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裡尋她千百度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我信一百鎊一次的口交和貂皮大衣,」她一手撥弄著她弗蘭肯斯坦新娘式的髮型朝我喊道,「還有黃金震動棒。我信這些。」

於是她奔著石油財富和新衣櫃去了,我檢視了一下自己的存款,發現自己已經破產——真的身無分文了。但我依然時不時購買《閣樓》。我這六十年代的靈魂依然會被雜誌上的肉體深深地震撼並受到極大的刺激。沒有任何想象的空間,這一點既吸引著我,又讓我厭倦。

到一九七七年尾聲,她又出現了。我的夏洛特,她的頭髮五顏六色,嘴唇猩紅,彷彿剛吃完覆盆子。她躺在絲綢床單上,臉上戴著鑲嵌珠寶的面具,一隻手放在兩腿之間,我興奮至極,幾近高潮,一直以來我只想要她:夏洛特。

這次她的名字是緹坦妮婭,她身上披掛著孔雀羽毛。照片旁邊小蟲子一樣的黑色文字寫道,她的工作是南部的房地產經紀人,她喜歡敏感、誠實的人。她十九歲。

該死,她看起來就只有十九歲。而我破產了,和其他上百萬人一樣,無家可歸,全靠救濟金生活。

我賣掉了所有的唱片、書,只留下四本《閣樓》和大部分傢俱,我買了一臺非常好的照相機。然後給十年前我還在做廣告業時認識的所有攝影師打電話。

絕大部分人都不記得我了,至少是嘴上說不記得我了。記得我的那些人都不想要一個不再年輕且沒有經驗的助手。但是我不斷嘗試,最終找到了哈里·布里克,一個銀髮的老男生,在蹲尾區有自己的工作室,還有一幫子很有錢的小男朋友。

我跟他說了我想做什麼,他想也沒想就說:「兩小時之內過來。」

「不用面試?」

「兩小時。不準遲到。」

我按時到達。

第一年,我打掃工作室,給背景板刷漆,去商店買東西,去街上各處買、借、討要各種合適的道具。第二年,他讓我幫忙弄燈光、場地、煙彈、乾冰,還泡茶。泡茶是誇張了——我只泡過一次茶,泡得特別難喝。但我學到了不少攝影知識。

轉眼到了一九八一年,世界充滿了全新的浪漫氣息,我三十五歲,每分每秒都很充實。布里克讓我獨自看店,他要去摩洛哥度假一個月,那種花天酒地的度假。

她又出現在那個月的《閣樓》上。比以往更加靦腆青澀,她在音響廣告和蘇格蘭旅遊廣告之間安靜地等我。這次她叫晨曦,但是她依然是我的夏洛特,照片是在某處海灘拍的。她十九歲,配文這樣介紹道:夏洛特。晨曦。

哈里·布里克在從摩洛哥返回的路上死了,被一輛大巴撞死了。

真的不好笑——他當時正乘坐車輛輪渡離開加萊,打算去車上拿根菸,煙放在他那輛梅賽德斯的雜物箱裡。

當天天氣很不好,一輛旅遊大巴沒有固定好(我在報紙上看到,那車屬於威根的一家商務合作社,報道是根據他那眼淚汪汪的男朋友講述而寫成的),哈里就被大巴撞死在銀色的梅賽德斯車子側面。

那輛車他總是保養得一塵不染。

讀遺囑的時候,我才發現,這老渾蛋居然把他的工作室留給我了。那天晚上我哭個不停,後來一個星期都醉醺醺的,再後來我就繼續開張營業。

當時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結婚了。婚姻持續了三個星期,然後我們就離婚了。我可能不是適合結婚的型別。一天晚上我在火車上被一個葛拉斯哥醉漢打了,周圍乘客假裝沒看見。我買了兩隻水龜和魚缸,把它們擺在工作室裡,其中一隻叫羅德尼,一隻叫凱文。我成了一個很不錯的攝影師。我拍攝日曆、廣告、各種時尚大片,給小孩和明星拍攝,都是為了工作。

