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堡奇人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斯大林格勒。在那裡,英國人扭轉了戰爭局勢。在這本書中,隆美爾沒有和從蘇聯南下的德國軍隊會師,馮·保盧斯率領的德國軍隊,你還記得嗎?所以德國人就不可能繼續推進到中東地區,獲得他們急需的石油,或者像事實發生的那樣,推進到印度。這樣一來,他們也就不可能和日本會師。然後——」

「世上沒有人能戰勝埃爾溫·隆美爾。」溫德姆—馬特森說道,「這個傢伙虛構的事件根本不存在,也沒有英雄般的‘斯大林格勒’,任何牽制行動不過都是在拖延最後結果的出現,但不會改變這個結果。跟你說,我見過隆美爾。一九四八年我在紐約出差的時候。」其實他只見過一個駐美軍政府首長,而且只是在一次招待會上遠遠地瞧了一眼。「那傢伙真威武。氣宇軒昂。所以我說的全是有根有據的。」他圓了自己的話。

麗塔說:「隆美爾將軍卸任以後,那個討厭的拉默斯接替了他的職位。從那以後就出現了大屠殺和集中營。」

「這些在隆美爾任職期間就已經存在了。」

「但是——」麗塔做了個手勢,「那不是官方的。或許是黨衛隊惡棍們的行徑,然後……但隆美爾不是那樣的人。他是個老派的普魯士人。他很嚴厲——」

「讓我來告訴你誰在美國做好事,」溫德姆—馬特森說道,「你能指望誰來振興美國經濟。艾伯特·斯佩爾。不是隆美爾,也不是什麼行業組織。斯佩爾的任命是納粹黨最英明的決定。他讓所有貿易、公司、工廠——所有的一切——全都重新運轉,而且是高效運轉。要是我們這兒也像那樣就好了——現在,我們這兒的每個行業都有五班人馬在競爭,真是極大的浪費。沒有什麼比經濟競爭更愚蠢了。」

麗塔說:「那種工作營地,東部的那些宿舍,我在那兒根本就沒法生活。我有一個女朋友,她曾在那兒生活過。他們檢查她的信件——這件事她一直沒能對我說,直到回到西部以後才告訴我。早上六點半樂隊奏樂,她們就得跟著起床。」

「這些你會習慣的。你有乾淨的宿舍、充足的食品,還有娛樂消遣和醫療保健。你還要什麼呢?難道還要在啤酒里加個雞蛋?」

在舊金山夜晚的寒冷霧氣中,溫德姆—馬特森駕駛著德國製造的大轎車悄然前行。

田芥先生雙腿盤坐在地上。他端著一個沒有把手的杯子,裡面泡著烏龍茶。他往杯子裡吹吹氣,然後微笑地看著貝恩斯先生。

「這地方真舒服。」貝恩斯先生馬上說道,「太平洋沿岸這邊有一種寧靜。和我過來的那邊截然不同。」他沒有具體說是哪個地方。

「‘神總是以比興的方式對人說話。’」田芥先生笑著說道。

「什麼?」

「我是說神諭。對不起。尋羊毛,羊皮會回應。」

是異想天開吧,貝恩斯心想。田芥先生說的是這個意思。他在心裡笑了笑。

「我們荒唐得很,」田芥先生說,「因為我們靠一本五千多年前的古書指導生活。我們向它請教,似乎它是活的。它的確活著,就像基督教的《聖經》。許多書都還活著,不是在比喻的意義上活著。精神賦予了它生命。你能理解嗎?」他盯著貝恩斯的臉,觀察他的反應。

貝恩斯仔細斟酌措辭後說道:「我——對宗教所知不多。這不是我的專業,我喜歡做自己擅長的事情。」其實他並不知道田芥先生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貝恩斯先生想,我一定是累了。今晚一到這兒,我就發現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很小。所有的東西都比日常生活中的小一圈,讓人覺得滑稽。這本五千年前的古書是本什麼樣的書?那隻米老鼠手錶,以及田芥先生手上這隻易碎的杯子……還有貝恩斯先生正對面牆上的那顆巨大的水牛頭顱,猙獰恐怖。

