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池故事集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一個女演員。電影明星。她懷孕的時候被曼森殺了。她是波蘭斯基的妻子。」

「羅曼·波蘭斯基?」

「對,那個導演。」

他皺起眉頭:「我們正在跟波蘭斯基談生意。」

「挺好啊。波蘭斯基是個好導演。」

「他知道嗎?」

「知道什麼?知道這本書?我們的電影?莎倫·泰特之死?」

他搖頭,都不是:「是一個三方合作電影,朱莉婭·羅伯茨也有參與。你說波蘭斯基不知道這個劇本梗概?」

「不,我說的是——」

他看了看錶。

「你住在哪裡?」他問,「給你安排的地方還好嗎?」

「挺好,謝謝,」我說,「我住的地方離貝魯西死的地方就隔了幾個屋。」

我等著他再說兩個必須保密的明星大腕名字:比如說,約翰·貝魯斯嗝兒屁的時候跟朱莉·安德魯斯和粉紅豬小妹在一起。但我錯了。

「貝魯西死了?」他皺起眉頭,「貝魯西沒死。我們還在跟貝魯西拍電影呢。」

「是他哥,」我說,「他哥幾年前死了。」

他聳聳肩說:「什麼鬼地方。下次你去跟他們說你要住貝萊爾。你現在就搬嗎?」

「不用了,謝謝,」我說,「我都住習慣了。」

接著我又問:「修改的劇本怎麼辦呢?」

「給我們就行。」

我之前買的書中,有兩個舞臺戲法特別令我著迷,一個是「藝術家之夢」,另一個是「魔法窗戶」。這兩個戲法肯定是在隱喻什麼東西,對此我很確定,但是與之相應的故事我還沒想出來。我寫了開頭的幾句話,但是就連第一段都沒寫完就不儲存退出了。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兩條白色錦鯉和那條有紅斑的白色錦鯉。我忽然覺得它們很像艾舍爾畫的魚,這讓我很驚訝,我之前從來都不覺得艾舍爾的畫中有任何稍微現實點兒的東西。

虔誠·鄧達斯正在清理植物的葉子。他拿著一瓶清洗劑和一塊布。

「嗨,虔誠。」

「先生。」

「天氣不錯啊。」

他點點頭咳嗽起來,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然後又點頭。

我離開魚池坐在長凳上。

「他們為什麼不讓你退休?」我問,「你十五年前就到退休年齡了吧?」

他繼續清理樹葉:「對啊。但我是地標了。他們可以吹噓說最大牌的明星都住在這裡了,但我能告訴客人加里·格蘭特早餐吃了什麼。」

「你記得嗎?」

「怎麼可能記得。但是他們也不知道。」他又開始咳嗽,「你在寫什麼?」

「嗯,上週我寫了個電影劇本的梗概,然後又寫了另外一個版本的梗概。現在我得等……一會兒。」

「那你現在在寫什麼?」

「一個故事,但還沒想好。是關於維多利亞時代的魔術,名字叫《藝術家之夢》。一個藝術家走到舞臺上,將一大塊帆布裝在畫架上。帆布上有個女人的畫像。他看著那幅畫,心裡很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畫家。然後他坐下睡覺。畫像活起來,從畫框上走下來,對他說不要放棄,要繼續努力,他總有一天會成為偉大畫家。說完她又回到畫框裡。燈光暗下來。然後畫家醒了,又繼續畫畫……」

「……另一個戲法叫作《魔法窗戶》。」我對製片公司的一個女人說道。會議開始前她犯了個錯誤——假裝對這個故事感興趣。「一扇窗戶掛在半空中,窗戶裡出現一張臉,但是周圍沒有人。我覺得可以將魔法窗戶跟電視做個類比,這麼想大概也是很自然的。」

「我喜歡《宋飛正傳》,」她說,「你看過嗎?其實它什麼都沒講。這個劇其實最終什麼都沒講。我喜歡拍新劇之前不那麼刻薄的加里·山德林。」

我繼續說:「這個戲法就像所有偉大的戲法一樣,讓我們質疑現實的本質。但是它們也提出了娛樂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問題。它們是電影誕生之前的電影,是電視被髮明之前的電視劇。」

