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才注意到她還沒叫過我一次「邦夫特先生」。她當然沒法叫,因為我不再是他了。我又成了洛倫佐·斯麥思,一個他們僱來扮演他的演員。
我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放鬆了下來。「終於結束了——我們做到了。」我感覺卸下了重擔,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它有多重。甚至連我的「瘸腿」也停止了疼痛。我伸手拍了拍佩妮放在方向盤上的手,以我自己的聲音說道:「很高興都結束了,不過我會想你的,夥計。你也是個老戲骨。但即便是最好的戲也有結束的時候,最好的劇團也會解散。希望能再次碰到你。」
「我也希望。」
「我猜達克已經準備好什麼計劃了吧,把我偷偷送回到湯姆·潘恩上?」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有點奇怪,我迅速瞥了她一眼,發現她在哭。我的心蕩了一下。佩妮在哭?因為我們要分開了?我不相信,但我又想相信。有人可能會覺得,憑藉我英俊的相貌和得體的禮儀,女人很容易喜歡上我,但現實卻很殘酷,她們中的大多數都很容易就拒絕我。佩妮顯然是其中之一。
「佩妮,」我著急道,「為什麼哭,嗯?你會撞車的。」
「我忍不住。」
「好吧,跟我說說。怎麼了?你告訴我他們找到他了,還有什麼事嗎?」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可怕卻又符合邏輯的想法,「他還活著——是嗎?」
「是的——他還活著——但是,哦,他們傷害了他!」她開始放聲大哭,我不得不抓住了方向盤。
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對不起。」
「想要我來開嗎?」
「我還行。而且,你不懂怎麼開——我的意思是‘你’應該不會開車。」
「啊?別傻了。我會,而且我也沒必要——」我還沒說完,就意識到了可能還是有必要。如果他們折磨了邦夫特,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那他就不可能馬上出現在公眾面前——至少不可能在被凱凱凱巢穴收養之後的十五分鐘內。或許,我仍得參加那個記者招待會,然後在公眾面前離開,而邦夫特才是需要被偷運上船的人。好吧,沒問題——比謝幕難不了多少。「佩妮,達克和羅傑想讓我繼續扮演一陣子嗎?需要在記者面前演嗎?還是不需要?」
「我不知道。當時沒時間說這些。」
我們已經接近了平地上的一排倉庫,戈達德市巨大的穹頂也出現在了視野裡。「佩妮,放慢車速,跟我好好說。我必須掌握劇本。」
那個司機開口了——我沒打聽他們是否真的用了那個髮夾把戲。然後他被放走了。他走了回去,戴著氧氣面罩。他們則飛速回到了戈達德市,達克開的車。我慶幸沒和他們一起,應該禁止宇航員駕駛任何車輛,除了飛船以外。
他們去了司機給的地址,就在最早的那個穹頂下的老城區裡。我感覺那地方就像是每個港口都會有的叢林地帶,自打腓尼基人在北非沿岸行駛時就有了,一個偷渡者、妓女、小偷和毒販這些渣滓用來藏身的地方——連警察去這種地方都必須結伴而行。
他們從司機嘴裡撬出的資訊是準確的,只是晚了幾分鐘。房間顯然關過囚犯,因為那裡有一張床,看上去至少用了一個星期;有一壺咖啡,仍然是熱的——架子上的毛巾裡裹著一副老式的假牙,克里夫頓認出那是邦夫特的。但是,沒看到邦夫特本人,也沒看到任何看守。
