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又一次世界末日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1頁,共2頁

這天天氣很差。我在床上醒來,沒穿衣服,胃裡非常難受,感覺跟下了地獄差不多。我感覺到某種伸展的金屬質地的光亮,還有偏頭痛一樣的顏色,看樣子應該是下午。

屋裡冰冷冰冷的——真的是冰冷。窗戶內側結了一層薄冰。我的床單都被扯爛了,床上有些動物的毛髮。感覺很癢。

我打算下週一週都躺在床上——變化之後我總是覺得很累——但是一陣噁心迫使我不得不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快步走進公寓的小衛生間裡。

我剛走進衛生間就快堅持不住了。我扶著門框,身上不停地出汗。可能是發燒了吧,我希望自己沒染上什麼別的病。

噁心的感覺刺激著我的腸胃。我覺得頭暈。我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抬起頭夠到馬桶,接著就開始吐。

我吐出腥臭的黃色液體,其中有一隻狗爪子——我猜是杜賓犬的爪子,不過我不是很懂狗的品種,還有一塊土豆皮,一些胡蘿蔔丁和甜玉米,還有幾塊沒嚼爛的生肉,另外還有幾根手指。是很小很白的手指,顯然是小孩的。

「該死。」

噁心的感覺減輕了,頭暈也好轉了。我躺在地板上,鼻子嘴巴里充滿惡臭的口水,嘔吐時流出的淚水乾在臉上。

感覺好些了之後,我從嘔吐物裡撿起爪子和手指扔進馬桶沖掉。

我開啟水龍頭,用鹹味的印斯茅斯自來水漱口,然後把水吐進水槽。又用抹布和廁紙儘可能把嘔吐物收拾乾淨。接著我開啟花灑,像個殭屍一樣站在浴缸裡讓熱水從身上流過。

我給自己頭髮和全身都抹上肥皂。肥皂泡變成灰色,我肯定特別髒。我的頭髮上覆蓋著一層汙物,像是幹掉的血,我用肥皂努力把它洗乾淨。然後我又站在花灑下面,一直衝到水變冷。

門下面有一張女房東寫給我的字條。上面說我欠了兩週的房租。說一切答案都在《啟示錄》裡。還說今早我回家的時候弄出了很大的噪聲,要是我今後小聲點她會非常感激。她還說當古神從海中升起時,地球上的一切渣滓、一切無信仰者、一切人類垃圾、一切廢物懶漢都會被清除乾淨,世界會被冰和深水清洗一新。字條上還說她想提醒我,她給我在冰箱裡騰出了一個格子,希望以後我不要在冰箱裡亂放東西,謝謝。

我把字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跟巨無霸漢堡包裝盒、空比薩盒、早就過期幹掉的比薩丟在一起。

該去上班了。

我在印斯茅斯待了兩週,我不喜歡這裡。這地方有股魚腥味。是個足以讓人患上幽閉恐懼症的小鎮子,東邊是沼澤地,西邊是懸崖,鎮子中心有個小碼頭,停著幾艘破爛的小漁船,哪怕有夕陽照射,風景也不好看。八十年代還是有很多雅皮士到印斯茅斯來,買一座可以俯瞰港口的漂亮漁夫小屋。現在雅皮士早就走了,漁夫小屋也都荒廢了。

印斯茅斯的居民分散地住在鎮子裡,有些住在鎮子周圍的停車場裡,他們住在那些潮溼的移動小屋裡,但是從來都不去任何地方。

我穿好衣服、靴子,又套上外套,離開了房間。女房東不見蹤影。她是個矮個子鼓眼睛的女人,話不多,但是釘在門上寫給我的字條洋洋灑灑。她這屋子裡總有股煮海鮮的味道,總有大罐子放在灶臺上燉東西,裡面煮的東西要麼腿子太多,要麼根本沒腿。

這座房子還有別的屋,但沒人租住。任何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在冬天跑到印斯茅斯來。

