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堡奇人 菲利普•迪克 第1頁,共2頁

清晨,朱莉安娜·弗林克太太上街買食品。她沐浴著明媚的陽光,漫步在人行道上,手上抱著兩個棕色的食品袋。每經過一個商店,她都停下腳步,仔細觀看櫥窗裡的陳列品。她有的是時間。

雜貨店裡有什麼要買的嗎?她走了進去。柔道館的工作中午才開始。今天的這段時間她沒事。她在櫃檯邊的凳子上坐下,放下食品袋,隨便翻翻各種雜誌。

她看到新一期的《生活》上刊登了一篇長文,題目是「歐洲電視:明日一瞥」。她覺得很有意思,翻到這篇文章。她看到一幅照片,是一個德國家庭在客廳裡看電視。文章說,每天白天,柏林有四小時的電視播放時間。將來某一天,歐洲所有大城市都會有電視臺。到一九七〇年,紐約也會建一個電視臺。

這篇文章還附上了德國電氣工程師在紐約的工地現場,幫助當地工作人員處理問題的照片。很容易辨認出哪些是德國人。他們看上去幹淨健康,精力旺盛,充滿自信。而美國人呢——就是一些普通人,沒什麼與眾不同的。

可以看到一位德國工程師指著遠處的某個地方,而美國人正在努力看清他指的是哪裡。她想,德國人的視力一定比我們好。聽說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他們的營養一直比我們豐富。他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或許是因為維生素a吃得多?

朱莉安娜想,通過一根小小的灰色玻璃管,不出家門,在客廳裡就能瞭解整個世界的情況,那將是什麼感覺?如果德國人能夠在地球和火星之間飛來飛去,他們也能讓電視迅速發展。相比於去火星漫遊,我更喜歡電視普及,那時就可以親眼看到明星鮑勃·霍普和杜蘭特長什麼樣。

或許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她把雜誌放回架子上的時候這樣想到。但是德國人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他們要電視幹什麼?而且他們殺害了許多非常了不起的喜劇演員,就因為他們是猶太人。事實上,他們殺害了娛樂行業的大部分演員。不知道為什麼霍普在說了那麼多諷刺挖苦的話之後仍可以平安無事。當然,他是在加拿大做廣播節目的。那邊稍微自由一點。但是霍普的節目內容確實要冒很大的風險,比如他拿戈林開的那個玩笑……說戈林買了羅馬,把它拖到自己的避暑山莊,然後重新豎起來。他還說,戈林讓基督徒復活,這樣他的寵物獅子就有東西可以——

「小姐,你想買那本雜誌嗎?」經營這家雜貨店的枯瘦老頭喊道,一臉懷疑。

朱莉安娜歉疚地放下手裡的《讀者文摘》。

她又來到人行道上,一邊漫步一邊想,也許鮑曼死了以後,戈林會成為總理。他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希特勒垮臺的時候,鮑曼能當上總理,全靠陰謀詭計。只有希特勒身邊的人才能覺察到他的發跡是如此之快。那時,老戈林遠在他的山莊宮殿裡。希特勒卸任以後,本該由戈林繼任,因為是他的空軍摧毀了英國雷達站,從而消滅了英國皇家空軍。本來希特勒是想讓他們轟炸倫敦的,就像轟炸鹿特丹一樣。

或許戈培爾會勝出,朱莉安娜想到。大家都這麼說。反正只要不是那個討厭的海德里希就行,否則他會把我們都殺了。他是個地地道道的瘋子。

我喜歡的人,朱莉安娜想,是巴爾杜·馮·席臘赫。他是唯一一個看上去還算正常的人。但他一直沒有機會。

她轉過彎,上了臺階,朝自己的老木屋走去。

她開啟房門,看到喬·辛納德拉躺在床中央,雙手垂在床邊,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他還在睡。

不,朱莉安娜想。他不應該還在這兒。卡車已經開走了。他沒趕上?顯然是。

她走進廚房,把食品袋放在桌上的早餐盤子旁。

他是不是故意趕不上卡車的?她心想。這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

多麼古怪的人……他跟她在一起時是那麼主動,差不多折騰了一個晚上,一刻也沒停。但在做的時候,心思似乎又沒放在上面,光有行動,沒有感受。心思或許放在別的事情上了。

出於習慣,她把食品放到通用電氣公司生產的老式塔頂冰箱裡,然後開始收拾飯桌。

或許他做得太多了,已經成了第二本能,她這樣想。他只是身體在運動,就像我現在把盤子和餐具往水池裡放一樣。即使他的大腦被切掉五分之三,也能完成這動作,就像生物課上切掉青蛙的腿一樣。