他們馬上離開了,決定繼續執行原計劃,即宣佈在收養儀式結束之後,邦夫特遭到了綁架,並威脅要向凱凱凱巢穴申訴,以此給布斯洛伊德施壓。但是,他們在街道上剛巧碰到了邦夫特,就在他們要離開舊城之前——像是個可憐的酒鬼,一個星期沒刮鬍子,渾身髒兮兮的,暈頭暈腦的。那幾個男的沒有認出他來,但是佩妮認出來了,把他們叫住了。
說到這兒,她又哭出了聲,我們差點撞上了一輛貨運列車。
一個合理的推測是第二輛車裡的傢伙——那輛想撞翻我們的車——把情況彙報了上去,然後我們這位隱身的大對頭認為綁架不再起作用了。儘管達克他們跟我解釋過,我還是覺得他們沒殺了他挺出乎意料,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他們的做法更巧妙,更符合他們的目的,而且比簡單地殺了他更殘酷。
「他在哪兒?」我問道。
「達克帶他去了三號穹頂的宇航員酒店。」
「我們要去那裡嗎?」
「我不知道。羅傑只是讓我接上你,然後他們就進酒店了。哦,不,我們不能去那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佩妮,停車。」
「啊?」
「車裡肯定有電話吧。在做好下一步計劃之前我們哪裡都不去。現在,我只能確定一件事情:我要繼續扮演,直到達克或羅傑告訴我該退出了。必須有人去見記者,還得有人在眾人面前登上湯姆·潘恩。你確定邦夫特先生本人能做到嗎?」
「什麼?哦,不可能。你還沒見到他的樣子。」
「是沒見到。我相信你說的。好吧,佩妮,我又是邦夫特先生了,你是我的秘書。我們最好進入狀態。」
「好的——邦夫特先生。」
「現在,請給布洛德本特船長打電話,好嗎?」
我們沒有在車內找到電話簿,她不得不先打給了查號臺,然後電話接通到了宇航員酒店的俱樂部。我能聽到裡面傳來聲音:「宇航員俱樂部,我是凱莉夫人。」
佩妮捂住了話筒:「我要報自己的名字嗎?」
「照直說吧,我們沒什麼好藏著的。」
「我是邦夫特先生的秘書,」她嚴肅地說道,「船長在嗎?布洛德本特船長。」
「我認識他,親愛的。」然後是一聲大喊,「嘿!你們這些抽菸的,看到達克去哪兒了嗎?」等了一會兒,她接著說道,「他回房間了。我通知他。」
很快,佩妮又開口了:「船長?頭兒要跟你說話。」她把電話遞給了我。
「我是邦夫特,達克。」
「哦。你在哪兒——先生?」
「還在車裡。佩妮接上我了。達克,比爾還安排了一場記者招待會,別忘了。在哪兒?」
他遲疑了一下:「很高興你打電話來,先生。比爾取消了記者會。情況有——有些小變化。」
「佩妮已經告訴我了。我覺得挺好。我累了,達克,我決定今天就不待在地面上了。我的壞腿一直在找我的麻煩,真希望能在失重下睡個好覺。」我討厭失重,但邦夫特不討厭,「你或者羅傑替我和專員打聲招呼,可以嗎?」
「我們會打理好一切的,先生。」
「好。多快你能給我安排一艘穿梭機?」
「精靈號仍在等著你,先生。請你去三號門,我會通知他們安排車輛接你上機。」
「非常好。再見。」
「再見,先生。」
我把電話交給了佩妮,她把它掛上了。「小卷毛,我不確定電話有沒有被監聽——甚至車上都有可能安了竊聽器。要真是這樣,他們就掌握了兩件事情——第一是達克在哪兒,第二是通過他在哪兒,知道了我要去什麼地方以及接下來要幹什麼。你怎麼看?」
她想了一下,隨後掏出了她的秘書小本子,在上面寫道:把車丟了。
我點了點頭,並從她手裡拿過了本子,寫道:三號門離這裡有多遠?