她皺起眉頭:「這是一部電影嗎?」

「希望不是。這是一個短篇小說,如果能寫完的話。」

「那我們還是來說說這個電影吧。」她在那一大堆資料中翻找起來。她二十多歲,很漂亮但也很無趣。我也不知道第一天的時候她有沒有跟我一起吃早餐,也不知道她是叫迪安娜還是叫蒂娜。

她疑惑地看著一份材料說道:「我認識那新娘,她曾經熱愛搖滾?」

「他寫的嗎?這不是電影。」

她點頭:「我必須說,這個劇本比較……容易引起爭議。曼森這個事情……嗯,我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火。能把他去掉嗎?」

「但是曼森是劇情的關鍵。這本書的名字叫《人類之子》,寫的就是曼森的孩子們的故事。如果去掉這個角色,就什麼都不剩了。你們買的書就是這個。」我舉起書,彷彿這是護身符一樣。「去掉曼森就好像,我也不知道,就好像買了個比薩,然後抱怨說這比薩怎麼又扁又圓還放了一堆番茄醬和乳酪在上面。」

她對我說的話無動於衷。她問:「你覺得題目換成《當我們都很壞》怎麼樣?壞寫大點。」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我們不希望人們覺得這個電影裡有宗教意味。《人類之子》,聽起來彷彿有點反基督。」

「呃,我確實有暗示曼森的孩子們擁有某種惡魔般的能力。」

「是嗎?」

「在書中。」

她露出同情的表情,就是那種心裡很清楚電影頂多就是跟原作稍微沾邊,於是十分同情作者的感覺。

「嗯,公司會認為這樣很不合適。」她說。

「你知道誰是瓊·林肯嗎?」我問道。她搖頭。

「大衛·甘博?雅各布·克萊因?」

她搖搖頭,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然後她給我一張列印的清單,上面羅列了需要由她處理的事情,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歸她管。清單是寫給我和另外幾個人看的,不過那幾個人我都不認識,列清單的人名字是:唐娜·利裡。

我說,謝謝你了,唐娜。然後我就回酒店了。

這一整天我都鬱鬱不樂。我想著修改劇本的事情,該怎麼改才能符合唐娜的要求。

我又想了一天,又花了幾天時間來寫,然後把第三版發給公司。

虔誠·鄧達斯得知我對瓊·林肯有興趣之後,把他的剪貼簿拿來給我看,她原名叫露絲·鮑姆加騰,藝名是用月份加總統的名字。那本剪貼簿很舊,封面是皮子的,大小跟家庭版《聖經》差不多。

她死的時候才二十四歲。

「真希望你見過她,」虔誠·鄧達斯說,「真希望她拍的電影有儲存下來。她太棒了。她是最偉大的。」

「她是個好演員嗎?」

他果斷搖搖頭:「不是。」

「她非常美嗎?我真的沒看出來。」鄧達斯再次搖頭:「她拍照當然很好看。但是她不是大美人。後排十來個跳群舞的女孩都比她漂亮。」

「那她哪裡很出色?」

「她是明星,」鄧達斯聳聳肩,「她註定就是要成為明星。」

我翻看剪貼簿,裡面的剪報和採訪都是些我從未聽說過的電影——這些電影的底片和海報都早就丟失了,要麼找不到了,要麼毀於火災,硝酸鹽電影膠片很容易著火。我翻到了幾頁電影雜誌,裡面是瓊·林肯在拍戲,瓊·林肯在休息,瓊林肯在《當鋪老闆襯衫》片場,瓊·林肯穿著皮草大衣——不知為何這件大衣比奇怪的波波頭和無處不在的香菸更讓照片有年代感。

「你愛她嗎?」

他搖頭回答道:「不像你們說的愛一個女人那樣……」

他停頓片刻,拿起剪貼簿翻了幾頁。

「要是讓我妻子知道我這麼說,她肯定會殺了我……」

他又沉默了一陣子。

「不過,是的。我愛她,這個死了的苗條白人女性。」他合上剪貼簿。

「但是對你來說她沒有死,對嗎?」

他點點頭,然後走了。不過他把剪貼簿留給我。

《畫家之夢》這個戲法的關鍵在於:要把女孩帶入場,緊貼住帆布背面。帆布由隱藏的繩子支撐著,當畫家輕鬆隨意地扛著帆布上場並固定畫框的時候,其實他是把助演的女孩也帶到臺上了。畫框上女孩的畫像就像遮光窗簾一樣,可以上下滑動。

