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又一次世界末日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她用另一張牌蓋住深潛者,然後又拿出一張,接著又一張。其他的卡片全是空白。

「是你乾的嗎?」她似乎快要哭了。

「不是。」

「你走吧。」她說。

「但是——」

「走。」她看著下面,彷彿是在告訴自己我已經不在了。

我站起來,這屋裡充滿薰香和蠟燭油的味道,我透過她的窗戶看著街對面。一道亮光從我辦公室窗戶上閃過。兩個男人帶著手電筒在我的辦公室裡走動。他們開啟空檔案櫃,到處檢視,然後各自就位,一個坐在扶手椅裡,另一個躲在門背後,只等我回去。我暗自笑了笑。我的辦公室又冷又不舒服,他們必定會等上好幾個小時,等到他們自己確信我不會回去了為止。

然後我離開了埃澤基爾夫人的地方,她還在一張一張地翻牌,仔仔細細地看,彷彿原本的畫面還會回來似的,我下樓沿著馬希街走過去,又走到酒吧。

店裡已經沒人了,酒保正在抽菸,我進去的時候他立刻把煙掐了。

「那對下棋的人呢?」

「今天晚上他們都有事。應該在海灣。你要什麼,傑克·丹尼嗎?」

「不錯。」

他給我倒了一杯。我認出了上一次的那個手指印。我又撿起吧檯上那本丁尼生詩集。

「好看嗎?」

那個紅褐色頭髮的酒保從我手中接過書讀道:

「深海的驚雷之下,

無盡的深海之中,

那古老者無夢地酣睡

克拉肯在沉睡……」

我喝完了酒:「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他繞過吧檯,帶我站到窗邊:「那邊,看見了嗎?」

他指著鎮子西邊懸崖的方向。我看見那邊燃起了篝火,火焰逐漸閃現出銅綠色的光芒。

「他們要喚醒深潛者,」酒保說,「恆星和行星和月亮都已經就位。時機成熟。大陸會沉沒,海洋會上升……」

「‘世界將被冰與血清洗,多謝你把自己裝進冰箱。’」我說道。

「什麼?」

「沒什麼。去懸崖最近的路怎麼走?」

「走馬希街後面。在大袞教會左拐,一直走到馬努科賽特街,然後直走。」他從門背後取下一件外套穿上,「我送你去。我可不想錯過看熱鬧的機會。」

「你確定?」

「今晚鎮上沒人來喝酒。」我們離開酒吧。他順手鎖上門。

街上很冷,雪紛紛落下,彷彿白色的迷霧。從街上望去,我看不清埃澤基爾夫人是否還在那間掛著霓虹燈招牌的小店裡,也不知道那兩個不速之客是否還在我的辦公室。

我們埋頭頂風行走。

在風聲中我聽見酒保在自言自語。

「揮舞麻木的巨大綠色手臂。」他說道。

「他再次沉睡無數歲月,還會繼續沉睡,

在睡夢中孕育巨大的海蠕蟲,

直至更新之火灼燒深淵,

那時人類與天使都會看到,

他咆哮著升起……」

說到這裡他閉嘴了,我們沉默地走著,大雪刺得我們的臉生疼。

膚淺的死亡,我心想,但沒有大聲說出來。

走了二十分鐘,我們走出了印斯茅斯。離開城區,馬努科賽特街也到此為止,接下來就是狹窄的泥巴路,路上滿是冰和雪,我們在黑暗中一路上邊走邊打滑。

月亮還沒升起來,但已經有一些星星了。很多。像鑽石和藍寶石碎屑一樣散落在夜空中。在海岸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比在城市裡看到的多得多。

在懸崖頂端,篝火後面,兩個人正在那裡等著——其中一個是大胖子,另一個瘦些。酒保從我身邊走過去,站在他們旁邊,直面著我。

「看哪,」他說,「被獻祭的狼。」他的聲音裡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我沒說話。篝火的火焰是綠色的,自下而上地照著他:經典的鬼火光芒。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上來?」酒保問道。我知道為什麼他的聲音很耳熟了:是給我推銷鋁牆板那個人。

「為了阻止世界末日?」

他嘲笑我。

第二個身影是那個坐在我辦公室扶手椅裡的人。「嗯,如果你能體會到一點末世的意味……」他的聲音低沉得能撼動牆壁,眼睛閉著。他睡著了。

第三個身影穿著黑色的絲綢,身上散發著廣藿香油的味道。它拿著一把刀,什麼都沒說。

「今天晚上,」酒保說,「月亮是深潛者的月亮。今天晚上星星各自歸位,形成了往日的形狀。今天晚上,如果我們呼喚,他們就會出現。如果我們獻祭得當。如果我們的呼喚能被聽見。」