在一九八五年春天,我見到了夏洛特。

星期四,我獨自一人在工作室,光著腳沒刮鬍子。當天是休息日,我打算打掃房間,看看報紙。工作室的門開著,可以通通風,沖淡屋裡的煙味和夜裡灑出來的酒味,忽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問:「是布里克攝影室?」

「對,」我頭也不回地回答,「布里剋死了,現在是我管事。」

「我想來當你的模特。」她說。

我轉過身,她大約一米七,有著蜂蜜色的頭髮,橄欖綠的眼睛,她的微笑彷彿沙漠中的清泉。

「夏洛特?」

她的頭歪向一邊:「隨你的便。你想給我拍照嗎?」

我呆呆地點頭。把傘支起來,讓她站在一堵裸露的紅磚牆前面,用寶麗來試驗性地拍了幾張。沒有化妝,沒有佈景,只是稍微打光,一臺哈蘇相機,外加我眼中最美的女孩。

很快她就脫掉衣服。我並沒讓她這樣做。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任何話。她脫下衣服,我繼續拍照。

她什麼都知道。如何擺姿勢,如何展示自己的特點,如何調整眼神。她沉默地與照相機調情,和站在相機後面的我調情,我繞著她走動,不斷按下快門。我覺得自己全程都沒有停下來做任何事情,但是我肯定換過膠片,因為那天最終我用掉了十幾卷膠捲。

我估計你們在想拍完照片之後發生了什麼,你們以為我跟她上床了。要是我說我從來沒有睡過模特,這肯定是在撒謊,事實上有時候甚至可以說是模特睡了我。但是我沒碰她。她是我的夢,如果我碰了這個夢,它就會消失,像肥皂泡一樣。

反正,我真的沒碰她。

她臨走前我問:「你多大了?」她當時正穿上外套拿起包。

「十九歲。」她頭也不回地回答,接著就走了。

她沒說再見。

我把那些照片寄給《閣樓》,沒有其他地方更適合這些照片了。兩天後,美編給我打電話說:「愛死那個女孩了!她真是充滿真正的八十年代風情。給我她的資料。」

「她叫夏洛特,」我回答,「十九歲。」

現在我三十九歲,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五十歲,而她依然是十九歲。會有別人給她拍照片。

瑞秋,我的那位舞女,嫁給了一個建築師。

那個加拿大的金髮朋克妹子經營了一個跨國連鎖時尚品牌。我時不時會給她拍些照片。她頭髮剪得很短,裡頭已經有些白髮了,現在她是個同性戀。她跟我說她依然喜歡貂皮大衣,但是關於黃金震動棒的那些話是她瞎說的。

我的前妻跟一個不錯的人結了婚,那人有兩家影碟出租店,他們搬到了斯勞,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

我不知道那個女僕怎麼樣了。

至於夏洛特?

在古希臘,哲學家們在辯論,蘇格拉底喝下毒芹汁,她在給雕塑家當模特,她是抒情詩繆斯埃拉託的原型,她十九歲。

在克里特島,她胸部塗著油,從公牛身上跳過,場邊的米諾斯王鼓掌叫好,有人將她的身影畫在酒壺上,她十九歲。

二〇六五年,她躺在旋轉地板上拍攝全息照片,有人把她錄下來製成現實感官的色情夢境,把她的容貌、聲音和氣味都鎖在微小的鑽石矩陣中,她只有十九歲。

一個穴居人用燒過的木棍在洞穴神廟的牆上畫下夏洛特的線條,並用泥土和漿果染料塗滿顏色,她十九歲。

夏洛特在那裡,在所有的地方,所有的時間,在我們的幻想中滑行,她是永遠的女孩。

我非常想她,有時候甚至會覺得痛苦。於是就會拿出她的照片看上一會兒,同時奇怪為什麼我居然沒碰她,為什麼當她真正出現的時候我竟然不說話,但我始終想不出答案。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把這件事寫下來。

這天早晨,我發現自己額角又多了一根白髮。夏洛特十九歲。在某個地方。

英國五六十年代常見的三輪小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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