《魔法箱子》的關鍵則全靠鏡子:鏡子的角度恰好能找出躲在觀眾視野之外舞臺側邊的人臉。

即使是現在也有很多魔術師用鏡子讓你以為自己看到了並不存在的東西。

一旦你知道方法就會覺得很簡單。

「在我們開始之前,我必須告訴你,」他說道,「我不看劇本。我覺得它會阻礙我的創造力。別擔心,我有秘書做記錄,所以我就抓緊時間了。」

他留著鬍子,頭髮很長,看起來有點像耶穌,不過我覺得耶穌的牙齒可能沒他那麼好。他似乎是目前為止跟我見過面的最重要的人物。他名字叫約翰·雷,就算是我也聽說過他,不過我不知道他具體幹些什麼,他的名字肯定會出現在電影開頭,就放在「執行製片人」之類的詞旁邊。公司裡安排會議的人跟我說,他們,也就是製片公司,最激動的就是他「密切關注這個專案」。

「秘書的記錄不會限制你的創造力嗎?」

他笑了:「我們一致認為你的作品很出色。非常精彩。但有幾個小問題。」

「比如?」

「嗯,曼森這個主題。還有那些孩子長大這個想法。我們在辦公室裡構想了幾個場景,主要是看看合不合適。有個角色,比如說叫傑克·巴德,這是唐娜提出的——」

唐娜謙遜地點點頭。

「他因為種種惡魔般的行為被抓,坐上電椅被燒死,他死的時候發誓他會回來殺了他們所有人。

「時間到了現代,我們看到這些少年沉迷於一款名為《成為巴德》的電子遊戲。傑克·巴德的臉就在封面上。他們玩遊戲的時候,就漸漸被他附體。也許可能是因為他臉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類似賈森或者弗雷迪這種。」他說完了,似乎在尋求認同。

於是我說:「那誰來做電子遊戲這部分?」

他拿手指頭指著我說:「親愛的,你是作家啊。你想讓我們把你的工作都做了嗎?」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想想電影,我對自己說。他們懂電影。我說:「但是你提的這個要求顯然就像是要拍一部沒有希特勒出場的《納粹狂種》。」

他很疑惑。

「艾拉·萊文擔任編劇的一部電影。」我解釋道。但他還是一臉茫然。「《魔鬼聖嬰》。」他依然完全沒明白。「《銀色獵物》。」

他點點頭,總算是明白了。「懂你的意思了,」他說,「你寫莎倫·斯通的戲份,我們動用一切關係保證聯絡上她。我認識她那邊的人。」

然後我出去了。

夜晚很冷。洛杉磯根本不該這麼冷,空氣中止咳水的味道太濃了。

我有個前女友住在洛杉磯,我打算聯絡她。於是我撥了她留給我的那個號碼,結果接下來的一整晚我都在打電話。別人給我一個號碼,我就打過去,然後那邊的人再給我一個號碼,我再打。