房子外面的氣味也不好聞。外面更冷,我的呼吸在海濱的空氣中形成白霧。街上的積雪硬邦邦的,很髒,雲層顯示還會下雪。

鹹味的冷風從海灣吹來。海鷗發出悽慘的尖叫。我感覺很不好。我的辦公室也冰冷冰冷。在馬希街至倫格大道的拐角處有一家酒吧,名叫起子,這是一座矮小的建築,窗戶又小又黑,過去兩週我路過了無數次都沒有進去。但現在我真的需要喝一杯,而且裡面可能更暖和。我推開門。

酒吧裡頭確實暖和。我抖掉靴子上的雪走了進去。裡面幾乎沒人,但有股舊菸灰缸和過期啤酒的味道。兩個老年人在吧檯旁下棋。酒保在看一本綠色鎦金皮革封面的詩集,是阿爾弗雷德·丁尼生爵士的作品。

「嗨,來一杯傑克·丹尼不加冰如何?」

「好啊。你是新來的。」他說著將書內頁朝下放在吧檯上,把酒倒進杯裡。

「看得出來啊?」

他笑了笑,把傑克·丹尼遞給我。酒杯很髒,上面還有個油乎乎的手指印,我聳聳肩,把酒杯推開了。真的不想喝。

「有狗毛?」

「也許吧。」

「有種說法,」酒保那頭紅褐色的頭髮往後梳成油乎乎的背頭,「狼人變成狼的時候,只要謝謝他們,或者呼喚他們的名字,就能讓他們變回人形。」

「是嗎?多謝了。」

不等我說,他又給我倒了一杯酒。他看起來有點像彼得·洛爾,但是印斯茅斯的大部分居民都像彼得·洛爾,包括我的女房東。

我喝了杯傑克·丹尼,那酒精彷彿在胃裡燒了一把火,就該這樣。

「是別人這麼說的,我一直不信。」

「你信什麼?」

「燒腰帶。」

「什麼?」

「狼人有人皮做的腰帶,這是第一次變形的時候,他們在地獄裡的主人給的。所以要燒腰帶。」

下棋的其中一個老人看著我,他眼睛很大且凸出,但是看不見。「如果你從狼的爪印裡喝了雨水,就會在滿月之時變成狼,」他說,「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殺死那頭踩下腳印的狼,並用初次鍛造的銀子製成的刀砍下它的頭。」

「初次的銀?」我笑了。

他的棋搭子,滿臉皺紋的禿頂老人,搖搖頭以呱呱的聲音說了個悲傷的音節。然後他走了一步皇后,又發出呱呱的聲音。

印斯茅斯到處都是他這樣的人。

我付了酒錢,又給了一美元小費。酒保繼續看書,沒理我。

酒吧外面又飄起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我的頭髮、眼瞼上。我討厭雪。我討厭新英格蘭。我討厭印斯茅斯,不該獨自一人來這裡,但是我也沒找到有什麼地方適合一個人去。再說,因為有工作,所以我不得不在這裡多度過了幾個滿月。工作,還有別的事情。

我沿著馬希街走過幾個小區——和印斯茅斯的絕大部分地方一樣,這裡到處都是乏味無趣的十八世紀美國哥特式建築、十九世紀的棕色石頭房子和二十世紀晚期預製板加灰色磚頭盒子,然後我來到一家用木板封起來的炸雞店,我從店旁邊的石頭臺階走上去,拿鑰匙開啟生鏽的安全門。

街對面有一家賣酒的店,有個看手相的人在二樓做生意。

有人用黑色馬克筆在金屬上寫了些潦草的字,寫的是「去死」,說得好像去死很簡單一樣。

樓梯是實木做的,泥灰很髒都脫落了。我的單間辦公室在樓頂。

我在任何地方都待不長,所以也不必把我的名字刻在玻璃上。我只是用粗體字將名字寫在瓦楞紙板上,紙板釘在門上。

勞倫斯·塔爾博特

調停人

我開門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四下打量了一番,沒精神、腐臭、骯髒之類的形容詞從我腦海中掠過,但隨後就放棄了,算了。這屋子並不討人喜歡——一張桌子、一把辦公椅子,一個空蕩蕩的檔案櫃、一扇窗戶,透過窗戶能清楚地看到賣酒水的店和空無一人的手相算命店。樓下的店鋪傳來地溝油的味道。也不知道這個炸雞店關門多久了,我想象著腳下那個空間裡,無數黑色的蟑螂爬得到處都是。