「喂,」她大聲喊道,「該起床了。」

喬在床上動了一下,哼了一聲。

「你有沒有聽鮑勃·霍普幾天前的脫口秀?」她問道,「他講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笑話。說有位德國少校採訪火星人。因為火星人無法證明自己的父母是雅利安人,所以這位少校就向柏林報告,說火星上住的是猶太人。」朱莉安娜走到喬睡覺的客廳,接著說:「火星人大約一英尺高,有兩個頭……你知道鮑勃·霍普會怎麼發揮。」

喬已經睜開眼睛,他默不作聲,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他的下巴上滿是黑黑的胡茬,黑眼睛裡充滿隱痛……朱莉安娜也不說話了。

「怎麼了?」她後來問道,「你害怕了嗎?」他不會害怕的,她心想。只有弗蘭克才會害怕。喬這是——我不知道。

「卡車已經走了。」喬說著坐了起來。

「你打算怎麼辦?」朱莉安娜坐在床沿上,用洗碗布把手和胳膊擦乾。

「等我的同伴回來的時候我再上車。他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因為他知道,如果換種情境,我也會這樣掩護他。」

「你以前也這樣過嗎?」她問道。

喬沒有回答。你是故意錯過卡車的,朱莉安娜對自己說。我看得出來,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如果他走另一條路回去呢?」她問。

「他一直以來都走五十五號公路。從不走四十號公路。他曾在四十號公路上出過事。有幾匹馬闖到公路上,他的車撞了上去。在落基山脈國。」喬從椅子上拿起衣服。

「你多大了,喬?」他注視著自己的裸體時,她問道。

「三十四歲。」

朱莉安娜想,那麼,你一定參加過戰爭了。她發現他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疤。他身材勻稱,兩腿修長。看到朱莉安娜在打量他的身體,喬沉下臉,轉過身去。「我不能看嗎?」她問道,心裡想,為什麼不能看呢?整晚都跟他睡在一起,現在卻這麼矜持。「難道我們是昆蟲?」她說,「受不了在陽光下彼此對視——得躲到牆洞裡面去?」

他不高興地嘟噥了一句,只穿著內褲和襪子,摸著下巴朝盥洗室走去。

這是我的家,朱莉安娜想。我讓你待在這兒,你卻不讓我看。那麼,你為什麼要留下來呢?她跟在他後面進了盥洗室。他在往臉盆裡放熱水,準備刮臉。

在他的胳膊上面,她看到一個文身圖案,是個藍色字母c。

「那是什麼?」她問道,「是你妻子的名字?康妮?科琳娜?」

喬一邊洗臉一邊說:「開羅。」

名字很洋氣,她羨慕地想。她感到臉上發熱。「我真蠢。」她說道。一個義大利人,三十四歲,來自納粹陣營……肯定參加過二戰,但是在軸心國一邊。他在開羅打過仗。這個文身是他們的聯盟標誌,參加過那場戰役的德國和義大利老兵都有這個標誌——在那場戰役中,隆美爾和他的非洲集團軍擊敗了戈特將軍率領的英國和澳大利亞聯軍。

朱莉安娜離開盥洗室,回到客廳整理床鋪。她的動作飛快。

在一張椅子上,整齊地放著一摞喬的東西——衣服、一個小提箱和一些個人用品。朱莉安娜注意到,其中有一個絲絨盒子,有點像眼鏡盒。她開啟盒子,往裡面瞥了一眼。

你的確在開羅打過仗,當她看到盒子裡放著的二級鐵十字勳章時這樣想到。勳章正面刻著字和日期——一九四五年六月十日。不是所有參戰的人都能得到這枚勳章,只有那些勇敢的戰士才有。我想知道那時你究竟做了些什麼……當年你才十七歲。

她把勳章從盒子裡拿出來的時候,喬正好從盥洗室裡出來。她猛然意識到他出來了,心虛地嚇了一跳。但他似乎並沒有生氣。

「我只是看一看。」朱莉安娜解釋說,「我以前從沒看過這個。是隆美爾親自給你別上的嗎?」

「是拜爾萊因將軍頒發的。那時隆美爾已被調往英國,去結束那裡的戰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又開始捋前額,手指壓陷頭皮,像是習慣性的神經痙攣。