最終我撥通了一個號碼,聽見了她的聲音。

「你知道我在哪裡嗎?」

「不知道,」我說,「是別人給我的號碼。」

「我在醫院病房,」她說,「我母親腦溢血住院了。」

「抱歉,她還好嗎?」

「不好。」

「真的很抱歉。」

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她問:「你還好嗎?」

「挺不好的。」我回答。

我把最近發生的事情給她說了一遍。給她說了我的感受。

「為什麼會這樣?」我問她。

「因為他們害怕。」

「他們怕什麼?他們為什麼會害怕?」

「因為人的名聲是由最後一個作品的成敗決定的。」

「什麼?」

「你答應了一件事,製片公司決定拍電影,他們花了兩三千萬美元,結果失敗了,你還有他們就一直跟這個失敗的電影聯絡在一起了。要是你不答應,名聲就不會受損了。」

「真的。」

「差不多就是這樣。」

「你怎麼對電影瞭解這麼多?你是音樂家,又不做電影。」

她疲憊地笑了:「我住在洛杉磯。每個住在這裡的人都知道。你有沒有問過其他人關於劇本的事情?」

「沒有。」

「有機會的話隨便找個人問問。加油站的人,總之誰都行。他們都懂。」這時候有人跟她說話,她回答了幾句,然後又說,「我必須掛了。」然後她就放下了電話。

我找不到暖爐,房間裡沒暖爐,我就只能在酒店房間裡挨凍,這房間跟貝魯西死的房間一個樣,牆上印著同樣毫無創意的圖案,肯定也同樣冰冷潮溼,我十分確定。

我洗了個熱水澡暖和暖和,但是出來的時候覺得更冷了。

白色的金魚在水中若隱若現,在蓮花之間游來游去。其中一條背上有著猩紅色的標記,像極了一個唇印,這神秘的唇印來自一位幾乎被遺忘的女神。灰色的黎明映在水塘裡。

我悶悶不樂地看著水塘。

「你還好嗎?」

我轉過身。虔誠·鄧達斯站在我身旁:「你起得真早。」

「我沒睡好,而且天氣也太冷了。」

「你該給前臺打電話。他們會給你送去暖爐和毯子。」

「我沒想到。」

他似乎有些呼吸困難。

「你還好嗎?」

「不好。我老了。孩子,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你就知道了。不過等你走的時候我還是會待在這裡。工作進展如何?」

「我不知道。我已經沒有再修改劇本了,我專心寫《藝術家之夢》——這個故事寫的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舞臺魔術。發生在英國海濱,四處陰雨連綿。魔術師在舞臺上表演魔術,他的節目直抵人心,改變了觀眾。」

他慢慢點頭。「《藝術家之夢》……」他說,「所以你認為你自己是一個魔術師?」

「我不知道,」我說,「我覺得我既不是魔術師也不是觀眾。」

我轉身走了,但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鄧達斯先生,」我說,「你有沒有劇本?你自己寫過的劇本?」

他搖頭。

「你從來沒有寫過劇本?」

「沒有。」他回答。

「真的?」

他笑了:「真的。」

我回到房間,撫摸著我的英國版精裝《人類之子》,心裡想,寫得這麼拙劣的東西居然出版了,好萊塢為什麼要買它呢?為什麼買了之後又不想拍電影了?

我想繼續寫《藝術家之夢》,但是沒能成功。角色很僵硬。他們似乎不會呼吸也不會說話。

我去了廁所,黃色的小便唰唰唰地落在陶瓷馬桶上。一隻蟑螂從鏡子上爬過。

我去了起居室,開啟一個新檔案寫道:

我想著雨中的英格蘭,

碼頭上一家奇異的劇院,

有著恐懼與魔法的痕跡,還有記憶和苦難。

恐懼將變得單調愚昧,

魔法就像一個童話。

我想著雨中的英格蘭。

孤獨難以解釋——

我內心的空虛之處,被我遺忘的

恐懼、魔法、記憶和苦難。

我想著魔法,還有一束

偽裝成謊言的真相。你身披面紗。

我想著雨中的英格蘭……

形狀不斷重複,彷彿奇怪的疊句,

這裡有一把劍,一隻手,還有聖盃

其中盛滿恐懼、魔法、記憶和苦難。

巫師揮舞魔杖,我們變得蒼白,

他告訴我們真相,但真相全然無用。

我想著雨中的英格蘭,

想著恐懼、魔法、記憶和苦難。

我不知道這寫得是好還是壞,總之都無所謂了。我寫了一些之前沒寫過的新東西。感覺很好。

我叫了客房服務,讓他們把早餐送來,還要了暖爐和毯子。

次日我給那個名為《全員惡人》的電影寫了六頁劇本,連環殺手傑克·巴德腦門上刻著一個十字,他被綁上電椅處死了,結果藉著一個電子遊戲重返人間,還控制了四個年輕人。第五個年輕人燒掉了當初處死巴德的那個電椅,從而打敗了巴德。那個電椅現在其實成了蠟像館的展覽品,第五個年輕人的女朋友白天就在那個蠟像館工作,不過晚上她會去跳脫衣舞。