「你想象的就是世界的樣子。」一個非常低沉的聲音說道,低沉得我感覺它在我的胃裡嗡嗡作響。

辦公室一角有個很舊的扶手椅子。透過經年累月的包漿還能看見椅子的花紋。它是灰色的。

一個胖子坐在椅子裡,他半閉著眼睛繼續說:「我們疑惑地看著我們的世界,既緊張又不滿。我們以為我們是神秘儀式的專家,是被困在我們設計以外的世界裡的孤獨的人。事實非常簡單:有些東西躲在黑暗處想傷害我們。」

他仰著頭靠在扶手椅上,手指尖頂著嘴角。

「你會讀心術嗎?」

椅子裡那人有種在喉嚨深處低沉振動的緩慢嗓音。他真的特別胖,粗短的手指好像褪色的香腸。他穿著厚厚的舊外套,那衣服曾經是黑的,現在已經是深灰色了。他靴子上的雪還沒完全融化。

「也許吧。世界末日是個奇怪的概念。世界在不斷走向滅亡,末日在不斷被推遲——被愛、或愚蠢或無聊的好運。」

「啊。現在已經太遲了。古神選擇了他們的容器。當月亮升起……」

一縷口水從他嘴角留下,拖著一條銀絲滴在他領子上。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領子上匆忙躲進他外套的陰影中。

「是嗎?月亮升起後會怎麼樣?」

椅子裡那人激動起來,他睜開兩隻鮮紅浮腫的小眼睛,還眨了幾下。

「我夢見我有很多張嘴。」他說。對體形如此大的人來說,現在他的聲音太小了,彷彿只有氣息。「我夢見每張嘴都獨立地一張一合。有些嘴說話,有些竊竊私語,有些在吃東西,有些保持沉默。」

他看了看周圍,擦乾嘴角的口水,靠在椅子裡,迷惑地眨著眼睛:「你是誰?」

「我是租這間辦公室的人。」我回答。

他突然大聲打了個嗝兒。「抱歉。」他用那種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同時從椅子裡站起來。他站起來比我矮。他疲倦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銀子彈,」停頓片刻後又說,「真是老做派。」

「是啊,」我回答,「確實是的,我根本沒想過。天哪,我真該踢我自己一腳。真的。」

「你真會逗老年人開心。」他對我說。

「不是的。抱歉。請你出去吧。這裡有人要工作。」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去。我坐在靠窗處書桌邊的旋轉椅子裡,幾分鐘後,通過失敗和犯錯,我發現要是往左邊轉,椅子座位就會和椅子腳分離掉下去。

於是我坐好,等著桌子上的黑色電話響,窗外冬季的天空中光線正一點一點地消失掉。

叮鈴鈴。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你想安裝鋁牆板嗎?我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沒有暖氣。我不知道那胖子在椅子裡睡了多久。

二十分鐘後電話又響了。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讓我幫她找她五歲的女兒,那孩子昨晚失蹤了,從她床上被偷走了。家裡的狗也失蹤了。

我跟她說我不找失蹤兒童。我很抱歉,不好的記憶太多了。我放下電話,噁心的感覺又來了。

天已經黑了,這是我到印斯茅斯以來第一次天黑,街上的霓虹燈招牌亮了。招牌上說:埃澤基爾夫人解讀塔羅牌並看手相。

紅色的霓虹燈光使得飄落的雪花有種鮮血般的顏色。

世界末日被一些細枝末節的行為推遲了。事情就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的。

電話第三次響起。我聽出來對方的聲音,是那個推銷鋁牆板的人。「你知道嗎,」他用閒聊的語氣說,「人變形成動物再變回來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們必須尋找其他解釋。可能是去人性化,或類似的某種投影。也許可能是大腦損傷,還有可能是假神經性精神分裂症。很可笑吧。有些病例採取了靜脈注射鹽酸甲硫噠嗪的方式來治療。」