「那顆頭顱是幹什麼用的?」貝恩斯先生突然問道。

「只是為了讓我們想起往昔的土著民風而已。」

「我明白了。」

「要不要我給你表演一下屠宰水牛的藝術?」田芥先生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來。現在是晚上,在自己家裡,田芥先生穿了一件絲綢長袍,腳踏一雙拖鞋,脖子上搭了一條白圍巾。「我跨上鐵騎。」他做了個騎馬的姿勢,「膝蓋上放著一支我自己收藏的一八六六年溫切斯特步槍,百發百中。」他疑惑地看了貝恩斯先生一眼。「先生,你旅途勞累了?」

「恐怕是,」貝恩斯先生說,「有一點不勝疲勞。有許多生意上的事要操心……」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煩心事,他心想。他的頭有點痛。不知道太平洋沿岸國這裡有沒有法本公司生產的鎮痛藥,他的偏頭痛需要這藥。

「我們一定要有信仰,」田芥先生說,「因為我們不知道答案。單靠自己,我們無法預知未來。」

貝恩斯先生點點頭。

「我妻子有樣東西可以治你的頭痛。」看到貝恩斯摘掉眼鏡,用手揉著前額,田芥先生說道,「眼肌疲勞會引起疼痛。請等一等。」他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

我需要的是睡眠,貝恩斯先生想。美美地睡上一晚。難道是因為我應付不了這個局面?因為這個局面異常艱難,所以我退縮了?

田芥先生拿來一杯水和一種藥丸。貝恩斯先生說:「我得跟你道別,回我的旅館了。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明天繼續談。你有沒有聽說有一個第三方要加入我們的談判?」

瞬間,田芥先生的臉上露出了驚訝之情。但這種驚訝之情很快消失,他的臉上又呈現出滿不在意的樣子。「沒有聽說過。不過——有第三方參加一定更有意思。」

「這個第三方來自日本本土。」

「啊。」田芥先生應道。這次控制得很好,一點沒顯驚訝。

「一位上了年紀的退休商人,」貝恩斯先生說,「正在乘船來這裡。已經在海上走了兩個星期。他討厭乘飛機。」

「真是位古怪的長者。」田芥先生說道。

「他對日本本土市場很有了解,會給我們帶來有用的資訊。但他是來舊金山度假的。雖然他來不來不是十分重要,但他的加入可以使我們的談判更具針對性。」

「沒錯。」田芥先生說,「我離開本土已有兩年了。他可以糾正我們關於本土市場的一些錯誤看法。」

「這顆藥丸是不是給我吃的?」

田芥先生猛然醒悟過來,低頭看了看,發現水和藥丸還抓在自己手上。「對不起,我忘了。這種藥很靈驗,叫逍遙丸,是中國的一家藥廠生產的。」他伸出手掌,又加了一句,「不會形成藥物依賴。」

「那位老人,」貝恩斯先生服藥的時候說道,「可能會直接跟你們商會聯絡。我把他的名字給你,以免你的人把他趕走。我也沒見過他,但我知道他有點耳背,而且比較古怪。我們要確保讓他開開心心的。」田芥先生似乎聽明白了。「他喜歡杜鵑花。在我們安排會面的時候,如果你能派人跟他聊個把小時杜鵑花,他會很高興的。他的名字,我寫給你。」

貝恩斯先生服下藥,拿出筆寫下名字。

「信次郎·矢田部先生。」田芥先生接過紙片,讀道。他認真地把紙片塞到皮夾裡。

「還有一點。」

田芥先生在杯沿慢慢呷了一口,認真聽著。

「一個棘手的小問題。那位老人——這問題有點尷尬,他快八十高齡。在他事業的末期,他的一些公司經營得不好。你明白嗎?」

「他不再富有了,」田芥先生說道,「或許還靠養老金生活。」

「是的。而且養老金少得可憐。因此,他得在這裡那裡想辦法增加點收入。」

「這違反了某項小規定,」田芥先生說,「日本政府和政府官員條例。我明白了。這位老先生給我們提供諮詢,可以獲得一筆薪金,但他沒有向退休金委員會報告。因此,我們不能對外透露他來我們這裡,他們只能知道他是來舊金山度假的。」

「你很善解人意。」貝恩斯先生說。

田芥先生說:「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我們還沒有解決社會的老齡化問題。隨著醫療衛生的進步,老年人會越來越多。中國人告訴我們要敬老,他們是對的。但德國人卻讓我們忽視了這種美德。我知道他們屠殺老年人。」

「德國人。」貝恩斯嘀咕道,又揉了揉自己的前額。藥丸起作用了嗎?他感到有點昏昏欲睡。

「你來自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無疑和歐洲堡壘有許多接觸。比如,你是從滕佩爾霍夫機場登機的。你這樣的立場是否合適?你是個中立者。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聽聽你的見解。」