酒店前臺把劇本傳真給了製片公司。我去睡覺了。

我邊睡邊希望公司拒絕這個劇本,這樣我就能回家了。

在我夢中的舞臺上,有個留鬍子戴棒球帽的人正在放電影,然後他走下舞臺。銀幕憑空掛在天上。

銀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閃爍不定的默片:一個女人出場看著我。那閃爍的形象正是瓊·林肯,接著她走下銀幕,坐在我床邊。

「你要跟我說別放棄嗎?」我問道。

我隱約知道這是個夢。我迷迷糊糊地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成了明星,也記得我很遺憾她的電影都沒能留下來。

「我為什麼要那麼做?」她問。在我的夢中她有股杜松子酒和舊賽璐珞膠片的味道,但我不記得之前哪次做過有氣味的夢。她笑了,那是一個經典的黑白影像的微笑。「我出局了,不是嗎?」

她站起來繞著屋子走了幾步。

「真不敢相信這酒店還在,」她說,「我討厭這裡。」她的聲音裡夾雜著噼啪和嘶嘶的聲音。她又回到床邊盯著我,彷彿貓盯著一個洞。

「你崇拜我嗎?」她問。

我搖頭。她朝我走過來,用她銀色的手拉住我這血肉之軀的手。

「每一個人都記不住任何事,」她說,「這是個三十分鐘的城市。」

有些事情我必須問她。「星星在哪裡?」我問,「我一直在看天,但是看不到星星。」

她指著房間地板。「你看錯地方了。」她說。我之前一直沒注意,酒店的地板其實是人行道,每塊石板上都有一個星星和一個名字——我不認識的人名:克拉拉·金伯·楊、琳達·阿維森、維維安·馬丁、諾爾瑪·塔爾梅奇、奧利芙·托馬斯、瑪麗·邁爾斯·明特、席娜·歐文……

瓊·林肯指著酒店房間窗戶說:「那裡也有。」窗戶開著,透過窗戶我可以看到好萊塢在我腳下延伸——這是從山上看見的景色:無盡延伸的五彩燈光。

「這些不比星星更好嗎?」她說。

確實。我意識到路燈和車燈組成了星座。

我點頭。

她輕輕吻了我。

「別忘了我。」她悲傷地低聲說,似乎她心裡明白我肯定會忘。

我被電話鈴吵醒了。我接起電話,衝著聽筒迷迷糊糊喂了一聲。

「我是格里·奎因特,製片公司的人。我們需要你參加一個午餐會。」

又是一陣迷迷糊糊的對話。

「我們派車,」他說,「飯店離你的住處三十分鐘。」

飯店寬敞通風,充滿綠意,他們在等我。

我依然不認識任何人,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了。餐前點心的時候有人告訴我,約翰·雷因「與合同意見不一致而離開了」,唐娜「顯然」也跟他一起走了。

在場的兩個男人都留著鬍子,其中一個皮膚很粗糙。那個女人苗條漂亮。

他們問我住在哪裡,我跟他們說了,其中一個留鬍子的人(首先跟我們說此事絕無什麼深意)說,貝魯西死的時候,一個名叫加里·哈特的政治家和老鷹樂隊的一個人正和他一起吸毒。

然後他們對我說,他們十分看好這個故事。

我問:「你們覺得《人類之子》好,還是《全員惡人》好?因為後者還有待改進。」

他們滿臉疑惑。

他們跟我說,劇名叫作《我認識那新娘,當初她深愛搖滾》,他們還說這個名字提出了很好的概念,質感很好。他們還補充說,這個名字很當下,在一個一小時之前的事情就算古代歷史的城市,當下感是很重要的。