「能給我講講那次戰役嗎?」當他重又回到盥洗室刮臉的時候,朱莉安娜問。

喬刮完臉,又衝了很長時間的熱水澡。這當兒,他給朱莉安娜講了一點那次戰役的事,但不是朱莉安娜想要聽到的那種。他的兩個哥哥參加了衣索比亞戰爭,當時他只有十三歲,在自己的家鄉米蘭加入了法西斯青年組織。後來,他的哥哥們加入了少校裡卡多·帕爾迪的炮兵精銳部隊。二戰爆發的時候,喬和他們並肩戰鬥,都在格拉齊亞尼的麾下。他們的裝備簡直糟透了,特別是坦克。英國人把他們擊垮了。他們手無縛雞之力,甚至有些高階軍官也是如此。坦克門得用沙包堆住,不然就會自動開啟。但是帕爾迪少校把廢棄的炮彈回收,打磨上油之後,再把它們發射出去。他的炮兵部隊阻止了一九四三年韋弗爾將軍坦克部隊的拼死推進。

「你的兩個哥哥還活著嗎?」朱莉安娜問。

他的哥哥們在一九四四年被殺害了,是被英國的突擊隊員絞死的,就是那些在軸心國後方活動的長途沙漠突擊隊。在戰爭的最後階段,眼看同盟國不能取勝,這支部隊變得瘋狂至極。

「你現在怎麼看英國人?」她猶豫地問道。

喬說:「德國人在非洲做的一切,我希望會發生在英國人頭上。」他斷然說道。

「但這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朱莉安娜說,「我知道英國人做過一些特別殘忍的事情。但是——」

「人們都在談論納粹對猶太人的殘忍,」喬說,「但在倫敦戰役中,英國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沉默了片刻。「那些噴火器、硫黃和汽油。後來我看到過一些德國部隊,許多船隻都被燒成了灰燼。那些水下的管道——把海洋變成了火海。還有那些針對平民的大規模火彈襲擊。丘吉爾認為這些襲擊可以在最後時刻挽救戰爭。還有那些在漢堡和埃森的恐怖襲擊,以及——」

「我們不說這些了。」朱莉安娜說。她走到廚房,開始烤培根。她開啟弗蘭克在她生日時送她的愛默生牌白色塑膠殼收音機。「我給你弄些吃的。」她調著收音機的頻道,想找些輕鬆愉快的音樂聽。

「來看看這個。」喬說道。他坐在客廳裡的床上,旁邊放著他的小手提箱。手提箱開著,他從裡面拿出一本皺皺的破書,笑著對朱莉安娜說:「過來,你知道別人是怎麼說的嗎?這個人——」他指了指書。「這本書很有趣。來,坐下。」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我想念給你聽。假如同盟國勝利了,那會是什麼樣?我們用不著操心,這個人為我們想好了。」喬開啟書,慢慢地翻著。「大英帝國會控制整個歐洲,整個地中海。沒有義大利,也沒有德國。一直到伏爾加河,我們都可以看到戴著毛皮高帽子的警察和滑稽的矮小士兵。當然,還有國王。」

朱莉安娜輕聲問:「那樣很糟糕嗎?」

「你有沒有看過這本書?」

「沒有。」她坦承,湊過去看書的封面。她聽說過這本書,許多人都在看。「但弗蘭克和我——我的前夫和我——常常談論假如同盟國贏得了二戰,那該會是什麼樣。」

喬似乎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只低頭注視著那本《蝗蟲成災》。「在這本書裡,」他繼續說道,「你知道英國是怎麼贏的嗎?是怎麼擊敗軸心國的嗎?」

朱莉安娜搖了搖頭,感到身邊的這個人越來越緊張。他的下巴開始顫動,舌頭不停地舔著嘴唇,手指又開始壓頭皮……說話時聲音沙啞。

「作者讓義大利背叛了軸心國。」喬說道。

「噢。」朱莉安娜道。

「義大利投誠到同盟國這邊,和英國聯手,開啟了他所謂的‘歐洲軟肋’。他這樣想很正常。我們都知道義大利軍隊膽小怯懦,一看到英國人就倉皇逃跑。他們只會喝喝葡萄酒,一切聽天由命,天生不是打仗的料。這個傢伙——」喬合上書,把書翻過來,仔細看書的封底,「他叫阿本德森。他無可厚非,只是把想象的東西寫出來。假設軸心國輸了,世界會是什麼樣。除了義大利叛變投敵以外,軸心國還能怎麼輸呢?」他的聲音變得尖厲刺耳。「領袖墨索里尼——他是個小丑。我們大家都有數。」

