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開始了,信介·田芥先一個人待了一會兒。他坐在日本時代大廈的辦公室裡深思默想。
從家裡出門之前,他就已經接到了伊藤關於貝恩斯先生的報告。伊藤確信貝恩斯先生不是瑞典人。他最有可能是德國人。
但是伊藤的日耳曼語能力,日本商會和日本特工組織都不滿意。這傢伙或許根本就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田芥思忖。他只有盲目的熱情和不切實際的教條。偵探,要時刻保持警惕。
不管貝恩斯先生是哪一國人,他們以及那位來自日本本土的長者的會談很快就要按計劃進行了。田芥先生對貝恩斯先生很有好感。他想,或許是因為他身上具有那種上層人士的基本素質——就像他本人一樣。那是一種直覺,一眼便知。剝開所有的虛禮和外在形式,直達內心。
心被代表陰鬱的兩條陰爻鎖住,有時會感到窒息。即便如此,陽爻的光明依然在中心閃爍。我喜歡這個人,田芥先生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他是德國人還是瑞典人。真希望逍遙丸能治好他的頭痛。馬上別忘了問問這件事。
他桌上的內部通話機響了。
「不,」他粗魯地對著話筒說道,「現在什麼也不討論。我在內省。」
小麥克風裡傳來拉姆齊的聲音:「先生,剛才樓下通訊社傳來訊息。第三帝國的總理死了。馬丁·鮑曼死了。」拉姆齊沒有了下文。一片寂靜。
田芥先生想,要取消今天所有的工作安排。他從桌旁站了起來,緊握雙手,急促地來回走動。讓我想想。立刻給德國領事發個正式唁電。小事一樁,可以讓手下人去做。表示深切哀悼什麼的。日本人民和德國人民同悲同泣。然後呢?靜觀其變。一定要隨時準備在第一時間接收東京的指示。
他按下內部通話機的按鈕,說道:「拉姆齊先生。確保和東京的聯絡暢通。讓那些接線員提高警惕,在通訊上不能有任何閃失。」
「好的,先生。」拉姆齊先生回答道。
「從現在開始,我會一直待在辦公室裡。取消一切日常事務,回絕所有日常事務相關的來訪者。」
「這?」
「我得嚴陣以待,以防突發事件。」
「好的,先生。」
半小時以後,也就是九點鐘的時候,日本帝國政府駐西海岸最高長官,日本駐太平洋沿岸國大使,尊敬的嘉山九芥男爵發來訊息,說外交部要在蘇特街大使館召開一次特別會議,每個商會都要派一名要員參加。這意味著田芥先生要親自出席。
沒時間換衣服了。田芥先生匆忙乘坐快速電梯來到樓下,片刻之後就坐上商會的高階大轎車,一輛一九四〇年的黑色凱迪拉克。開車的是一位身穿制服、經驗豐富的中國司機。
在使館大樓前,他看到其他顯要的車已經停在四周,一共有十二輛。一些上層要人正沿著大使館寬闊的臺階拾級而上,魚貫而入,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司機開啟車門,等他出來。田芥先生拿起公文包,迅速下了車。公文包是空的,因為他沒有什麼檔案可帶——但必須得帶著包,免得看上去像個旁觀者。他大步踏上臺階,像是這個事件中的一個重要角色,其實他壓根連會議的議題都不知道。
要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在大廳裡悄悄議論。田芥先生和幾個熟人圍成一圈,他不時地點點頭,跟他們一樣——一臉嚴肅。
