,達克。」

他進來坐下了,卻在頭幾分鐘裡只顧拔著自己手指上的倒刺。終於,他抬起頭說道:「我要是把那個討厭鬼關禁閉,你會改主意嗎?」

「嗯?這船上還有禁閉室?」

「沒有。不過要造一個也簡單。」

我緊緊盯著他,想看清他那個稜角分明的腦袋裡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如果我提出要求,你真的會把比爾關禁閉?」

他抬眼看著我,揚起了一條眉毛,狡猾地笑了。「不會。做出這種事的人是當不了船長的。我甚至都不會接受來自他的這種命令。」他揚頭衝著邦夫特的房間示意了一下,「有些決定必須由自己來做出。」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