「成功了嗎?」

他笑了一聲:「我喜歡你。有幽默感。我們肯定能好好做生意。」

「我已經跟你說了。我不需要鋁牆板。」

「我們的生意比鋁牆板重要得多,偉大得多。你剛來到這兒,塔爾博特先生,要是我們這就,嗯,怎麼說呢,要是我們這就為敵可不好。」

「隨你怎麼說,兄弟。依我看你只是又一個需要調停的案例。」

「我們要結束這個世界,塔爾博特先生。深潛者將從他們大海的墳墓中甦醒,像吃一顆熟李子一樣吃掉月亮。」

「然後我就再也不用擔心滿月了,是不是?」

「別惹我們。」他剛說完,我吼了他一聲。他閉嘴了。

窗外還在下雪。

在馬希街對面,正對著我的一扇窗戶裡站著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個女人,她在霓虹燈招牌的紅光裡盯著我。她豎起一根手指。

我又一次掛了推銷鋁牆板那人的電話,走下樓,三步並作兩步地穿過街道,當然過馬路前還是左右看了。

她穿著絲綢。房間裡只有一支蠟燭照明,到處都是薰香和廣藿香油的臭味。

我進去的時候她朝我笑了笑,示意我坐到她旁邊靠窗的座位上。她正在擺塔羅牌,應該是寶石牌形。我靠近的時候,一隻優雅的手收起所有的牌,用絲綢裹好然後放進木頭盒子裡。

屋裡的氣味讓我腦子發暈。我想起來今天還沒吃東西,也許是餓得發暈了。我坐在桌子旁跟她面對面,燭光正好照著我。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

然後看著我的手,用食指輕輕摸了摸。

「有毛?」她很疑惑。

「嗯,是啊。我的毛很多。」我笑了,希望這是個友好的笑,但是她還是衝我挑起眉毛。

「我看你的時候,」埃澤基爾夫人說,「我看到了一個人的眼睛,同時也看到了一個狼的眼睛。在人的眼睛裡看到了誠實、謙遜、無辜。我看到一個正直的人走在廣場上。在狼的眼睛裡我看到了咆哮和吼叫,夜裡的呼喊和嘯叫,我看到了一個怪物,鮮血四濺地行走在黑夜裡小鎮的邊緣。」

「你是怎麼看見咆哮和吼叫的?」

她微笑起來。「不難。」她說。她沒有美國口音。是俄羅斯或者馬耳他或者埃及口音。「我們能從心靈的眼睛中看出很多東西。」

埃澤基爾夫人閉上綠色的眼睛。她的眼睫毛很長,皮膚蒼白,黑色的頭髮打著卷從頭上垂下來,彷彿在遙遠的潮水上漂浮。

「有一種傳統方式,」她對我說,「可以洗去不好的形態。你站在清澈流動的泉水中吃白色的玫瑰花瓣。」

「然後呢?」

「黑暗的形態就會從你身上洗掉了。」

「它還會回來,」我對她說,「下一次滿月就會回來。」

埃澤基爾夫人說:「那麼一旦那個形態離開你的時候,你需要在流水中割開血管。當然,感覺會很疼。但流水會帶走你的血。」

她穿著絲綢,衣服和絲巾有上百種顏色,即使在昏暗的燭光中,每一種顏色顯得都非常明亮鮮豔。

她睜開眼睛。

「好了,」她說,「用塔羅牌。」她開啟黑色絲綢包裹,讓我洗牌。我洗牌切牌。

「慢點,慢點,」她說,「讓它們認識你。讓它們愛你,就像……就像女人愛上你那樣。」

我整理好塔羅牌,遞迴給她。

她翻開第一張牌。這一張名叫「戰狼」。畫面是黑色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還有紅白亮色勾勒出的微笑。

她綠色的眼睛裡露出疑惑的神情。那雙眼睛綠得彷彿祖母綠。「我的牌裡沒有這一張。」她又翻開下一張牌,「你做了什麼手腳?」

「沒有,夫人。我只是拿了一會兒,沒做別的。」

她翻開的那張牌是深潛者。畫面是模模糊糊的綠色形似章魚的東西。當我看著牌面的時候,那個東西的嘴——如果那真的是嘴而不是觸鬚的話——在不斷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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