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高堡奇人 菲利普•迪克 第1頁,共2頁

那對來過羅伯特·齊爾丹商店的年輕漂亮的日本夫婦,香莊良思夫婦,快到週末的時候給齊爾丹打來電話,邀請他到他們的寓所共進晚餐。這對夫婦離開他的商店之後,齊爾丹就一直在等他們的訊息。現在電話終於來了,他很是高興。

他提前關了美洲手工藝品公司的門,坐上一輛三輪車,前往香莊良思夫婦住的高階住宅區。他知道這個住宅區,儘管沒有白人住在那兒。當三輪車載著他在曲折盤旋的街道上行走的時候,他看到兩旁有花壇和柳樹。他抬頭看了看那些現代化的公寓大樓,設計之優雅讓他驚歎不已。鍛鐵的陽臺、高大時尚的柱廊、柔和的色彩、建築材料上各色各樣的紋理……所有這一切讓公寓成為一件藝術品。他記得在此之前,這地方只是戰爭留下的一片廢墟。

在外面玩耍的幾個日本小孩看到他,並沒有對他評頭論足,繼續玩他們的足球或者棒球。但是成年人可不這樣,他想。穿著考究的日本青年,在進入公寓大樓停車的時候,都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這人住這兒嗎?他們或許在納悶。年輕的日本商人剛從公司回家……甚至還有一些商會的會長住在這兒。齊爾丹注意到有一輛凱迪拉克停在那兒。三輪車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他也變得越發緊張。

很快,他登上了通往香莊良思夫婦公寓的樓梯。他想,我不是來這兒做生意的,而是來做客的。當然,他對今天的著裝特別留意,至少對他的外表還是有信心的。我的外表,他想,是的,就是外表。我的外表看上去怎麼樣?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來我不屬於這個地方。在這個地方,白人清理了廢墟,建起一座最美的城市。在我自己的國家,我卻是個異鄉人。

沿著鋪著地毯的過道,他來到要找的房間門口,按下門鈴。不一會兒,門開啟了。門口站著年輕的香莊良思夫人,穿著絲綢和服,繫著腰帶,長長的黑髮閃著亮光,隨意地披在肩上。她微笑著歡迎他進來。在她身後的客廳裡,她的先生手握酒杯,對齊爾丹點頭招呼。

「齊爾丹先生,請進。」

齊爾丹鞠了一躬,走進房間。

極有品位。特別節儉。很少幾件傢俱。一盞檯燈,一張桌子,一個書架,一張印製的版畫。這就是日語裡不可思議的禪寂的意韻。英語是沒有辦法表達這個詞的。一種以簡為美、超越繁瑣的力量。這種力量和設計佈置有關。

「來杯飲料?」香莊良思先生問,「蘇格蘭威士忌還是蘇打水?」

「香莊良思先生——」他開口說道。

「叫我保羅。」年輕的香莊良思先生說,又指了指他的妻子,「她叫貝蒂。你叫——」

齊爾丹先生輕聲說道:「羅伯特。」

他們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手裡端著飲料,聽著古琴唱片。古琴是日本的十三絃琴。這張唱片由日本主人之聲唱片公司剛剛發行,很受歡迎。齊爾丹注意到,留聲機的所有部件都是封閉的,甚至連揚聲器也是封閉在裡面的。所以他分辨不出聲音是從哪兒發出來的。

「我不知道你的口味。」貝蒂說,「保險起見,我們在廚房電爐上烤了一塊t骨牛排。另外還準備了拌了酸奶油和細香蔥的烤土豆。常言道,‘用牛排招待新客人是不會錯的。’」

「非常滿意,」齊爾丹說,「我很喜歡牛排。」這話當然沒錯,因為他很少能吃到牛排。如今,中西部的畜牧飼養場已不再大量供應牛排給西部地區。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上次吃牛排是什麼時候了。

現在該給主人贈送禮物了。

齊爾丹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用包裝紙包著的小東西,小心地把它放在矮桌上。夫婦倆馬上注意到了這件小東西。齊爾丹解釋說:「來尊府感到非常愜意和高興,送給你們的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以此聊表寸心。」

他開啟包裝紙,把禮物拿給他們看。一件一百年前新英格蘭捕鯨人雕刻的鯨牙作品。小巧的裝飾藝術品,人稱貝雕。他們知道貝雕是過去的老水手在空閒時間創作的,所以滿臉欣喜。這是最能代表過去美國文化的東西。一陣沉默。

「謝謝。」保羅說。

羅伯特·齊爾丹鞠了一躬。

接著,他的內心裡得到了片刻寧靜。這個禮物,按照《易經》的說法,是祭品,把應該做的事情做了。他心裡近來累積的焦慮和壓抑得到釋放。

他從雷·卡爾文那兒獲得了柯爾特點四四口徑手槍的補償,還有書面保證,保證類似事件以後不再發生。但這並沒有讓他放鬆。只有現在,在這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環境中,他才暫時擺脫了那種事情總是沒完沒了出錯的感覺。他周圍的禪寂氛圍以及和諧氣氛……對,就是這些在起作用,他心裡想。比例協調,平衡對稱。這對年輕夫婦,他們都接近「道」的理念。這就是為什麼第一次和他們見面的時候,我就對他們的印象奇佳。我在他們身上感覺到了「道」,親眼窺見了「道」。