不一會,一名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把他們領進一個大廳。摺疊椅已經放好。所有人依次進入,找位子坐下。除了咳嗽聲和腳步聲,大廳裡悄無聲息。沒有人再說話。
一位先生手裡拿著幾張稿紙,朝一張稍高一點的桌子走過去。穿著條紋褲:是外交部的代表。
一陣騷動。其他要人低下頭,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先生們。」那位官員居高臨下、聲音洪亮地說道。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大家知道,德國總理已被證實死亡,是柏林的官方宣告。這個會議不會很長——你們很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會議目的是向大家通告我們對現在德國政壇中各個派系的看法。不出意料的話,這些派系都會站出來,不擇手段地爭奪鮑曼先生留下的空缺。
「簡而言之,就是說說那些值得注意的顯貴。第一位是赫爾曼·戈林。請允許我介紹一下他的詳細情況。
「因為身材原因,大家都稱他為‘胖子’。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勇敢的空中英雄,組建了蓋世太保,在普魯士政府擔任要職,是早期納粹黨中最殘酷的一位。但由於後來縱情享樂,給人一種錯覺,好像他具有那種能喝點紅酒的溫文爾雅的氣質,我們政府告誡大家不要上當受騙。儘管傳說這人身體狀況不佳,甚至有嚴重的胃病,但他像古羅馬貪婪的野心家,隨著年歲的增加,對權力的慾望有增無減。曾有一張駭人的照片,上面是戈林穿著寬大的長袍,和寵物獅子待在一起。這張照片無疑是他的真實寫照。他有一座巨大的城堡,裡面放滿了各種戰利品和文物。戰爭期間,一輛輛貨車把偷盜來的無價之寶運到他的私人住所,甚至軍需物資也要給他讓路。我們對此人的評價是:這個人權欲無邊,並且有能力獲得這些權力。在所有納粹人中,他是最自我放縱的一個,和已故的希姆萊先生形成鮮明對照。希姆萊先生薪水很少,節衣縮食。戈林先生是以權謀私的代表,利用權力攫取私人財產。這是種原始心態,甚至有些粗俗,但他為人聰明,或許是所有納粹頭目中最聰明的一個。他的行為動機:像古代皇帝一樣為所欲為,滿足自我。
「其次是戈培爾先生。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痺症。以前信仰天主教。出色的演說家、作家,見多識廣,頭腦靈活,性情狂熱,機智幽默,溫文爾雅。對女人十分殷勤。有風度,有教養,有能力。工作勤奮,喜歡發號施令。據說他從不知疲倦,贏得了人們的普遍尊敬。是個有魅力的人物,但據說比其他納粹分子更加狂熱。政治上傾向於中世紀耶穌會的觀點,更糟糕的是,還混合了德國的虛無主義。被認為是納粹黨唯一真正的知識分子。年輕時想成為劇作家。朋友很少。下屬對他敬而遠之。但他卻是歐洲文化精華精雕細琢的產物。有野心,但不是為了自我滿足,純粹是為了利用權力。在政體上,傾向於普魯士的軍國主義。
「下一個,海德里希先生。」
外交部的官員頓了頓,抬起頭朝四下的聽眾看了看,接著繼續往下說。
