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拍他的腦袋,撓撓他的下巴,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然後我關掉門廊上的燈進屋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屋裡到處一片黑暗,那個夜視望遠鏡就放在我的膝蓋上。我開啟開關,目鏡上透出綠光。
黑暗中,時間漸漸流逝。
我試著用望遠鏡在黑暗裡看東西,學著聚焦,學著如何分辨綠霧籠罩下的世界。夜空中的一群飛蟲把我嚇得不輕,整個世界彷彿變成了噩夢濃湯,各種生命在其中游動。然後我放下望遠鏡看著深深的藍黑色夜晚,周圍空曠、寧靜、平和。
時間流逝。我努力保持清醒,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忘了帶煙和咖啡,我對這兩樣東西十分依賴。它們能讓我醒著。但我還沒來得及睡得太沉,忽然就聽見花園裡傳來一聲嚎叫,我嚇得完全清醒了,於是趕緊抓起望遠鏡舉到眼前,卻失望地發現是白貓雪花在叫。她像一塊淡綠色的陰影一樣穿過前院,然後消失在屋子左邊的樹林裡不見了身影。
我正想躺回去,卻忽然想到究竟是什麼東西把雪花嚇得大叫呢?於是我用望遠鏡看著稍遠處,尋找體形龐大的浣熊、狗、暴躁的負鼠之類。確實有個東西沿著私人車道向房子走來。透過望遠鏡,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
是惡魔。
雖然寫過不少關於惡魔的故事,但我從來沒親眼見過,而且必須承認,我其實不相信有惡魔,我一直認為惡魔只是想象出來的形象,是彌爾頓風格的代表悲劇的形象。那個沿著私人車道走來的形象不是彌爾頓的路西法,而是惡魔。
我心臟狂跳不已,甚至覺得疼痛。我希望它看不見我,畢竟我藏在窗戶後面黑漆漆的屋子裡。
惡魔在車道上走著的時候閃了幾下變換著形象。之前它還是公牛一樣黑顏色的彌諾陶洛斯,接下來它就變成了一個苗條的女性,然後它變成了一隻貓,一隻有疤痕的巨大灰綠色野貓,面部被仇恨扭曲了。
有一座樓梯通往我家門廊,上面有四級需要刷油漆的白色木頭臺階(雖然從望遠鏡裡看來它們是綠的,但我知道它們是白的)。在樓梯下面,惡魔停下來,喊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似乎是由三四個詞語組成的嚎叫,這種嚎叫的語言肯定很古老,必定是巴比倫城新建成之時才有的,現在已經被人遺忘了,我聽不懂,但我感覺到自己頭髮都倒豎了起來。
即使是隔著玻璃,我又聽見一聲低沉的嚎叫,那是挑戰的聲音,接著一個黑色的身影蹣跚著緩慢從屋裡走出來,背對我朝著惡魔走去。這段時間黑貓看起來已經不像是豹子了,他搖搖晃晃的,彷彿是個最近才回到陸地的水手。
現在那個惡魔變成了女人。她對黑貓溫和地說了幾句話,那語調像是法語,她又對黑貓伸出手。黑貓咬了她的胳膊,她咧開嘴唇朝他吐口水。
這個女人抬頭看了看我,如果說我之前還有所懷疑的話,現在則是非常確定了:那個女人的眼睛裡閃著紅色的火光,但是在夜視鏡裡你是看不到紅色的,只能看到深淺不一的綠色而已。惡魔透過玻璃看著我。它看到我了,毫無疑問看到了。
惡魔扭曲著縮小了,現在它變成了形似胡狼的動物,有著扁平的臉,巨大的腦袋和粗短的脖子,毛色既像土狼又像澳大利亞野狗。它骯髒的毛皮裡還有蛆蟲蠕動,它走上了臺階。
黑貓跳起來撲向它,他們立刻翻滾著扭打在一起,我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周圍一片寂靜。
接著傳來一聲低沉的嚎叫——在我們車道的盡頭是一條鄉村公路,一輛午夜通行的大卡車從遠處慢慢開過來,它的車頭燈十分明亮,從我的望遠鏡裡來看就好像綠色的太陽。我放下望遠鏡,眼睛就只能看到黑暗和柔和的黃色前燈,隨後紅色的車尾燈也消失了,周圍徹底黑下來。
我再次拿起望遠鏡時,周圍已經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有那隻黑貓坐在臺階上望著天空。我抬起望遠鏡,看到有什麼東西飛走了——彷彿是禿鷲,或者是鷹——它飛到樹林之外沒了蹤影。
我來到門廊上抱起黑貓撫摸他,對他說安慰的話。我剛靠近的時候,他可憐巴巴地喵喵叫,然後就趴在我膝蓋上睡著了,我把他放回貓窩,然後上樓回我自己床上睡覺去了。第二天早晨,我的t恤和褲子上都有幹掉的血跡。
然後又過了一個星期。
夜裡到我家的那個東西不是每晚都來。但是來得很頻繁,看到貓受傷我們就知道它來了。從他那獅子般的眼睛裡我能看出他很痛苦。他左前爪不能用了,右邊眼睛也瞎了。
我不知道黑貓為什麼會來,也不知道是誰派他來的。而且出於自私和恐懼,我想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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