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堊路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1頁,共2頁

「……我希望哪天你能來看看我,

到我家來。

這兒有如許的風景,我想帶你欣賞。」

我的未婚妻垂下眼睛,她有些顫抖。

她父親和父親的朋友們正又喊又鬧。

「這絕不是一個故事,福克斯先生。」一位臉色蒼白的女士責怪道。

她坐在屋子一角,梳著小卷發,

她的眼睛灰如雲霧,身材勻稱,

她嘴角彎彎,笑了起來。

「夫人,我講不好故事。」我鞠了一躬,問,

「也許,您可以為我們講個故事?」我揚起眉毛。

她依然微笑。

她點點頭,站了起來,張開嘴唇:

「鎮上有個女孩,一個樸素的女孩,被她的愛人,

一個學者,背叛了,

所以,當她不再行月事,

而且肚子也大得沒法掩飾的時候,

她就去找他,號啕大哭。他拍拍她的頭髮,

發誓說他們會結婚,他們會一起遠走高飛,

就在今晚,

一起,

去他的姑姑家。她相信了他。

儘管她看見他在大廳裡

衝著他家老爺的女兒拋眼風,

那姑娘漂亮又富有,但她相信他。

或者不如說她相信自己相信的。

「他笑得有些詭異,

他的眼睛烏黑又銳利,他的頭髮是赤褐色的。

不知為什麼,她提前到了他們約定的地點。

橡樹下,荊棘叢邊,

不知為什麼她爬到樹上去等他。

就她那樣子,爬上了樹。

她的情人在黃昏的時候到了,在暮色中小心翼翼地走著,

還扛著一個袋子,

他從裡面拿出了鶴嘴鋤、鏟子、刀。

他開始幹活兒了,就在荊棘叢邊,

橡樹下,

他輕輕地吹著口哨,唱著歌兒,挖著她的墳墓。

那是首老歌……

我現在唱給你們各位,如何?」

她停下來,我們整齊地鼓掌吆喝起來

——差不多是整齊的:

我的未婚妻,她的頭髮烏黑,她的雙頰粉嫩,

她的嘴唇硃紅

像是有心事。

那個漂亮女士(她是誰?酒店的客人,我猜)唱道:

「一隻狐狸在晴朗的夜裡出門

他求月亮多給他些光明

因這夜路途漫長

直到回到自家大門

回到自家大門

他要走很多里路,才能回到自家大門。」

她的聲音甜美動人,不過我的未婚妻的聲音更為美妙。

「他這樣,挖她的墳墓——

那是個小墳墓,因為她是個小人兒,

就算再加上一個孩子她依然是個小人兒——

他在下面走來走去,前前後後,

高聲唸誦著,她聽見他說:

——晚安,我的鴿子,我的心肝,

哦,在月光下看著你真是一樁美事,

我未來孩子的媽媽,來吧,讓我抱著你。

他一隻手擁抱著夜裡的空氣,

而另一隻手,握住他那短而鋒利的刀,

他在黑暗裡刺了又刺。

「她在他頭頂的橡樹上簌簌發抖。儘量輕輕地呼吸。

但是她終究在發抖。有一次他突然向上看說道,

——貓頭鷹,我敢打賭,不過現在不賭,哼!那是隻貓嗎?過來,貓咪……

但是她一動不動,

想象自己是根樹枝,是片葉子,是個小芽。

到了清晨,他收起鶴嘴鋤、鏟子和刀離開了

滿嘴牢騷地離開了他的犧牲品。

「後來人們發現她遊蕩著,神志不清。

她的頭髮裡還有橡樹葉子,

她唱道:

大樹枝彎了

大樹枝折了

我看見那洞

狐狸挖了

我們發誓結婚

我們發誓相愛

但我看見利刃

狐狸隨身攜帶

「人們說,她的孩子出生時,

長著狐狸的爪子,而不是手。

這是那女木匠、嚇得要命的產婆說的。學者消失了。」

隨後她坐下,四周一片喝彩。

微笑消失了,藏到她的嘴唇後面,我知道它在那兒,

它就在她那雙灰眼睛後面。她看著我,很快樂地。

「我聽說東方的狐狸會跟在和尚或者學者後面,

幻化為女子、屋舍、山林、神靈、財寶,

不過總是因為尾巴而露餡兒——」我這麼開了個頭,

但是我未婚妻的父親插嘴了。

「講個故事吧,親愛的,你之前說你有個故事?」

我的未婚妻臉紅了。任何玫瑰花瓣都比不上她的臉龐。她點頭說道:

