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聽說你剛做出了個決定?」
「沒錯。」
「行吧。我對你產生了很大的敬意,夥計。剛見到你時,我以為你是個靠臉和打扮吃飯的人,草包一個。我錯了。」
「謝謝。」
「所以我不會乞求你。只要告訴我:跟你商討一下相關因素會不會浪費你的時間?你考慮周全了嗎?」
「我已經決定了,達克。我不想再捲進去了。」
「好吧,可能你是對的。對不起,看來我們只能希望他儘快好起來了。」他站起身,「順便說一句,佩妮想見你,要是你現在還不打算再睡一覺的話。」
我冷笑了幾聲:「是順便說的嗎,嗯?順序對嗎?不是該輪到卡佩克醫生來‘說服’我嗎?」
「他不來了,在忙著治療邦夫特先生。但是,他讓我給你帶個話。」
「什麼?」
「他讓你‘下地獄吧’。我稍微婉轉了一點,但意思是一樣的。」
「他真的這麼說了?好吧,告訴他我會在火堆旁給他留個座位。」
「佩妮能來嗎?」
「噢,當然!不過,你可以告訴她這是在浪費時間,答案仍然是‘不’。」
然後,我就改變決定了。承認吧,在森林情慾的氣味面前,她的話怎麼顯得那麼有邏輯。佩妮並沒有使用不公平的手段,她甚至都沒流眼淚——而且我連一根手指也沒碰過她——但是,我就是不停地在讓步,直至沒有任何可讓的地方。無法逃避的結局,佩妮就像是救世主,她的真誠無法抗拒。
跟我去新巴塔維亞路上的努力相比,我在去火星路上的鑽研不值一提。我已經基本掌握了角色,現在要做的就是充實背景,讓我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成為邦夫特。儘管此行的目的是覲見皇帝,但一旦我們到了新巴塔維亞之後,我可能不得不面對成百上千個人。羅傑打算用警衛把我圍起來,對於任何一個想避免干擾的公眾人物來說,這種安排也屬正常。儘管如此,我還是得見人——公眾人物就是公眾人物,無法避免。
我想嘗試的這場走鋼絲表演,幸虧有了邦夫特的法利檔案——可能是最棒的——才變得可能。法利是一位二十世紀的政治經紀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曾服務於艾森豪威爾。他發明的記錄人物關係的方法,在政治上起的作用與德國人發明的參謀對戰爭的作用一樣具有革命性。然而,在佩妮給我看了邦夫特的法利檔案之前,我從未聽說過有這種東西。
它是一本關於人物的檔案。當然,政治藝術就是關於人物的。檔案包含了邦夫特在漫長的政治生涯中見過的所有的(或幾乎所有的)人。每份卷宗都詳細記載了邦夫特通過他本人的接觸而採集到的個人資訊。任何資訊,不管該資訊是如何瑣碎——事實上,「瑣事」通常是第一個記錄:妻子、孩子和寵物的姓名及綽號、愛好、食物和飲料的口味、偏見、怪癖,等等。接下來的是每次邦夫特和那個人交流的時間、地點和評論。
只要有可能,他總是會附上照片。檔案裡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線上資料」,即通過搜尋得來而不是邦夫特本人親自採集的資訊。這取決於被記錄者的政治地位。有些人物的「線上資料」是一篇好幾千字的個人傳記。
佩妮和邦夫特都佩戴著微型記錄儀,由身體的熱能供電。如果邦夫特是一個人,他會找機會往自己的儀器裡記錄——在洗手間、在車裡,等等。如果佩妮跟著他去了,她會負責記錄,她的儀器看上去就像是塊手錶。佩妮沒空去將記錄轉錄到微縮磁帶上。傑米·華盛頓手下有兩個女孩是全職幹這個的。
佩妮給我看了法利檔案,厚厚的一大堆——真的很厚,而且每卷磁帶上都記錄了至少一萬個詞語——然後對我說這些都是邦夫特熟人的個人資訊。我怨叫了一聲(就是抱怨和尖叫的混合聲,夾帶著強烈的情緒):「上帝,可憐可憐我吧,小姑娘!我跟你說,這活兒沒法幹。誰能記住那麼多東西?」
「還用問嗎?當然記不住。」
「你剛才不是說過,這些都是他記住的關於朋友和熟人的資訊?」
「不完全是。我說這些都是他想記住的東西。但因為不可能全記住,他才會做這份檔案。別擔心,你不必記住所有的東西。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它的存在。我的工作就是確保他在遇到某人之前有一兩分鐘的時間查閱一下法利檔案。如果有類似情形出現,我會用同樣的方法保護你。」
我看著她投影在桌面上的法利檔案。
桑德斯先生,應該來自南非比勒陀利亞。他有一隻鬥牛犬,名叫傷風小牛仔,幾個性格各異且無趣的孩子,他還喜歡往威士忌里加一片檸檬。