「比前面兩位年輕許多,參加了一九三二年最初的革命運動。是希姆萊手下的黨衛隊精英。希姆萊在一九四八年莫名其妙地死亡,至今真相不明,海德里希可能參與其中。在警察系統公開清除了其他競爭對手,像艾希曼、舍倫貝格等。據說這傢伙讓許多納粹黨內的人膽戰心驚。在眾人皆知的警察和軍隊衝突結束後,政府機構開始改組,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工人黨勝出,希姆萊負責德國國防軍。一直是鮑曼的忠實擁護者。在所謂的黨衛隊城堡體系建立之前受過精英訓練。據說從不感情用事。對於其個人動機,則一無所知。可能持有如下社會觀點:人類鬥爭是一場場遊戲。他有一種奇特的準科學的超然態度,類似於某些技術領域人士。不參與任何人或意識形態的紛爭。總結如下:他具有非常現代的思維方式,屬於後啟蒙時代的人物,摒棄一切所謂必要的幻想,如相信上帝等。至於他這種所謂現實主義的思維方式意味著什麼,東京的社會學家們還莫測高深,所以這個人對我們來說還是個問號。但是應該注意此人精神方面的退化,有類似精神分裂症的症狀。」
田芥先生在聽講過程中感到一陣噁心。
「馮·席臘赫,希特勒青年團的前頭目,被認為是個理想主義者。表面上很有魅力,實際上非常幼稚和無能。對納粹黨的目標堅信不疑。負責抽乾地中海,把它改造成萬頃良田。五十年代早期,他緩和了在斯拉夫地區實施的殘暴的種族滅絕政策。直接向德國人民請求,讓殘存的斯拉夫人在隔離起來的保護區裡生存下去,比如歐洲大陸的中心地帶。呼籲結束某些形式的安樂死和醫學實驗,但以失敗告終。
「賽斯—英夸特博士。前奧地利納粹黨人,現在負責第三帝國的殖民地事務。可能是第三帝國版圖中最遭人恨的一位。據說大部分針對被征服人民的高壓政策都是他促成的。和羅森堡一道,在意識形態方面取得了令人震驚的勝利,比如嘗試對戰後倖存的所有蘇聯人進行絕育手術。這方面還沒有確切證據。但是人們認為,他是少數幾個要為非洲大屠殺決策負責的人之一。目前,黑人人口已瀕臨滅絕。他在氣質上可能最接近第一位元首——希特勒。」
外交部發言人結束了枯燥漫長的列舉描述。
田芥先生心想,我覺得我快瘋了。
我得離開這兒。我犯病了。我感到體內有東西在往上湧,快要噴出來了——我快死了。他掙扎著站起來,費力地沿著過道,經過一把把椅子和一個個聽眾,向外走去。他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去盥洗室。他快步沿過道向門口走去。
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看到了他。羞恥啊。居然在這麼重要的會議上發病了。丟盡了臉。他繼續往前跑。大使館的工作人員為他開啟門,他走了出去。
恐慌立刻消失了。他眼前的景物不再旋轉,又變清楚了,地板和牆都靜止不動了。
剛才眩暈症又犯了。中耳失調,毫無疑問。
田芥先生想,是間腦——古老的腦幹——運轉失常。
突發性的機體癱瘓。
想想那些確定的事情。想想日常的生活。從什麼地方獲得平靜呢?宗教?他想象著。現在跳一曲從容的加伏特舞。非常好,跳得非常好,你把握得真好。這支舞就是這樣的風格。這是自己熟悉的世界,《船伕》,吉爾伯特和沙利文。他閉起眼睛,想象著戰後多伊利·卡特演出公司巡演時的場景。那個確鑿無疑的世界……
一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扶著他的胳膊,問道:「先生,要不要幫忙?」
田芥先生鞠了一躬,「沒事了。」
那個人表情平靜,一副關切的神態。沒有嘲笑。或許裡面的那些人都在笑話我?田芥先生想。在心裡笑話我?