她回應:走路就能到。
我們靜悄悄地從車裡爬了出來,離開了。車子被留在了某個倉庫外的貴賓停車位上,它肯定會及時被送回到它應當屬於的地方——這些細枝末節我就不去關心了。
走了大約五十碼後,我停了下來。有什麼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肯定不是天氣。太陽照耀在火星紫色天空的正當中,幾乎稱得上暖和。周圍的人群,無論是開車的還是走路的,都沒留意到我們,或者說是給予了漂亮女士那種正常的留意,而不是衝著我來的。然而,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怎麼了,頭兒?」
「嗯?這才是不對頭的地方!」
「先生?」
「我沒有在當‘頭兒’。就這麼溜走顯然不符合角色。往回走吧,佩妮。」
她沒有爭論,跟著我回到了車旁。這次我坐到了後排,擺出一副尊貴的模樣,讓她載著我去了三號門。
這不是我們進來時使用過的大門。我想達克挑了這地方的原因,是因為這裡的乘客較少而貨物更多。佩妮沒去管指示牌,而是直接將車子開到了大門口。一個空天站警察想攔住她,她只是冷冷地說了句:「邦夫特先生的車。你可以給專員辦公室打電話。」
他先是面露難色,隨後瞥了眼後排,似乎認出我了,敬了個禮,說我們可以留下。我用一個友好的揮手回應了他。他為我開了車門。「中尉非常在意圍牆裡的場地需要清空,邦夫特先生,」他抱歉道,「不過你應該沒問題。」
「你可以馬上把車挪走,」我說道,「我和我秘書這就出發了。我的交通車來了嗎?」
「我去登船口看看,先生。」他離開了。有這個目擊者就足夠了,他能證明「邦夫特先生」乘著官方車輛來到了這裡並登上了他的飛船。我將法杖夾在了胳膊下面,如同拿破崙的權杖,瘸著腿跟在他身後,佩妮走在最後。警察和登船門負責人說了幾句,然後快步跑向我們,笑著說:「交通車已經在等著了,先生。」
「非常感謝。」其實我是在慶賀自己對時間的掌握恰到好處。
「嗯……」警察看上去有些激動,他低聲急促地說道,「我也是個開拓主義者,先生。你今天做得棒極了。」他敬畏地看了法杖一眼。
我知道邦夫特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謝謝。希望你能兒孫滿堂。我們需要團結更多的人。」
他誇張地大笑了起來:「說得好!我能對別人引用這句話嗎?」
「當然可以。」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登船門,我開始往門裡走去。大門負責人碰了碰我的肩膀:「呃……護照,邦夫特先生。」
我自信自己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護照,佩妮。」
她冷冷地看著官員:「布洛德本特船長已登記了所有的手續。」
他看了我一眼,隨後挪開了目光:「應該是不會有問題,但我的職責是檢查護照並登記護照號。」
「當然。那好吧,我猜應該讓布洛德本特船長到這兒來一趟了。我飛船的起飛時間定了嗎?你最好跟塔臺聯絡把航班狀態改成待定吧。」
佩妮卻表現出了異常的憤怒:「邦夫特先生,這太荒謬了!我們從未碰到過這種官僚做法——尤其在火星上。」
警察遲疑地說道:「應該沒問題吧,漢斯。畢竟是邦夫特先生啊。」
「應該吧,但是——」
我笑著插話道:「有個簡單的解決辦法。如果你——你叫什麼,先生?」
「哈索萬特。漢斯·哈索萬特。」他不情願地回答道。
「哈索萬特先生,如果你能給布斯洛伊德專員打個電話,讓我跟他說兩句,省得讓我的飛行員還得來一趟了——可以節省我們差不多一小時的時間。」
「哦,還是不要打這個電話了,先生。要不我給站長打個電話?」他帶著希望提議道。
「給我布斯洛伊德先生的電話號碼就行,我來給他打。」這次我在語氣里加了點寒意,一種大人物想表現得平易近人,卻被底下人推來搡去,不得不壓下火氣的樣子。
起作用了。他不情願地說道:「我覺得沒問題,邦夫特先生。只不過——你知道的,規定嘛。」
「是的,我知道。謝謝。」我開始往裡走。
「等一下,邦夫特先生!看這邊。」
我回頭看了一下。這位盡職的官員把我們阻擋得太久了,記者們已經趕了上來。其中的一位跪在地上,把立體攝像機對準了我。他抬著頭對我說:「請舉起法杖,讓我們看看。」其他幾位帶著各種器材圍在我們身邊,有一位甚至爬上了車頂。有人衝我舉著麥克風,還有人拿著定向麥克風對準我,像是拿著把槍。