「我得把培根翻一翻。」朱莉安娜從他身邊走開,匆匆朝廚房走去。

喬拿著書跟在她後面,繼續說道:「然後美國參戰了,並且打敗了日本。戰後,美國和英國瓜分了世界,正像現實中德國和日本那樣。」

朱莉安娜補充說:「是德國、日本和義大利。」

喬瞪著她。

「你忘了,還有義大利。」朱莉安娜平靜地正視著他。她心想,難道你也忘了嗎?和其他人一樣忘了嗎?那個位於中東的小帝國……那個頗具歌舞喜劇色彩的新羅馬。

不一會工夫,朱莉安娜端上了一盤早餐,有培根、雞蛋、烤麵包和咖啡。他吃得很開心。

「你在北非的時候吃什麼?」朱莉安娜問道,也坐了下來。

喬回答說:「死驢。」

「太可怕了。」

喬咧嘴笑了笑,說道:「其實是罐頭。牛肉罐頭上印著a和m,義大利語中可以代表‘死驢’,德語中可以指‘老人’,因此德國人都稱這種罐頭為‘老人’。」說完他又繼續大吃起來。

朱莉安娜伸手從喬的胳膊下拿過那本書,心想,我要看看這本書。他會在這裡待那麼久嗎?書上滿是油漬,書頁破損嚴重,到處是手指印。她想,肯定是被長途卡車司機看成這樣的。深夜裡,在那些廉價骯髒的小飯店……你讀書一定很慢。這本書你一定看了好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

朱莉安娜隨便翻到一頁,看了起來:

……年邁的時候,他平靜地看著英國的版圖——這是先人們覬覦過,卻從未企及的版圖——看著從克里米亞半島駛往馬德里的船隻,看著整個大英帝國流通同樣的貨幣,使用同樣的語言,升起同樣的國旗。大英帝國的國旗從日出到日落永遠飄揚,這個夢想終於實現了,那個太陽和國旗的夢想。

「我唯一一本隨身攜帶的書,」朱莉安娜說,「其實並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本神諭,書名叫《易經》——我前夫弗蘭克讓我迷上這本書的。我現在就靠它來幫我作決定。我和它寸步不離,一直如此。」她合上《蝗蟲成災》。「你想看《易經》嗎?想學怎麼卜算嗎?」

「不想。」喬說。

朱莉安娜把胳膊疊在桌子上,下巴擱在胳膊上。她側眼凝視著喬,問道:「你是永久在這兒定居的嗎?來這兒幹嗎?」她一邊問,一邊想到那些屈辱和蔑視。她想,你對生活的仇恨,讓我覺得不可思議。但——你一定有什麼事瞞著我。你像一隻小動物,微不足道卻很機靈,她一邊審視著他那張黝黑而又機敏的臉,一邊這樣想。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比我小。就算你比我小,你也太孩子氣了。你還是個小弟弟,崇拜你的兩個哥哥,崇拜你的帕爾迪少校和隆美爾將軍,一心想衝出來和英國士兵拼命。英國士兵真的用繩圈把你的哥哥絞死了嗎?戰後我們聽說過那些駭人聽聞的報道和照片……朱莉安娜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但是英國突擊隊員早被送上了審判臺,並且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收音機裡的音樂停了下來。從歐洲傳來嘁嘁喳喳的短波聲,好像在播一條新聞。播音員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模糊不清。很長時間裡,收音機一點聲音都沒有。一片寂靜。接著傳來丹佛播音員的聲音,非常清晰,似乎說話人就在身旁。朱莉安娜想去調臺,但被喬拉住了。

「……鮑曼總理逝世的訊息讓整個德國無比震驚,這個訊息昨天得到證實……」

朱莉安娜和喬騰地站了起來。

「……帝國的所有電臺都取消了事先安排的節目,聽眾只能聽到在納粹黨歌的伴奏下,帝國安全部門肅穆的大合唱。後來在德累斯頓,納粹黨代理總書記和取代蓋世太保的國家安全警察首腦們根據……」

喬調高了聲音。

「……據報道,在已故總理鮑曼、艾伯特·斯佩爾和其他領袖的提議下,將改組政府。國家宣佈將進行為期兩星期的官方哀悼,許多商店和公司都關門歇業。人們期待魏瑪會議,也就是第三帝國國會會議的召開,但目前還沒有這方面的訊息。國會會議的召開需要得到批准……」