罪惡!實實在在的罪惡。像水泥一樣堅固。
簡直不敢相信。我無法容忍。客觀存在的罪惡。他在大廳裡踱來踱去,聽著蘇特街上來往的車輛聲和外交部發言人的講話聲。我們所有的宗教都出了問題。我該做些什麼呢?他問自己。他走到大使館前門。一名職員開啟門,田芥先生走下臺階,來到小道上。車都停在那裡。他的車也停在那裡。司機們都在車旁站著。
罪惡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是世界的一部分。它傾倒在我們身上,滲透進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大腦、我們的心臟,甚至滲透進路面。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盲目的田鼠,只知在泥土裡用鼻子摸索前進。我們一無所知。我看出了這一點……現在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只能驚慌地大聲喊叫,意欲逃離。
真可憐。
當他朝自己的車走過去時,他看到所有的司機都注視著他。笑話我吧。忘了拿公文包,丟在座位上了。所有人都看著他。他朝自己的司機點點頭。車門開啟了,他鑽進車。
送我去醫院,他想。不,送我回我的辦公室。「日本時代廣場,」他大聲說道,「開慢點。」他看著這座城市,看著來往的車輛,看著路邊的商店,看到了一幢非常現代化的大樓。還有人,男人和女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他到了辦公室以後,指示拉姆齊先生聯絡另一個商會,有色金屬礦產商會,讓他們去大使館開會的代表回來後跟他聯絡。
剛過中午,電話來了。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在會上的窘態。」田芥先生對著話筒說道,「大家肯定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我慌忙離開的時候。」
「我什麼也沒注意到。」有色金屬商會的人說道,「只是會後我沒看到你,納悶你到哪兒去了。」
「你很會說話。」田芥先生陰鬱地說。
「一點不是。我相信所有人都在全神貫注地聽報告,根本不會注意其他事情。至於你走後發生了什麼——你有沒有聽完對權力角逐者的介紹?那是第一部分。」
「我聽到關於賽斯—英夸特博士的那部分。」
「介紹完之後,發言人詳細分析了德國的經濟情況。日本本土認為,德國計劃減少歐洲人口,並讓北亞人淪為奴隸——還要屠殺所有的知識分子、有產階級和愛國青年等等——這是經濟上的一場災難。但德國在科學和工業方面取得的巨大技術進步挽救了這場災難,也就是那些神奇的武器。」
「是的。」田芥先生說。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拿著話筒,一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就像二戰中,他們使用的神秘武器v—1火箭、v—2火箭以及噴氣式戰鬥機救了他們一樣。」
「耍耍花招而已。」有色金屬商會的那人說道,「他們主要靠原子能勉強支撐。還有火箭到金星和火星飛來飛去,像耍馬戲一樣分散了人們的注意力。儘管他們大吹特吹太空飛行的意義,但這樣的太空飛行其實沒有任何經濟價值。」
「但是這些飛行仍是引人矚目的。」田芥先生說。
「發言人的預測很悲觀。他認為,大多數納粹的高層人士都拒絕正視德國的經濟困境。這樣一來,他們越發助長了喜歡冒險,喜歡不安定、不可預測的東西的風氣。先是狂熱,接著是害怕,然後孤注一擲地提出解決方案,形成一種惡性迴圈——一句話,發言人想說的是,這樣就會把最不負責任、最不計風險的競爭者推上權力的寶座。」
田芥先生點了點頭。
「所以,最後勝出的可能是最糟的,而不是最好的人選,我們必須作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在這場權力爭鬥中,理性和負責任的一方將被擊敗。」