我就像一個被騷擾的女人一樣憤怒,但我還記得自己是誰。我笑著,緩慢地移動著。邦夫特清楚地知道動作在影像中會顯得更快。我必須做得像他一樣好。
「邦夫特先生,為什麼你要取消記者招待會?」
「邦夫特先生,據說你會向大議會動議,給予火星人完全的帝國公民身份。你對此如何評價?」
「邦夫特先生,再過多久你會提議對現政府舉行不信任投票?」
我高舉起拿著法杖的手,笑著:「一次一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跟我意料中的一樣,他們都同時開口了。等他們商量好順序之後,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就在此時,比爾·寇斯曼跑了過來:「有點同情心吧,夥計們。今天頭兒已經夠辛苦的了。我來回答你們的問題。」
我朝他擺了擺手:「我還有一兩分鐘的時間,比爾。先生們,我就要上船了,不過我會盡量給你們滿意的答覆。據我所知,現政府不打算重新評估火星與帝國之間的關係。我沒有在政府中擔任職務,因此我的意見並不重要。我建議你們去問吉洛迦先生。關於多久反對黨會提出不信任案投票,我只能說除非我們確定能夠贏,否則我們不會提議——至於輸贏,你們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一樣多。」
有人說道:「你這等於什麼都沒說啊。」
「本來就不該多說,」我反詰道,並笑了下以緩和氣氛,「問我一些我能正當回答的問題,我保證好好回答。問我這些諸如‘你不再打你的妻子了嗎?’之類的問題,我也只能這麼回答。」我停頓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了邦夫特以直白和誠實而著稱,尤其在面對記者時。「我並不是想糊弄你們。你們都知道我今天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讓我這麼說吧——你們可以引用我的話。」我在腦海裡搜尋了一陣,找到了一段我學過的邦夫特的演講,「今天發生的事情,其真正意義並不是為了榮耀我個人,而是」——我用火星人的法杖示意了一下——「證明了兩個偉大的種族之間可以通過相互瞭解而跨越鴻溝。我們將發現——我們正發現——人類在數量上處於極大的劣勢。如果想成功地擴張到其他星系,我們必須做到謙卑,必須做到誠實待人,必須敞開我們的胸懷。我聽到有人說,如果有機會,我們的火星鄰居會侵佔地球。這完全是胡說。地球不適合火星人。讓我們保衛自己——但不要讓恐懼和仇恨引誘我們做出愚蠢的行為。狹窄的心胸裝不下整個星系。我們必須像宇宙一樣寬廣。」
記者抬起了眉毛:「邦夫特先生,我好像在去年二月份聽到你說過這段話。」
「你在明年的二月還會聽到。也會在一月、三月和其他所有的月份聽到。真理需要不斷地被傳揚。」我往後瞥了眼大門負責人,接著說道,「對不起,我現在得走了——否則就誤船了。」我轉身走入了大門,佩妮跟在我身後。
我們坐進了小小的、裹著鉛甲的場地交通車,門緩緩地關上了。車子是自動駕駛的,所以我不必充當駕駛員。我癱在座位上,放鬆了:「呼!」
「我覺得你表現得很棒。」佩妮嚴肅地說道。
「那傢伙說聽過那段講話時,我有點慌了。」
「你掩飾得很好。它很激動人心。你——你聽上去就是他。」
「剛才我應該點名叫誰提問嗎?」
「不用。有一兩個人你能叫出名字來,但他們不會在意的,時間緊迫。」
「我被夾擊了。那個麻煩的大門負責人,要什麼護照。佩妮,我覺得應該由你拿著護照,而不是達克。」
「達克沒拿著大家的護照。我們都自己隨身帶著。」她伸手從包裡掏出了一個小本子,「這是我的——但是我不敢拿出來。」
「嗯?」
「他們抓到他時,護照在他身上。我們還沒敢申請換髮——情況不允許。」
我突然間覺得十分疲倦。
因為沒有接到達克或羅傑的進一步指示,我在穿梭機上升及進入湯姆·潘恩號的過程中繼續著角色扮演。這並不難,我只需徑直走入主艙室,在自由落體狀態下度過好幾個痛苦的小時,咬著指甲,盤算著地面上在發生些什麼。在防暈藥的幫助下,我終於設法在飄浮中入眠——這是個錯誤,因為我做了好幾個噩夢,記者們對我指指點點,警察拍著我的肩膀,火星人用法杖對著我。他們都知道我是假冒的,相互爭吵著誰有權抓走我,把我關入地下密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