「一定會是海德里希當政。」喬說。

「我希望是那個金髮高個的傢伙,席臘赫。」朱莉安娜說,「上帝,他終於死了。你覺得席臘赫有機會嗎?」

「沒有。」喬斷然說道。

「或許會引發一場內戰。」朱莉安娜說,「但那些傢伙現在都老了,戈林和戈培爾——那些納粹黨的元老們。」

收音機裡說道:「……隱退到布倫納附近的阿爾卑斯山區……」

喬說:「那是胖子赫爾曼。」

「……只是說,不僅德國失去了一位戰士、一位愛國者和一位忠誠的黨首,而且像他在許多場合都曾說過的那樣,他本人也失去了一個密友。戰後領袖未定的時候,有些人反對鮑曼先生出任總理,那時他是支援鮑曼的——」

朱莉安娜關掉收音機。

「廣播電臺就會空談。」朱莉安娜說,「他們為什麼這樣說話?好像這些殘忍的劊子手和我們普通人一樣。」

「他們和我們沒什麼兩樣。」喬說。他重新坐下來,繼續吃他的早飯。「我們要是處在他們的位置,也會跟他們做一樣的事。」

「你說話的口氣,」朱莉安娜說,「很像收音機裡的播音員。都是空談。」

「我在納粹統治下生活過。」喬說,「我知道那種日子怎麼樣。光靠空談能堅持十二年,十三年——或者更長一些,十五年?我有一張托特組織的工作證。一九四七年以來,我一直為托特組織工作,去過北非,也到過美國。聽著——」他用手指在她身上敲了敲。「我在土木工程方面有義大利人特有的天分。托特組織給我定了很高的級別。我在那兒不光是為建高速公路剷剷瀝青、拌拌水泥什麼的,我幫他們做設計,是工程師。一天,托特博士過來察看我們的工作。他對我說:‘你有一手。’那是個重要的時刻,朱莉安娜。那是勞動換來的尊嚴。他們不只是在空談。在他們之前,也就是在納粹之前,人們都鄙視體力勞動。我自己也是。我們崇尚貴族氣派。托特組織讓這一切成為歷史。我第一次認識到雙手的價值。」他說話時過於急促,義大利口音越來越重。有些話朱莉安娜聽不太懂。「我們都住在紐約州北部的森林裡,像兄弟一樣生活在一起。大家快樂地唱著歌,列隊去工地。有戰時計程車氣,不過是為了建設,而不是毀滅。那些戰後重建的日子,是最快樂的時光——一排排漂亮、整潔、堅固的公共大樓豎立起來,一個個嶄新的城市拔地而起,比如紐約和巴爾的摩。當然,這樣的日子已一去不復返。現在,像新澤西克虜伯和索倫這樣的大聯合公司主導著一切。但他們不是納粹,只是歐洲的舊勢力。他們更加糟糕,你明白嗎?納粹的隆美爾和托特要比克虜伯這樣的企業家和銀行家們好上百萬倍。那些普魯士人統統該用毒氣毒死,那些穿馬甲的紳士們。」

但是,朱莉安娜想,那些穿馬甲的紳士們永遠登上了歷史舞臺。你的偶像隆美爾和托特博士,他們只是在戰後清掃瓦礫,建設公路,讓工業重新啟動。他們也給了猶太人一條活路,這真是幸運的出人意料的大赦。猶太人忙不迭地拼命幹活。直到一九四九年,無論如何……隆美爾和托特退出舞臺,歸隱田園。

難道我會不知道?朱莉安娜想。難道我沒有從弗蘭克那兒聽說過這一切?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納粹統治下的生活怎麼樣,我的前夫過去是猶太人,現在還是。我知道托特博士是一個極其謙恭溫和的紳士。我知道他想給那些在戰爭廢墟中掙扎的滿眼悽楚和絕望的美國男人女人提供工作——正當的、令人尊敬的工作。我知道他想讓每個人享有醫療保險,住上寬敞的房子,到旅遊勝地度假,不分種族和膚色。他是個偉大的建設者,而不是偉大的思想家……多數情況下,他完成了自己的夙願——他其實是很成功的。但是……

她的腦子裡清晰地閃過一個想法。「喬,《蝗蟲成災》這本書是不是在東部被禁了?」

喬點了點頭。

「那你怎麼會一直在讀?」她隱隱地有些害怕,「他們不是槍殺了那些讀——」

「那要看你是哪個社會集團的人了,看你是哪一類人。」

正是這樣。斯拉夫人、波蘭人和波多黎各人,他們聽的看的都受到很大限制。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自由要多一些。政府為他們的子女提供受教育的機會。他們可以去圖書館看書,到博物館參觀,去音樂廳欣賞音樂。但是即便如此……《蝗蟲成災》對所有人都是禁止的,不分等級。