「發言人說最糟的人選是誰?」
「海德里希、賽斯—英夸特博士和戈林。這是日本帝國政府的觀點。」
「最好的人選呢?」
「可能是馮·席臘赫和戈培爾博士。這一點,發言人說得比較含糊。」
「還有沒有其他情況?」
「發言人說,此時此刻,我們更要對天皇和內閣抱有信心。我們要相信日本帝國一定會不負眾望。」
「當時是不是又有一陣對天皇表示恭敬的肅靜?」
「是的。」
田芥先生對那位有色金屬商會的人表示感謝,然後結束通話電話。
他坐下來喝茶的時候,內部通話機嗡嗡地響了。是艾芙萊吉恩小姐。她說:「先生,您說過要給德國領事館發個函電的。」她停了一下繼續說,「您想現在口述,讓我記下來嗎?」
啊,對了,田芥先生想了起來。我把這事給忘了。「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他說道。
不一會兒,艾芙萊吉恩小姐進來了。她期待地微笑著說:「您好一點了嗎,先生?」
「好些了。注射了一點維生素,有點用。」他想了想說道,「幫我想想那位德國領事叫什麼名字。」
「我有他的名字,先生。叫胡戈·賴斯。」
「尊敬的先生,」田芥先生開始口述,「驚悉貴國領袖馬丁·鮑曼總理逝世的噩耗,心情沉痛。在我給您寫這封信的時候,不禁眼眶溼潤。回想起鮑曼先生為把德國人民從國內外敵人手中解救出來的種種壯舉,回想起他對那些叛徒和逃避者實施的震撼人心的鐵腕措施——如果沒有這些措施,金髮碧眼的日耳曼人一直致力於此的全人類宇宙事業就會半途而廢——」他停下來,沒辦法收尾了。艾芙萊吉恩小姐按下錄音機,等待著。
「真是一個偉大的時代啊。」他說道。
「是否把這句話也錄下來,先生?這是函電的內容嗎?」她遲疑地開啟錄音機。
「我在跟你說話。」田芥先生說。
艾芙萊吉恩小姐笑了。
「把我的錄音往後倒。」田芥先生說。
磁帶輪轉了起來。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金屬般的細小聲音,從兩英寸的揚聲器裡傳了出來。「……鮑曼先生為把德國人民從國內外敵人手中解救出來的種種壯舉……」磁帶輪向前滾動的時候,他聽到了昆蟲般的吱吱叫聲。他想,應該是磁帶表面的刮擦聲。
「結尾我想好了。」磁帶輪停下來的時候,他說道,「在這項事業中,日耳曼人決心奉獻自我,犧牲自我,創造任何人都無法磨滅的歷史。」他停了下來。「我們都是昆蟲,」他對艾芙萊吉恩小姐說,「摸索著爬向某種可怕的或者神聖的東西。你同意嗎?」他鞠了一躬。艾芙萊吉恩小姐拿著錄音機坐在那兒,也微微鞠了一躬。
「把這發出去,」田芥先生吩咐說,「簽上名什麼的。把句子潤色一下,如果你願意的話,讓這封函電錶達某種意思。」艾芙萊吉恩小姐起身離開的時候,他又補充說:「或者乾脆什麼意思也不表達。隨便哪一種,你來決定。」
艾芙萊吉恩小姐開啟辦公室的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艾芙萊吉恩小姐走了以後,他開始處理一天的日常事務。但幾乎就在同時,內部通話機響了,拉姆齊先生說:「先生,貝恩斯先生來電話找您。」
好,田芥先生想。我們可以開始重要的會談了。「把貝恩斯先生的電話轉過來。」說著他拿起電話。
「田芥先生。」貝恩斯先生說道。
「下午好。因為鮑曼總理逝世,早上我突然有事外出。但——」
「你有沒有和矢田部先生聯絡上?」
「還沒有。」田芥先生回答說。
「你有沒有讓手下留意他的到來?」貝恩斯先生問,聲音有些急躁。
「吩咐過了。」田芥先生說,「他一到,他們就會直接把他領進來。」他的確記得要吩咐拉姆齊先生,但還沒有抽出時間辦這事。難道這位老先生不來,我們就不能開始會談嗎?他感到有些失望。「我急切地盼望會談開始。你打算把你們的噴射鑄模帶給我們看嗎?儘管今天有點混亂——」
「有一點變化,」貝恩斯先生說,「我們一定要等矢田部先生來了再說。你確定他還沒到嗎?我希望他一到你就立馬通知我。請費心,田芥先生。」貝恩斯先生的聲音緊張地顫抖著。
「我會的。」田芥先生也感到有點急躁。鮑曼死了,一切都不同了。「但是,」他趕緊說,「我還是希望能和你見一面,或許今天午飯的時候。我還沒吃午飯呢。」他臨時又想起什麼來,繼續說道:「我們在靜觀事態具體發展的時候,或許可以討論一下世界的大勢,特別是——」