月亮升起來了,巨大、昏暗、沉重的月亮,在海灣的另一邊,下面的海洋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呱呱聲。

月光照在冰雪上,那不是日光,但也能看清。在月光下我看得更清楚了:冰冷的海水中,很多青蛙般的人影浮上海面,彷彿跳著緩慢的水上舞蹈。那下面的男女都好似青蛙。我彷彿看到了我的女房東也在那下面,和其他蛙形人一起呱呱叫著遊動。

現在間隔時間太短,還來不及再次變形,前天晚上的事情依然讓我感到疲倦,但是在棕色的月光下我感覺非常奇怪。

「可憐的狼人,」絲綢衣服裡傳來一陣低語,「一切夢想變成了這樣:在遙遠的懸崖上孤獨死去。」

我的夢想是我的事情,我回答,怎麼死也是我的事情。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大聲說出來。

月光下我只覺得情緒高漲,我聽見海的咆哮,我能聽見每一個海浪起伏的聲音,在此之上,我聽見那些奇怪的蛙形人濺起海水的聲響,我聽見海灣裡的溺亡者在竊竊私語,我聽見海洋深處綠色的沉船碎裂的聲音。

嗅覺也變得靈敏了。賣鋁牆板那人是人類,胖子則有著異族的血。

穿絲綢那人……

還是人形的時候,我聞到過她的香水味。現在在香水味之下,我能聞到一些別的東西,不那麼令人頭暈,那是腐臭味,是正在腐爛的肉的味道。

絲綢沙沙響。她朝我走來。她拿著刀。

「埃澤基爾夫人?」我的聲音變得嘶啞粗糙。很快我就會說不出話了。我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月亮越升越高,失去了琥珀色的光芒,我滿腦子都是蒼白的光芒。

「埃澤基爾夫人?」

「就憑你對我的牌做的手腳,你就該死去,」她的聲音冰冷低沉,「那是古老的牌。」

「我不會死,」我對她說,「‘即使是心靈純潔之人,也在夜間祈禱。’記得嗎?」

「胡說,」她說,「你知不知道終結狼人詛咒的最古老方法?」

「不知道。」

篝火越發明亮了,將下方的海都照出一片綠色,綠色的海藻,漂浮的野草全都是一片幽綠。

「只需要等到他們是人形的時候,距離下次變形還有一個月的時候,用獻祭的刀殺死他們。就這樣。」

我轉身逃跑,但是酒保追上來,抓住我的胳膊,將我的手腕扭到背後。月光下,那把刀閃耀著銀光。埃澤基爾夫人微笑起來。她割開了我的喉嚨。

血噴出來四處流淌。隨後就不流了……

——我前額突突跳,背後感到壓力。所有的喧囂伴隨著「嗷嗚嗚——」的叫聲變成了紅色的牆在夜色中朝我撲過來。

——我嚐到星星在海水中分解的味道,是鹹的,很遙遠,還翻湧著泡沫。

——我手指刺痛,皮膚彷彿被火舌抽打,我的眼睛變成黃玉色,我能嚐到夜色的滋味。

在冰冷的空氣中,我的呼吸如同灼熱的蒸汽。

我不由自主地低聲咆哮。我的前爪踩在雪地裡。

我後退,繃緊身體衝向她。

空氣中有股汙穢的感覺,像迷霧一樣環繞在我周圍。我高高跳起,彷彿停在空中,接著有什麼東西像肥皂泡一樣碎裂了……

我在黑暗海洋的深處,四腳著地踩在溼滑的岩石地面上,那是某個城堡樣建築物的入口,一切都是由巨大粗糙的岩石建成的。石頭在黑暗中散發出蒼白的微光,那是一種鬼魅般的光芒,像手錶指標的光。

我脖子上還沾著黑色的血。

她就站在我面前的入口處。現在她有六七英尺高。她的骨架上依附著被啃食過的肌肉,那些絲綢其實是草,在無夢的深淵深處冰冷的海水中漂盪。海藻像慢慢舞動的綠色面紗一樣遮住了她的臉。

她手臂上部的皮膚和肋骨殘留的肌肉上長著帽貝。

我覺得自己快被壓碎了。我無法思考。

她靠近我。她腦袋周圍的水草開始擺動。她的臉就像壽司櫃檯上那些你不願意吃的東西,充滿各種吸盤、凸起還有海葵的葉狀體一般的東西在舞動。在那一堆東西之中,我知道她在微笑。