「佩妮,你不是想說邦夫特先生會假裝記得這種小細節吧?這讓我覺得有點假。」
佩妮並沒有因為我非議了她的偶像而生氣,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曾經也這麼想過。但是你的想法不對,頭兒。你曾經寫下過你朋友的電話號碼嗎?」
「嗯?當然。」
「這屬於不誠實的行為嗎?你會跟你的朋友道歉嗎,因為你對他不上心,連他的號碼都記不住?」
「嗯?好吧,我投降,我說不過你。」
「如果他的記憶力足夠好,他會把這裡的東西都記下來。正因為記憶容量有限,他這麼做,並不比在日曆上做標記以免忘了朋友的生日顯得更假。這檔案其實就是一大本備忘錄,記下所有的資訊。況且,它還有其他作用。你遇到過真正的大人物嗎?」
我回憶著。佩妮指的肯定不是演藝界裡的人物,她幾乎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我曾經見過沃菲爾德總統。當時我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你還記得任何細節嗎?」
「還用問嗎,當然。他說:‘你怎麼摔斷的胳膊,孩子?’我說:‘騎車子摔的,先生。’然後他說:‘我也在騎車子時摔過,不過摔斷的是鎖骨。’」
「要是他還活著,你覺得他還記得這段對話嗎?」
「當然不會。」
「他有可能還記得——他可能把你記在了法利檔案中。檔案裡還包括了那個年齡段的其他男孩,因為男孩會長大,變成男人。我想強調的是,像沃菲爾德這樣的高層人物見過很多人,多到他們記不住。每一個面目模糊的群眾都記得與名人會面的細節,但是,每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其實是他自己——任何一個政治家都不能忘了這一點。因此,要是政治家能記得普通人記住的一些從前會面時的細節,會讓人覺得他很有禮貌、很親民、很溫情。這是政治活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讓佩妮展示了法利檔案中關於維勒姆皇帝的記載。它很短,一開始我覺得沮喪,隨後我意識到這意味著邦夫特和皇帝並不熟,可能只在官方場合下見過幾次——邦夫特首次擔任首相時,老皇帝弗雷德里克還沒去世。檔案裡也沒有線上搜尋到的生平資料,只有一個備註,「請參閱奧蘭治皇室」。我沒有去參閱——沒時間去瀏覽好幾百萬字的皇室歷史,而且,我在學校時的歷史成績還不錯。我只想知道,邦夫特是否掌握了一些其他人不瞭解的有關皇帝的資訊。
我還意識到法利檔案肯定還記錄了飛船上所有的人,因為第一他們都是人,第二邦夫特都見過他們。我讓佩妮調取相關資料,她顯得有點吃驚。
很快,我就變成那個吃驚的人了。湯姆·潘恩上裝著六個大議會議員。羅傑·克里夫頓和邦夫特先生,這兩位是情理之中的——但是,達克檔案中的第一條記錄是:姓布洛德本特,名達里斯克,自由航行者高階成員。裡面還提到了他擁有物理學博士學位,九年前還獲得過帝國手槍大賽冠軍,並以「操舵能手」的筆名出版過三本詩集。我暗下決心,今後再不能以貌取人了。
邦夫特還在最下面留下了字跡潦草的備註:幾乎無法拒絕女人——反之亦然!
佩妮和卡佩克醫生也是大議會的議員。甚至連傑米·華盛頓也是,我後來才意識到他來自一個「安全」選區——他代表了北歐地區,也是所謂的馴鹿與聖誕老人之地。他也是聖靈真理第一聖經教會的牧師,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教會,但這說明了他為什麼成天繃著臉異常嚴肅的樣子。
我尤其高興能讀到佩妮的資訊——尊敬的佩內洛普·塔利亞菲羅·拉塞爾小姐。她擁有喬治城大學的政府管理碩士學位和衛斯理大學的學士學位,對於這一點我倒是沒覺得意外。她代表了不從屬於任何地方的大學裡的女士們,另一個「安全」選區(後來我才知道),因為在這些人中,開拓黨黨員人數是其他黨派人數的五倍。
下面記載著她手套的尺寸,她的身材比例,她對顏色的喜好(我可以在穿著方面給她些指導),她對氣味的偏好(當然是森林情慾),以及其他很多的細節,多數都無關緊要。不過,其中還有一段「評論」:真誠到病態——算術差——為幽默感而自豪,但其實她並不幽默——注意節食,但嗜食加了糖的草莓——母親情結重,想照顧所有活著的生命——無法抗拒閱讀任何印刷品。
最後跟著一段邦夫特手寫的附錄:哈,小卷毛,又在偷看!