他們跟我說,他們認為如果男主角將女主角從無愛的婚姻中拯救出來這個故事絕對很好,最終兩人十分搖滾地在一起了。

我指出,那他們得向尼克·洛買電影版權才行,因為是他寫了這首歌。而我根本不認識尼克·洛的經紀人。

他們朝我笑了笑說,這個不是問題。

他們建議我在開始寫劇本的時候把之前的構想完全推翻,然後在我思考怎麼編這個故事的時候,每個人都提了幾個年輕影星的名字。

然後我跟他們所有人握手,說我知道怎麼寫了。

我說我覺得最好還是回英國去寫。

他們說那樣很好。

幾天前,我曾問虔誠·鄧達斯,在貝魯西死的時候,有沒有人跟他在一起。

我覺得一定要說誰知道的話,那肯定是他了。

「他孤身一人死去的。」虔誠·鄧達斯說,他老得像瑪士撒拉一樣,眼睛都沒眨一下。「有沒有跟其他人在一起跟他的死有個屁的關係。他就是孤身一人死去的。」

離開酒店的感覺很奇怪。

我去了前臺。

「今天下午我準備退房。」

「好的,先生。」

「你可不可以……呃,那位園丁。鄧達斯先生。那位老先生。我最近幾天都沒看到他了,我想和他道別。」

「向我們的一位園丁告別嗎?」

「是的。」

她疑惑地看著我。她很漂亮,她的唇膏是黑莓色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在等著被星探發掘。

她拿起電話輕聲說了幾句,然後說:「抱歉,先生。鄧達斯先生已經數天沒來上班了。」

「可以給我他的電話嗎?」

「抱歉,先生。我們這裡不允許。」她說話的時候看著我,似乎是想讓我知道她真的非常抱歉……

「你的劇本寫得怎麼樣了?」我問。

「你怎麼知道?」她說。

「嗯……」

「交給喬爾·西爾弗看了,」她說,「我的朋友阿尼和我合作的,他是個快遞員,就把它送到喬爾·西爾弗的辦公室去了。就跟其他經紀人給的劇本一樣。」

「祝你好運。」我對她說。

「謝謝。」她說著用塗了黑莓色的嘴唇笑了笑。

加上美國、洛杉磯這個限制條件後,包含鄧達斯這個姓的資訊有兩條,我覺得似乎都不太靠譜。

第一條是個名叫珀耳塞福涅·鄧達斯的女士。

第二個號碼我打過去找虔誠·鄧達斯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問:「你是誰?」

我跟他說了我的名字,還說我之前住在那家酒店,鄧達斯有個東西在我這裡。

「先生,我祖父已經死了。他昨晚去世的。」

我實在過於震驚,甚至感覺到血液從我臉上一點點褪去——那些陳詞濫調說得都是對的。我吸了口氣。

「真遺憾啊。我很喜歡他。」

「是啊。」

「這真是太突然了。」

「他年齡大了。而且經常咳嗽。」有人問他在跟誰說話,他說沒誰,然後他對我說,「謝謝你打電話來。」

我覺得很驚訝。

「對了,他有一本剪貼簿還在我這裡。他沒拿回去。」

「是那本舊的電影明星剪貼簿嗎?」

「是啊。」

對方沉默片刻。

「你留著吧。我們都不想看見那東西了。先生,我必須掛了。」

咔嚓一聲,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我把剪貼簿裝進我的包裡,等到有淚水滴到褪色的皮革封面上時,我才驚覺自己在哭。

我最後一次去池塘邊看了看,和虔誠·鄧達斯告別,也和好萊塢告別。

三條幽靈般的白色錦鯉游上來,慢慢地划著水,在這永恆的池塘中穿行。

我記得他們的名字:巴斯特、幽靈、公主,但是分不出誰是誰了。

車子在酒店門廳外等我了。距離機場只需三十分鐘,我已經準備好忘記這一切了。

約翰·貝魯西,好萊塢喜劇明星,一九八三年三月五日晚死於吸毒過量。

尼克·洛在專輯《jesusofcool》中有一首歌名為《瑪麗·普羅沃斯特》(marieprovost),其中一句歌詞是「thewinnerwhobecameadoggie’sdinner」。《我認識那新娘》也是尼克·洛的一首歌。

指《電鋸驚魂》的幕後主角賈森(jason)和《玩具熊午夜後宮》裡的恐怖玩具熊弗雷迪(fre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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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場之書》《北歐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