我後腿一蹬。在這幽深之地,我們打鬥起來。周圍很冷,很黑。我咬住她的臉,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斷裂了,然後一撕。

在無盡深淵的底部,這幾乎就是一個吻了……

我輕輕落在雪地上,嘴裡叼著一條絲綢圍巾。其他幾條圍巾散落在周圍。埃澤基爾夫人不見了。

銀色的刀也落在雪地上。月光中,我四腳著地等著,全身都溼透了。我抖了抖,甩掉海水。我聽見水滴落在火堆上發出嘶嘶的聲響。

我覺得眩暈且虛弱。我大口吸氣。

下面深深的海灣裡,我能看到蛙形人像死屍一樣漂在海面上,幾秒鐘後他們隨著潮水來回漂動,隨後他們抽搐跳躍,一個接一個地跳進海灣深處消失在海中。

有人尖叫。是那個紅褐色頭髮的酒保,那個凸眼睛的鋁牆板推銷員,他盯著夜空,雲層移動遮住了星星,他在尖叫。叫聲中有種震怒,我覺得害怕。

他拿起地上的刀,手指擦掉刀柄上的雪,又用衣服擦掉刀刃上的血。然後他看著我。他大聲叫喊。

「你這個渾蛋,」他說,「你為什麼這樣對她?」

我想跟他說我什麼都沒做,她依然在海洋深處守衛著,但是我不會說話,只會嚎叫了。

他哭起來。他顯得瘋狂又失望。他舉刀衝向我,我閃到一旁。

有些人就連一點點微小的變化也無法適應。酒保踉蹌地從我身邊跑過,掉下懸崖消失在虛無中。

在月光下,血是黑的而非紅的,他在摔下懸崖的過程中彈了幾下,留下了一些模糊的黑色和深灰色痕跡。最終他一動不動地躺在懸崖底部冰冷的岩石上,隨後一隻手從海中升起,抓住他,慢慢地將他拖進深黑的海中,那過程看起來有些痛苦。

一隻手撓了撓我的頭。感覺很好。

「她是什麼?只是深潛者的化身之一,先生。是一個幻象,一個生造出來的東西,如果你願意,就把她從深深的海底送上來,製造世界末日。」

我鬃毛倒豎。

「不,結束了——暫時結束了。你打敗了她,先生。儀式基本有效。我們三個必須團結一致,趁著無辜者的血在我們腳下流淌,我們應該呼喚神聖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胖子,發出疑問的叫聲。他睡意矇矓地拍著我的背和脖子。

「她當然不愛你,孩子。從物質的角度來說,她根本就不存在於物質層面。」

雪又下起來了。篝火熄滅了。

「你今晚的變形純屬偶然。我認為是因為今晚極為特殊,群星的位置和月亮的力量恰到好處,可以將我的老朋友從地底帶回來……」

他繼續用那種深沉的嗓音說話,也許他在跟我說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但我也不懂,因為我覺得越來越餓,他的語言完全失去了意義,只剩一片陰影,我也對大海、懸崖頂端以及那個胖子失去了興趣。

草地盡頭的樹林裡有鹿在奔跑,在冬夜的空氣中我聞到了它們的氣味。

最重要的是,我餓了。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沒穿衣服。旁邊的雪地上有一頭吃了一半的鹿。蒼蠅爬在它的眼睛上,它的舌頭從嘴裡垂下來,看上去可笑又可憐,有點像報紙漫畫上的動物。

血被染成了熒光紅似的顏色,鹿的肚子被撕開了。

我的臉和胸口都黏糊糊的,沾滿了紅色的東西。我的喉嚨上傷痕累累,都結了疤,但還是疼。到下次滿月就會痊癒了。

太陽看起來很遙遠,小小的,黃黃的,天空湛藍無雲,沒有風。我聽見遠處傳來海的聲音。

我沒穿衣服,覺得很冷,而且沾滿了血,又是孤身一人。啊,好吧,我心想,一開始都這樣。我這也是每個月一次。

我累得要命,但是還能堅持著去找個山洞或者荒廢的穀倉,然後我可以睡上幾個星期。

一隻鷹低空掠過雪地朝我飛來,它爪子上抓著什麼東西。它在我的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後將一隻灰色的小章魚丟在我腳邊的雪地上,隨後飛走了。那個軟綿綿的東西就在地上,觸手一動不動地攤開在沾血的雪地上。

我將它作為一個預兆,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壞,但我真的不在乎。我背對大海,背對印斯茅斯陰霾重重的鎮子,朝城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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