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1頁,共2頁

長途旅行者或流浪漢會在門柱上、樹上、門上留下記號,讓其他旅行者知道房子或農場裡住著什麼人。我想貓肯定也有類似的記號,不然貓為什麼每次餓了,長了跳蚤或者被拋棄了就會跑到我們家裡呢?

我們會讓貓進來,幫它們除掉跳蚤和寄生蟲,給它們吃東西,帶它們看醫生。我們花錢給它們打針,而且最欺負人的是,我們還要給它們做絕育。

它們會和我們在一起住幾個月,或者住幾年,或者永遠在一起。

它們大都是夏天出現的。我們住在鄉下,距離城市的距離剛剛好,最適合城裡人拋棄他們的貓。

我們的貓從未超過八隻,但一般都超過三隻。目前我家有這幾隻貓:赫敏和波德,一隻花斑貓一隻黑貓,這對瘋姐妹住在我的閣樓裡,不肯互相來往。雪花,一隻藍眼睛的白色長毛貓,在樹林裡住了好幾年,後來放棄了野外生活轉投柔軟的沙發和床。最後還有一隻最大的,名叫毛球,她是雪花的女兒,看起來像個靠墊,長著白、橙、黑相間的花紋。我最初在車庫發現她的時候,她還是隻小奶貓,頭卡在一個破舊的羽毛球網裡,脖子被勒住幾乎快死了。但她還是活了下來而且長成了我所見過的脾氣最溫順的貓,這一點讓我們所有人都驚訝不已。

此外我家裡還有一隻黑貓。名字就叫黑貓,他是一個月前突然出現的。一開始我們沒想到他會在這裡住下,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餓,不像是流浪貓,而且他年齡很大,心情似乎也很好,不像是被拋棄的。他看起來就像個小豹子,行動起來就像一片夜色。

夏季的某一天,他趴在我家搖搖欲墜的門廊上,看起來大概八九歲,公貓、綠眼睛,很友善、很安靜。我猜他是附近哪位農夫的貓,或者是誰家裡養的貓。

為了寫完一本書,我離開了幾個星期,當我回家的時候,他還在我家門廊上。我家的孩子給他找了箇舊貓窩用著。但是我幾乎認不出來他了。他身上有好幾塊地方都掉了毛,灰色的皮膚上有深深的抓痕。一隻耳朵尖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隻眼睛下面還有很深的傷口,而且嘴唇也缺了一塊。他看起來很累,很瘦。

我們帶黑貓去看了獸醫,給他開了一些抗生素,每天晚上我們都給他喂軟質的貓糧。

我們很好奇他究竟在跟誰打架。是我們美麗雪白又野性的女王雪花嗎?或者是浣熊?又或者是長著老鼠尾巴和尖牙利齒的負鼠?

每過一個晚上,傷痕都會變得更嚴重——要麼是側腹被咬了,要麼是下腹部受傷,傷口是傾斜的抓痕,而且鮮血淋淋。

他受傷實在太過嚴重,我帶他去地下室讓他在爐子旁邊休養,還找來了藥箱。他重得驚人,我把他放在地下室的貓窩裡,旁邊放了個小盒子,還放了些食物和水。離開地下室的時候我關上了門,我必須把手上沾的血洗乾淨。

他在地下室待了四天。一開始他虛弱得幾乎無法獨立進食,眼睛上的一條傷口幾乎讓他失去一邊的視力,他只能一瘸一拐虛弱地挪動,黃色的膿液從他嘴上的傷口裡滲出來。

我每天早晚去地下室看他,給他吃抗生素,藥是混在貓罐頭裡的,我清洗那些較深的傷口,還陪他說話。他患上了痢疾,雖然我每天清理他的廁所,但是地下室還是變得很臭。

黑貓在地下室生活的那四天我家裡的情況變得很糟糕。最小的孩子在浴室裡滑倒了,撞到了頭險些淹死。我之前花費了很多心血的一個專案——將霍普·米爾利斯的小說《霧中的路德》改編成電視劇的專案被bbc取消了,而我也沒有精力從零開始重寫劇本跟別的媒體或者網路媒體合作了。我女兒暑假去參加夏令營,沒去兩天就立刻拼命往家裡寄明信片和信,幾乎每天都有五六封,信中哭天喊地地要求我們帶她回家。我兒子跟他最好的朋友吵架了,兩人似乎就這樣絕交了。某天晚上我妻子開車回家,撞到了一頭鹿,鹿死了,車也開不動,我妻子眼睛上也撞了個小傷口。

到第四天,貓在地下室裡走動,他走走停停,很不耐煩地在書、漫畫,信箱、磁帶、圖畫、禮物的盒子等等東西之間走來走去。他對我喵喵叫,讓我放他出去,我猶豫了一下,照辦了。

他回到門廊上,一整天都在那裡睡覺。

第二天早晨,他側腹部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傷痕,門廊的木地板上有一團團黑色的貓毛,是他的毛。

那天我收到女兒的信,信中說夏令營的生活好多了,她覺得她能堅持幾天。我兒子和他的朋友互相諒解,不過他們吵架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是卡牌,還是電子遊戲,還是星球大戰,還是關於某個女孩,我就不得而知了。bbc那位否定了《霧中的路德》專案的主管被發現從某個獨立製作公司那裡收受賄賂(所謂「債務問題」),於是被開除了。接替他的女士給我發傳真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因為她還在bbc的時候就一直想把這個專案交給我來做。

我考慮繼續把黑貓關進地下室,但是最終沒有這麼做。我打算看看究竟是什麼動物每天夜裡都跑到我家來,搞清楚了之後也許能想個對策,比如做個陷阱之類的。

生日和聖誕節的時候,我的家人會送給我一些小工具、小物件讓我開心,比如一些很貴的玩具,不過這些大多最終都躺在盒子裡。我有食物脫水機、電動刻刀、多功能早餐機,去年的禮物是一個夜視望遠鏡。聖誕節當天我就給這個望遠鏡裝上電池去了黑漆漆的地下室,很不耐煩地等到天黑,假裝自己在觀察椋鳥。(上面有警告說不要在亮的時候開啟望遠鏡,因為會損壞鏡片,還可能損壞你的眼睛。)但後來我就把它放進了盒子裡,扔在我的辦公室裡吃灰了,它就放在一盒子電腦連線線和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旁邊。

不管那個東西是貓是狗是浣熊還是別的什麼,它看到我在門廊裡多半就不會來了,所以我在衣帽間裡放了一把椅子,衣帽間只比櫃子略大一點,就在門廊上方。大家都睡了之後,我來到門廊上跟黑貓說晚安。

我妻子曾說,那隻貓第一次來的時候其實是個人。他那張獅子般的臉上確實有些像人的地方:寬寬的黑鼻子,黃綠色的眼睛,嘴裡雖然長滿尖牙卻看起來很和藹。(但是他下嘴唇右邊依然滲出亮黃色的膿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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