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後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1頁,共2頁

再現一位女士的倩影是個人品位的體現。

——威爾·戈德斯頓《詭計和幻影》

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偶爾會跟祖父祖母住在一起。

(老人家:我知道他們很老——他們存有巧克力

專門等著我去的時候才吃,

這就是變老了。)

我祖父在日出時就起床做早飯:

一壺茶,給祖母、我還有他自己,

一些吐司麵包和柑橘醬

(銀片牌和黃金牌的)

午餐和晚餐由我祖母來做,

廚房成了她的領地,所有的鍋碗瓢盆、

鉸肉機、攪拌機和刀具都是她忠實的助手。

她用這些工具準備食物,一面還哼著歌:

黛西,黛西,給我你的答案,

你讓我愛上你,我本來並不想,

我本來並不想。

她聲音很小,沒人跟她說話。

日子過得很慢。

祖父經常待在樓頂,

那間我不能進去的小黑屋裡,

他從黑暗中拿出紙做的面具,

面具上畫著其他人在節日期間毫不快樂的笑容。

我祖母會帶著我沿林蔭道散步。

大部分時候我都在屋後潮溼的草叢裡玩,

那裡有一叢叢的黑莓,還有各種灌木。

那一週對我的祖父母來說可能還挺困難的,

必須照顧一個大眼睛的男孩子,

一天晚上他們帶我去了國王劇場。

國王的……

雜耍!

燈熄滅了,紅色的幕布升起。

一個當時很有名的喜劇演員登場,

來啊,他結結巴巴地說出自己的名字(他的口頭禪),

然後就豎起一面鏡子,半個人站在後面,

伸出一條胳膊和一條腿讓我們看見,

鏡子會反射。

他好像在飛——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我們大笑著鼓掌。他又講了兩個笑話,

一點也不好笑。他很倒霉又很尷尬,

我們就是來看他尷尬犯蠢的。

他呆頭呆腦,沒頭髮,戴眼鏡,

我總覺得他有一點像我祖父。

然後喜劇演員就退場了。

一些女士排成一排在場上跳大腿舞。

一位歌手唱了我沒聽過的歌。

觀眾都是老年人,

和我的祖父祖母一樣,他們都退休了,身心疲憊,

大家都在鼓掌歡笑。

幕間的時候,

我祖父排隊去買了個巧克力脆皮雪糕和兩個杯裝冰激凌

我們吃著雪糕,燈光再次暗下來。

防火幕升起,隨後真正的幕布也升起來了。

那些女士又在臺上跳舞,

然後一陣雷聲滾過,臺上騰起煙霧,

一個魔術師出場鞠躬。我們鼓掌。

另一個女士上臺,站在側面微笑,

她閃閃亮亮,非常迷人。

我們都看著她,此時在魔術師的手中,

花朵綻放,絲綢小旗子在他指間源源流出。

祖父用胳膊肘戳了我一下說,

那是萬國旗。

都藏在魔術師袖子裡。

據他自己說,從年輕的時候起

(我想象不出祖父是小孩的樣子),

他就知道一切事情的原理。

他自己做了電視。

祖母跟我說,那個電視是他們結婚的時候做的,

機身很大,螢幕很小。

其實當時根本沒什麼電視節目,

但他們還是會看,

雖然也不知道自己看的到底是人還是幽靈。

他還發明瞭別的一些東西,也取得了專利,

不過從來沒有投入生產過。

他參選過本地議員,但得票只排第三位。

他會修理刮鬍刀和無線電收音機,

會沖洗膠片,會做娃娃屋。

(娃娃屋是我媽媽的。現在依然放在我家裡。

已經很破舊了,在草叢裡任憑風吹雨淋也沒人去管。)

那位閃閃亮亮的女士推上來一個箱子。

箱子很高,有一個成年人那麼大,是全黑的。

她開啟箱子前門。

然後把箱子轉個面,敲了敲後面。

那位女士面帶微笑地走進去。

魔術師關上門。

隨後箱子再次開啟,她不見了。

魔術師鞠了個躬。

是鏡子,我祖父解釋道。

她其實還在盒子裡

魔術師一揮手,盒子坍塌變成了一堆木頭。

還有活板門,我祖父又說。

祖母讓他安靜。

魔術師笑了,他的牙齒很小,不大整齊。

他慢慢地走到觀眾面前。

朝著我的祖母鞠了個躬,

一個很有中世紀風格的鞠躬。

然後請她上臺。

其他人鼓掌叫好。

祖母不太情願。我離得很近,

甚至能聞到魔術師身上鬚後水的味道,

祖母低聲說:「我,啊,不……」

但是魔術師還是伸出他長長的手指。

珀爾,去吧,我的祖父說,跟他去吧。

我祖母當時大概六十歲?還是多少歲來著?

她剛戒了煙,

打算減減肥。她對自己的牙齒非常自豪,

雖然有煙漬,但是全都是她本來的牙。

我祖父的牙早就掉了,

他年輕的時候騎腳踏車玩,

忽然想著要抓住汽車好一路飛馳。

結果汽車突然拐彎,

祖父摔了個大馬趴。

我祖母喜歡晚上邊看電視邊吃甘草糖,

或者焦糖硬糖,說不定是為了讓祖父眼饞。

她慢慢站起來。

把吃了一半的杯裝冰激凌和小木頭勺子放下,

然後穿過通道,走上臺階。

來到舞臺上。

魔術師再次為她鼓掌——

一個運動健將,他是這麼說的。一個運動健將

有一個閃閃亮亮的女士從側面走上臺,

拿著另一個箱子——

紅色的。

就是她,我祖父低聲說。

之前消失的那一個,看出來了嗎?就是她。

也許是吧。我只看見

一個閃閃亮亮的女人站在祖母身邊。

(祖母撥弄著她的珍珠項鍊,有些不知所措)

那位女士看著我們笑了笑,然後一動不動。

像個雕像,或是櫥窗裡的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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