我把檔案還給佩妮時,問了她是否看過自己的記錄。她讓我別管閒事!隨後她又紅著臉跟我道歉了。
我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學習上,不過我還是抽空仔細審視並加強了外貌方面的相似度,用色卡檢查了半永久染色的色澤,更為仔細地修飾了皺紋,加了兩顆痣,並用電動刷固定了整個造型。這意味著我在重新找回我自己的臉之前要撕掉一層皮膚。代價是值得的,因為只有這樣,妝容才不會被破壞,也不會被丙酮弄花,更能抵抗面巾紙之類的「有害物質」。我甚至還對照著卡佩克儲存在邦夫特醫療檔案裡的照片,在「瘸」腿上加了條傷疤。即便邦夫特有妻子或是情人,她也無法僅憑外貌輕易分辨出假扮者和本尊。化好妝不容易,但它解放了我的頭腦,讓我可以集中精力去處理扮演中的困難部分。
整個航行過程中,我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理解和吸收邦夫特的想法與信仰之上,簡單來說就是熟知開拓黨的政策。不誇張地說,他本人就是整個開拓黨,不光是它的最高領導,也是它的靈魂和代言人。在它成立之初,開拓主義只不過是所謂的「天命論」運動,是一個多團體的烏合之眾,各團體之間只有一個相同之處:相信宇宙邊疆是決定人類未來的最重要因素。邦夫特規範了開拓黨的倫理和使命,那就是自由和平等必須與帝國的旗幟一起飄揚,他一直在強調一點,即人類決不能再犯白人在非洲和亞洲犯過的錯誤。
不過,我被事實搞糊塗了——我在這方面就是個弱智——開拓黨早期的歷史看上去和現在的人類黨幾乎一樣!我以前沒有意識到,黨派跟人一樣,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會發生改變。我依稀知道人類黨起源於開拓主義運動的一個分支,但是我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實際上它是不可避免的。隨著那些沒有將目光投向天空的黨派逐漸被歷史淘汰,不再參與角逐,唯一一個走在正確道路上的黨派必定會分裂成兩個。
這些都是後話了。我的政治教育並沒有進展得這麼快。開始時我只是讓自己沉浸於邦夫特的言論之中。沒錯,我在航程中已經做過一次演講了,但那時我只是在模仿他說話的方式,現在我在學習他說過的話。
邦夫特是個出色的演講家,但在辯論時會變得過於尖刻。例如,之前在與火星巢穴簽署《第谷睦鄰條約》時引發了頗多爭議,他就此在新巴黎發表過演講。正是這份條約讓他下臺了:他強行在大議會通過了條約,但是聯盟因此而產生裂痕,在接下來的不信任投票中輸了。儘管如此,吉洛迦也不敢毀約。我懷著特別的興趣聽了他的演講,因為我自己也不喜歡這份條約。火星人必須在地球上獲得跟地球人在火星上擁有的同等權利,這種理念令我厭惡——直到我訪問了凱凱凱巢穴才最終改變。
「我的對手,」邦夫特沙啞的嗓音說道,「想讓你們相信,人類黨所謂的口號,‘人類擁有、人類治理、人類利益的政府’,是林肯不朽名言的現代版。但是,聲音是林肯的聲音,手卻是3k黨的手。他們的口號表面光鮮,但內在的含義卻是‘所有各種生靈的政府,由人類治理,為了一小撮人的利益’。
「我的對手抗議說,我們肩負上帝的使命,要將啟示傳遍整個星系,將我們的文明傳播給野蠻人。這是勒莫斯大叔的社會學——花兒盛開、鳥兒歌唱、歡樂的海洋!這是幅美麗的圖畫,然而畫框太小了,裝不下鞭子,裝不下鎖著奴隸的鐵鏈——還有牲口房!」
我漸漸發覺,即便自己還沒有成為一個開拓主義者,也至少成了個邦夫特的粉絲。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他話中的邏輯——實際上,我連它們是否有邏輯也不確定。但是,我的大腦現在處於接收狀態。我想充分理解他話裡的意思,這樣的話,若有必要,我就能重新組織語言,以他的方式說出來。
話說回來,他是個知道自己要什麼,以及為什麼要(更為罕見!)的男人。我被他深深吸引了,他讓我開始檢視自己的信仰。我為什麼而活著?