喬說:「這本書我只在廁所裡看。我把它藏在枕頭裡。事實上,正是因為這本書遭禁我才看的。」

「你真勇敢。」朱莉安娜說。

喬懷疑地問:「你是在諷刺我嗎?」

「不是。」

他放鬆了一點。「你們在這兒很自在,生活安全悠閒,無憂無慮。你們沒有受到舊事件的影響。對不對?」他的眼睛嘲弄地看著她。

「你的憤世嫉俗害了你自己。」朱莉安娜說,「你的偶像一個個離你而去,你的內心無所依戀。」她把叉子遞給他,他接到手裡。吃吧,朱莉安娜想,要不連吃喝拉撒也放棄算了。

喬一邊吃一邊對著書點頭,說:「封面上說這個阿本德森就生活在附近。在夏延市。從這個安全的地點觀察整個世界,你說呢?讀一讀上面寫的什麼,大點聲。」

朱莉安娜拿起書,讀封底上的文字。「他以前在部隊服役,是一名中士,二戰期間是美國海軍陸戰隊隊員,在英國被納粹的猛虎坦克擊傷。據說他擁有一座像樣的城堡,他就是在這座城堡裡寫作的,城堡四周還佈置了槍炮。」朱莉安娜放下書,說,「書上並沒有說他住在附近。我聽說他是個妄想狂,在住地四周安裝了帶刺的鐵絲電網,住所在山裡,很難找到。」

「寫了這本書之後,他這樣做或許是對的。」喬說,「德國要人看了這本書之後大發雷霆。」

「他以前就這樣生活。他在那兒寫書。他的住所叫——」朱莉安娜看了一眼書的護封,「叫高堡。這是阿本德森對自己住所的愛稱。」

「那他們就抓不到他了。」喬說,一邊快速地咀嚼著,「他早有防備,真機靈。」

朱莉安娜說:「我覺得他寫這本書需要很大的勇氣。如果軸心國戰敗了,我們可以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就像從前一樣。我們是一個完整的國家,有一個公正的司法制度,所有人都按照這個制度辦事。」

讓朱莉安娜意外的是,這次喬理性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你真讓我看不懂。」朱莉安娜說,「你相信什麼?你想要什麼?你為那些殺害猶太人的魔鬼和變態們辯護,然後又——」絕望中,朱莉安娜一把揪住了喬的耳朵。她往起站的時候,也把他給帶了起來。他感到一陣疼痛,驚訝不已。

他們喘著粗氣,直視著對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讓我吃完你做的早飯。」喬最後說道。

「你還不願意說?還不告訴我?你當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明白得很,可你只顧低頭猛吃,裝著沒聽懂我的話。」她鬆開手。他的兩隻耳朵被擰得通紅。

「你也是空談。」喬說,「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就像你說收音機裡剛才播的是空談一樣。你知道德國納粹黨人怎麼稱呼那些玩哲學的人嗎?雞蛋腦袋。因為那些自以為文化修養很高的碩大空腦袋很容易碎……在街上打鬥的時候。」

「如果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朱莉安娜說,「那你為什麼不走?你留下來幹什麼?」

他一副莫測高深的怪相,讓她不寒而慄。

我真希望自己沒有讓他跟到這兒來,她想。現在太晚了。我知道我擺脫不了他——他身強力壯。

一件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她不祥地預感到。這件事由他而起,我似乎還在幫他。

「怎麼了?」喬伸出手,撫弄著她的下巴,輕輕拍了拍她的脖子。他把手伸進她的襯衣,柔情地抱了抱她。「你是情緒化——我幫你分析分析,你就會釋然了。」

「人們會說你是猶太心理分析師。」她無力地笑了笑,「你想進納粹焚屍爐嗎?」

「每一個男人都讓你恐懼,是嗎?」

「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只是因為我——」他頓了頓,「因為我特別留心了你的需要。」

「因為你和許多女人上過床,」朱莉安娜說,「這才是你原來想說的吧。」

「但我知道我是對的。聽著,朱莉安娜,我不會傷害你,我對天發誓,我會對你特別體貼。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經歷,我可以告訴你。然後你就不會那麼緊張了。我會讓你放鬆,改善你的精神狀況,而且不需要多少時間。你以前只是運氣不好。」

她點了點頭,感覺好了一些。但她還是感到淒冷,還是沒能解除心中的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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