他想,怎樣才算真正懂得「道」呢?所謂「道」,就是先有光明,後有黑暗。這兩種原始力量相互作用,不斷產生新生命。只有這樣,生命才會生生不息,宇宙才不會毀滅。當黑暗似乎就要窒息一切、主宰一切的時候,光明的種子在最黑暗的地方萌芽。這就是「道」。種子落下的時候,它是落進地裡,落在泥土裡的。在下面,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種子得以萌芽生長。

「來點開胃小吃。」貝蒂說。她跪下來端起一個盤子,裡面放著精緻的乳酪餅乾等點心。他滿懷謝意地拿了兩塊。

「近來大家都頗為關注國際新聞。」保羅呷了一口酒說道,「今晚開車回家的時候,我聽直播說慕尼黑在舉行隆重的國葬。送葬隊伍很龐大,有五千多人,還舉著各式各樣的旗幟。不斷唱著‘我有一名可靠的戰友’。鮑曼的遺體莊重地躺在那兒,供擁戴者們瞻仰。」

「是的,這確實讓人難過。」羅伯特·齊爾丹說,「這星期早些時候,突然傳來鮑曼逝世的訊息。」

「日本《時報》今天報道,據可靠訊息,馮·席臘赫已經被軟禁,」貝蒂說,「是黨衛隊國家安全域性的命令。」

「太糟了。」保羅搖搖頭。

「毫無疑問,當局想維持穩定。」齊爾丹說,「馮·席臘赫一向剛愎自用、行事草率,很像從前的r.赫斯。想想那次飛往英國的瘋狂行徑。」

「《時報》上還有什麼訊息?」保羅問他的妻子。

「一片混亂,看不清局勢。軍隊頻繁調動。休假取消了。邊防站關閉了。召開了德國國會。大家都在發表言論。」

「這讓我想起戈培爾博士的精彩發言,」羅伯特·齊爾丹說,「是一年前在廣播上聽到的。詼諧幽默,針砭時弊。和往常一樣,聽眾的喜怒哀樂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希特勒不問政事以後,戈培爾博士無疑是納粹的首席演說家。」

「沒錯。」保羅和貝蒂都點頭表示同意。

「戈培爾博士的妻子很賢惠,孩子也出色,」齊爾丹繼續說,「是個格調很高的人。」

「沒錯。」保羅和貝蒂都表示贊同。「是一個重視家庭的男人,和納粹上層的其他一些高官形成鮮明對照。」保羅說,「那些人連性道德都有問題。」

「我從來不信謠言。」齊爾丹說,「你是指e.羅姆那些人嗎?那已經是陳年往事了。早被忘得乾乾淨淨。」

「想想還有戈林。」保羅呷了一口酒,然後端詳著酒杯,「聽說很像古羅馬酒神密祭時那樣放蕩不羈。一聽到這些傳聞,就使人汗毛直豎。」

「一派謊言。」齊爾丹說。

「好了,談這些沒意思。」貝蒂看了看面前這兩個男人,機敏地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他們的酒都喝完了,她上前給他們斟酒。

「討論政治的時候,總會熱血上湧。」保羅說,「無論什麼時候,一定要保持冷靜。」

「沒錯。」齊爾丹說道,「保持冷靜,有條有理,事情才會迴歸常態。」

「在極權國家,領袖死後的那段時間總是至關重要的。」保羅說道,「沒有傳統可以沿襲,而且也沒有中間機構——」他打住不說了。「或許最好還是莫談政治,」他笑了笑,「就像過去的學生時代。」

羅伯特·齊爾丹感到一陣臉紅,他彎下腰去喝剛剛斟滿的酒,以掩飾自己的窘迫。這是多麼糟糕的開場啊,他居然荒唐地和主人大聲爭論起了政治。自己表達不同意見的時候很是粗魯。多虧主人巧妙的迴旋,才不至於讓今晚的晚餐變得掃興。我需要學習的東西真是太多了,齊爾丹想,看他們是如此溫文爾雅、彬彬有禮。

有一段時間,他只顧埋頭喝酒,臉上裝出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我應該完完全全地按照他們的思路,堅持點頭稱是,他這樣告誡自己。

可是,他驚慌地想到,我酒喝多了,腦子裡一片混亂,既疲勞又緊張。我能跟上他們的思路嗎?不管怎麼說,他們以後是再也不會請我到他們家來了。再怎麼著也為時已晚。他感到無可奈何。

貝蒂從廚房回來,重新坐到地毯上。多麼美麗動人啊,羅伯特·齊爾丹又一次想到。身材苗條,不胖不瘦,無與倫比。無需胸罩和腰帶的襯托。我不能表露出我的仰慕,千萬不能。但時不時地,他總會偷偷地瞄她一眼。黑頭髮,黑眼睛,微黑的皮膚,說不出的可愛。和他們相比,我們不過是半成品,還沒有完全燒透,就被拿出了燒窯。這是當地的一個古老傳說,是很有些道理的。