「不行。」貝恩斯先生說。
不行?田芥先生想。「先生,」他說,「我今天不怎麼舒服。發生了一件令人悲傷的事。我想跟你說說。」
「對不起,」貝恩斯先生說,「我稍後給你打電話。」咔嗒。他突然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冒犯他了,田芥先生想。他一定猜出來我沒有及時吩咐手下留意那位老先生。但這只是小事一樁。他按下內部通話機的按鈕,說:「拉姆齊先生,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我可以立刻彌補這個失誤,田芥先生想,肯定還有別的什麼原因。鮑曼的死讓他動搖了。
儘管是小事一樁——但也表明我漫不經心,辦事不力。田芥先生感到內疚。今天一天什麼都不順。我應該早點問一卦,看看今天是什麼運道。我已經遠離了「道」,這是顯而易見的。
他想,六十四卦中,我是受哪一卦的主宰?他開啟抽屜,拿出《易經》,把兩冊書放在桌上。有很多問題要問先知們。我心裡有許多問題,可又沒法說出來……
拉姆齊先生走進辦公室的時候,他已經得到了卦象。「看,拉姆齊先生。」他把《易經》拿給他看。
是困卦第四十七。困——竭。
「一般來說,這是凶兆。」拉姆齊先生說,「您的看法呢,先生?但願這個問題沒有冒犯到您。」
「我在求問運道,」田芥先生說,「我們大家的運道。但是沒有動爻。是個靜卦。」他合起了書。
下午三點的時候,溫德姆—馬特森還沒拿定主意,弗蘭克·弗林克和他生意上的夥伴正在等他的迴音。弗蘭克決定先問問神諭。他問:事態會如何發展?然後丟擲了硬幣。
卦象是第四十七卦,還有一條動爻,是九五爻。
鼻、足被削。
受困於陰柔小人。
喜樂徐來。
利用祭祀。
好長一段時間——至少有半小時——他研究著卦象,把它和現實聯絡在一起,想弄明白它預示著什麼。這個卦象,特別是那個動爻,讓他深感不安。最後他無可奈何地得出結論:我們不會得到錢。
「你太迷信《易經》了。」埃德·麥卡錫說。
四點鐘的時候,溫德姆—馬特森公司來了一個送信的,把一個馬尼拉紙信封交給弗林克和麥卡錫。他們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兩千元的保付支票。
「你看,你錯了吧。」麥卡錫說。
弗林克想,那麼神諭一定是在說這件事更深層次的結果。問題就在這兒。以後當結果真的出現時,你可以回過頭來看,才會徹底明白卦象的意思。但是現在——
「我們可以著手開店了。」麥卡錫說。
「今天?現在?」他覺得很疲倦。
「為什麼不呢?我們已經把訂單都弄好了,現在只要把它們寄出去就行了。越快越好。當地能買到的東西,我們就自己買。」埃德穿上夾克,走到弗林克的房門口。
他們已經說服弗林克的房東把地下室租給他們。目前的地下室只有儲藏功能。把紙箱一搬出來,他們就可以搭工作臺,拉電線,裝電燈,安裝馬達和皮帶。他們已經畫好了草圖,定好了規格,列出了配件表。事實上,他們已經開始工作了。
我們已經開始工作了,弗蘭克·弗林克意識到。他們甚至已經想好了商店的店名:
埃德弗蘭克珠寶定做公司
「今天,」弗林克說,「我們只來得及買一些工作臺的木料,也許還可以買一些電器配件。但肯定來不及買珠寶首飾的原材料。」
然後他們去了舊金山南部的一家木材供應廠。一小時後,他們買到了需要的木材。
「你在擔心什麼?」他們走進一家五金批發店的時候,麥卡錫問。
「錢。我在擔心錢的問題。用這樣的辦法弄到開店的錢。」
「老溫德姆—馬特森會理解的。」麥卡錫說。
我知道,弗林克想。那正是我不開心的原因。我們已經進入了他的世界。我們和他一樣了。想到這,能高興得起來嗎?
「別往回看,」麥卡錫說,「要往前看。想想我們的生意。」
我就在往前看,弗林克想。他想到了那個卦象。我能做什麼樣的祭祀呢?又祭給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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