我的職業,當然!我在它之中長大,我喜歡它,我有一個堅定的、可能不太有邏輯的想法,那就是藝術值得我獻身——而且,它也是我唯一的謀生手段。除此之外呢?
我從來沒有被各種正經的倫理感動過。我研究過其中的一些——公共圖書館是窮演員最方便的休閒去處——我覺得它們就如同岳母的吻一樣缺乏維他命。只要有充分的時間和足夠的紙張,哲學家能證明任何東西。
我對用來教育孩子的道德理念也持有同種態度。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太過天真,為數不多的、真正有意義的部分卻又太過世故,例如一個「好」孩子不應該打擾母親的睡眠,一個「好」男人應該在銀行擁有巨量存款,卻不去追究取得財富的手段。不,謝謝!
但是,連狗都有行為準則。我的是什麼呢?我該如何作為——或至少我覺得我該如何作為呢?
「演出必須繼續。」我一直相信自己遵守了這一信念。但是,為什麼演出必須繼續?有些戲的確不怎麼樣。簡單來說,因為你同意了要演,因為底下有觀眾,他們付了錢,每個人都值得你付出最精彩的演出。你欠他們的。你也欠著舞臺人員、經理、製作人和公司裡的其他人——還有那些教會你演戲的人,以及歷史上的那些人,一直可追溯到露天劇場和石椅,甚至那些蹲在市場裡的說書人。高貴的責任。
我覺得這個說法可以應用到任何行業。「童叟無欺」,「貨真價實」,希波克拉底誓言等。不要讓你的同伴失望。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些說法都無須證明,它們是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永恆的真理,遍佈整個星系的真理。
突然間,我瞥見了邦夫特的追求。如果世上存在著超越時空的倫理,那它們應該同等適用於人類和火星人。它們適用於任何行星和恆星系——如果人類不照此行事,他們不可能擴張到整個星系,因為總有更強的種族會因這種兩面派行徑而打垮他們。
開拓的門票就是美德。「遇到冤大頭就不要放過」,這種哲學太狹隘了,無法與廣袤的星空抗衡。
不過,邦夫特宣揚的不都是甜蜜和美夢。「我不是個綏靖主義者。綏靖主義是一種詭辯,通過它人們可以享受團體的好處,卻不用付出代價——並且為他的欺詐戴上光環。議長先生,生命屬於那些不畏懼失去生命的人。這個議案必須通過!」說完後,他站起身,穿過走廊,去支援他黨核心心成員拒絕支援的軍事撥款。
或者:「表明立場!一貫要表明立場!有時你可能會錯,但是,拒絕表明立場的人永遠是錯的!上帝,請將我們從畏懼表明立場的懦夫手中拯救出來吧。讓我們站起來,讓他們數一數我們的數量。」(這段話是核心成員的內部會議,但佩妮用微型記錄儀把它錄了下來,之後邦夫特儲存了它——邦夫特有歷史感,他是個出色的記錄儲存員。否則的話,我就沒多少材料可學了。)
我覺得邦夫特是我這樣的人。或者說,我希望自己是那樣的人。能扮演這樣的人物讓我驕傲。
要是我沒記錯,在那段航程中,自打我答應了佩妮如果邦夫特無法出席,我會代他覲見皇帝之後,我就沒睡過覺。我想睡覺——沒必要在上臺前搞得你的眼睛耷拉成狗耳朵一樣——但是,我被學習的內容吸引了,而且邦夫特桌子上的資料又是那麼多。一天二十四小時連續進行,不被打擾,想要幫助時又能及時得到,你難以想象在這種狀態下的學習進度有多快。
就在我們快要抵達新巴塔維亞時,卡佩克醫生進來跟我說道:「露出你的左胳膊。」
「為什麼?」我問道。
「因為我們不想你在皇帝面前困得倒在地上。這東西會讓你在我們降落之前好好睡一覺。降落後我會給你解藥。」
「嗯?你覺得他還沒準備好?」
卡佩克沒有回答,而是給我打了一針。我想聽完那段我正在聽的演講,但我肯定在幾秒鐘內就睡著了。接下來我只聽到了達克在恭敬地對我說話:「快醒醒,先生,快醒醒。我們已經降落在利珀斯海空天站了。」
指美國著名電影製片人塞繆爾·戈爾德溫,以幽默感著稱,「別把我捲進去」是他的一句頗具喜劇色彩的名言。
勒莫斯:羅馬神話中戰神馬爾斯的兒子,與雙生兄弟羅慕路斯一起建立了羅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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