我得轉移注意力,找個社會新聞談談,隨便什麼。他環顧四周,想找個話題。死一般的寂靜,讓他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簡直不堪忍受。該說些什麼呢?說個保險的話題吧。他看到一個黑柚木矮櫃上放著一本書。

「我看到你們在看《蝗蟲成災》。」他說道,「我聽過很多人談論這本書,但是由於生意忙,我自己還沒有時間看。」他站起身來,想去拿書,但事先看了看他們的表情,想知道他們是否同意。他們似乎認可了這一社交舉動,他於是就把那本書拿在了手裡。「是偵探小說嗎?請原諒我的愚昧無知。」他隨手翻著書。

「不是偵探小說。」保羅說,「相反,是科幻小說中最有趣的一種型別。」

「噢,不。」貝蒂反駁說,「裡面根本沒有科學的成分。故事也不是發生在未來。科幻小說都是講未來的,特別是科技比現在發達的未來。這本書兩個條件都不符合。」

「但是,」保羅說,「這本書講的是另外一種現實。現在許多著名的科幻小說都是寫這個題材。」他對羅伯特解釋說:「請原諒我的固執己見。但我妻子知道,我一直是個科幻小說迷,從小就喜歡科幻小說。那時我只有十二歲,二戰剛剛開始。」

「我明白。」羅伯特·齊爾丹禮貌地說道。

「你想把《蝗蟲成災》借去看嗎?」保羅問。「我們很快就看完了,一兩天之內。我的辦公室離貴店不遠,趁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很樂意把書帶給你。」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到時候,我、你和貝蒂可以一起吃午飯。」齊爾丹想,他說這後半句話,可能是受了貝蒂的暗示。

「謝謝。」羅伯特說。他也只能說謝謝了。在市中心一家豪華商務餐館裡,和一對時尚高貴的年輕夫婦共進午餐,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他感到眼睛有點溼潤,但還是繼續看著書,一邊點頭說:「是本好書,我很想看。我也要趕上潮流。」說這話妥當嗎?承認對這本書感興趣是因為它時髦,這樣或許品位太低了。他心裡沒有底,但還是感到這樣說話確實品位不高。「不過,我們不能光通過一本書是否暢銷來斷定它的好壞。」他繼續說道,「這一點我們大家都知道。許多暢銷書都一塌糊塗,簡直就是垃圾。但這本書——」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貝蒂說:「說得太對了。普通大眾的品位確實不高。」

「在音樂方面也是如此。」保羅說,「比如,很少有人對原汁原味的美國民謠爵士感興趣。羅伯特,你喜歡邦克·約翰遜和基德·奧裡這些人的音樂嗎?還有早期的迪克西蘭爵士樂?我收藏了許多這型別的音樂唱片,都是熱內唱片公司的原版唱片。」

羅伯特說:「我對黑人音樂所知甚少。」聽了這話,他們似乎並不高興。「我喜歡古典音樂,巴赫和貝多芬的音樂。」這話總說得過去吧。他覺得有些惱火。難道還要他去貶低這些歐洲的音樂大師,貶低他們流傳千古的經典音樂,而去奉承黑人居住區低階夜總會里的新奧爾良爵士樂嗎?

「或許如果我放一些新奧爾良雷姆·金斯的精選音樂……」保羅站起身,朝另一個房間走去。貝蒂朝他使了個眼色。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

「晚飯快好了。」她說道。

保羅重新坐下來。他有點悶悶不樂,羅伯特想。保羅低聲說道:「新奧爾良的爵士樂是最地道的美國民謠爵士,發源於這片大陸。其他音樂都是從歐洲傳入的,比如傷感的英式魯特琴樂曲。」

「為此我們兩個一直爭論不休。」貝蒂笑著對羅伯特說,「我和他不一樣,我不喜歡爵士樂。」

羅伯特手上還拿著那本《蝗蟲成災》,他問道:「這本書中描寫的另外一種現實是什麼樣子的?」

過了一會,貝蒂說道:「德國和日本在二戰中戰敗的樣子。」

一時間,他們都不說話了。

「該吃飯了。」貝蒂利索地站起身來,「請過來,兩位餓壞肚子的紳士實業家。」她把羅伯特和保羅勸上了飯桌。桌上已經擺好白色的桌布、餐具、瓷器和毛糙的大餐巾。齊爾丹認出來餐巾是套在美國早期用的骨制餐巾環裡的。餐具也是美國的純銀製品。深藍和黃色相間的酒杯和茶碟是皇家艾伯特製造的,非常稀罕。他不禁從職業的習慣,羨慕地看著這些器具。

盤子不是美國的,看上去像是日本的。這超出了他的專業,所以說不上來。

「這是伊萬里瓷器,」見羅伯特看得津津有味,保羅說道,「是有田燒的。公認的第一流產品。日本貨。」

他們都坐了下來。

「來點咖啡?」貝蒂問羅伯特。

「好的,」羅伯特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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