「我的故事嗎,父親?我的故事只是我做的一個夢。」

她的聲音平靜又柔和,我們都靜下來聽她講,

酒店外面傳來夜晚的聲響:貓頭鷹嘶叫著,

不過,正如歌謠所言,我離樹林太近,不可能被貓頭鷹嚇到。

她看著我。

「你,先生。在我夢中,你策馬而來,呼喚我,

——來我家吧,我的甜心,沿著白堊路。

這兒有如許的風景,我想帶你欣賞。

我問要怎樣才能沿著那白堊路,找到你的家。

要知道那是很長的路,而且黑,

在樹林裡最晴朗的時光線都變得碧綠金黃,

在其他時候卻把路都遮住了。到了晚上

就像瀝青一樣黑,那條路上根本沒有月光……

「你回答說,福克斯先生——極為奇怪的回答,不過夢本來就是奇怪、詭異且陰暗的——

你說你會切開一頭母豬的咽喉,

你會把它綁在你那匹黑色的駿馬後面走回家。

你微笑了,

微笑了,福克斯先生,用你那紅的嘴唇和綠的眼睛,

那雙足以誘惑少女們靈魂的眼睛,

還有你那可以吃掉她們心臟的牙齒——」

「這可絕對不行。」我微笑著。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而不是她。

雖然這是她在講故事。但是目光,那種目光。

「於是,在夢裡,我非常渴望去你的宅邸,

就如你常常邀請我的那樣,

在林間的空地和小徑上散步,看湖泊,

欣賞你從希臘帶回的雕像、寶石,

還有那些白楊林蔭道,避暑石洞和涼亭。

而且,既然這是個夢,所以我不希望有人陪護

——某些乾癟無趣的傻瓜

不懂得欣賞貴府,福克斯先生;

不懂得欣賞您蒼白的皮膚,

也不懂得欣賞您的綠眼睛和迷人的舉止。

「所以我循著血跡,上了那條白堊路

騎著我的小馬,貝齊。樹林翠綠。

走了幾里直路之後,

血跡領著我穿過草地,跨過水渠,沿著砂石路一直走下去

(現在我需要仔細看才能找到血跡——

這兒一點,那兒一點:那頭豬肯定已經死了。)

最後我讓貝齊在一座房子前停下來。

那是座豪宅。帕拉第奧式的,明亮、寬大,

它本身就是一道風景,那些美麗的窗戶、廊柱,

一座垂直且開闊的白石紀念碑。

「房前的花園裡有這樣一座雕像,

一個斯巴達小孩,偷走了一隻狐狸,把它掩在袍子裡,

狐狸咬小孩的肚子,咬成了重傷,

這斯多葛學派的小門徒很勇敢地什麼也沒說——

冰冷的大理石,它能說什麼呢?

它眼裡有著痛苦,它站著,

在底座上,刻著九個字。

我走近些,念道:

勇敢

再勇敢,

卻莫魯莽。

「我把小貝齊拴在馬廄裡,

在十幾匹夜一樣黑的駿馬之間,

它們每一匹的眼中都充滿著血和瘋狂。

我沒看見任何人。

我來到房子前面,登上華美的臺階。

巨大的門緊鎖著,

我敲了門但沒有僕人前來迎接。

在我的夢中(別忘了,福克斯先生,這只是我的夢。你臉色慘白)這房子讓我著迷,

好奇心(你知道這諺語,福克斯先生,我從你眼睛裡看出來了)好奇心殺死貓。

「我找到了一扇門,一扇小門,拉開門閂之後,


作者「尼爾·蓋曼」的其他小說

墳場之書》《北歐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