「我不知道你說的立場指的是什麼。」貝恩斯先生說。

「對老弱病殘以及其他各種社會無用人員的看法。‘一個新生嬰兒有什麼用?’一位盎格魯——撒克遜的哲學家問過這個著名的問題。我把這個問題記在心裡,反覆琢磨。先生,總的來說,新生嬰兒沒有任何用處。」

出於禮貌,貝恩斯先生嘀咕了一兩聲,但並沒有很明確的意見。

田芥先生接著說:「任何人都不應該是滿足其他人需要的工具,難道不是嗎?」他急切地把身子往前一傾,「作為中立的斯堪的納維亞人,請你說說你的見解。」

「我沒有什麼見解。」貝恩斯先生回答說。

「二戰期間,」田芥先生說,「我在中國擔任一個小官。上海。在那裡的虹口區,有一個猶太人聚居地,戰爭期間由日本帝國監管。這些猶太人靠大家的救濟生活。上海的一位納粹部長要求我們把這些猶太人都殺了。我到現在還記得我上司的回答:‘這不符合人道主義原則。’日本人認為這種行為是野蠻的,所以拒絕了。這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

「我明白了。」貝恩斯先生輕聲說。田芥是不是在引我上鉤?貝恩斯先生思忖。他馬上警覺起來,注意力也慢慢集中。

「納粹人,」田芥先生說,「認為猶太人是亞洲人,非白種人。先生,日本上層人士一直對這句話耿耿於懷,甚至日本戰時內閣對此也是耿耿於懷。我還沒有和德國公民討論過這件事——」

貝恩斯先生插話道:「我不是德國人,所以不可能代表德國人發表意見。」他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我明天再和你討論。對不起,我的頭腦有些亂。」其實他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了。他想,我得離開這兒。這傢伙把我逼太緊。

「請原諒我愚蠢的執著。」田芥先生立刻走過去開門,「哲學上的思辨讓我忘記了人類的實際情況。這邊請。」他用日語說了一句什麼,前門就開啟了。一個年輕的日本人出現在門口,他微微鞠了一躬,看著貝恩斯先生。

是給我開車的司機,貝恩斯先生想。

或許我在漢莎航空的飛機上對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來著——的慷慨陳詞會給我帶來麻煩,他突然想到。想起來了,叫洛策。如果他鬼使神差地以某種身份出現在日本人這裡,那就糟了。

他想,我多麼希望自己沒有對他講那番話啊,但現在悔之晚矣。

我不是恰當的人選,一點也不是,不適合完成這項任務。

但他轉念一想,作為一個瑞典人,我可以對洛策講那番話,沒有太大關係。一切正常。我是太過小心了,將以前的習慣帶到這裡來了。我其實是可以發表一些公開意見的,我得學會這一點。

但是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又恰恰做不到這一點。他血管裡流淌的血液、他的骨頭和他的器官,全都不聽指揮。他對自己說:張開你的嘴,說點什麼,什麼都行,說點想法;你一定得做到,否則就別想成功。

想到這,貝恩斯先生說道:「或許你是被潛意識中的某種迫切的原始意象驅動,這是榮格的說法。」

田芥先生點點頭,說道:「榮格我讀過,明白了。」

他們握握手。「我明早給你打電話。」貝恩斯先生說,「再見,先生。」說著他鞠了一躬,田芥先生也鞠了一躬。

那個面帶微笑的日本青年上前一步,對貝恩斯先生說了些什麼,但貝恩斯先生沒聽懂。

「什麼?」貝恩斯說道,一邊拿起自己的外套,朝門廊走去。

田芥先生說:「他在用瑞典語跟你說話,先生。他在東京大學選修過一門有關‘三十年戰爭’的課程,對你們的偉大英雄古斯塔夫二世非常著迷。」他體諒地笑了笑,「但是,他想掌握這門異國語言的努力顯然是不成功的。毫無疑問,他用的是留聲機唱片教程。他是個學生。這類教程因為便宜,所以很受學生歡迎。」

那個年輕人顯然不懂英語,笑著鞠了一躬。

「原來如此。」貝恩斯輕聲說道,「那麼,我祝他好運。」他心想,我自己也有語言上的問題,而且是顯而易見的。

上帝——那個年輕的日本學生,在開車送他回旅館的路上,不停地想用瑞典語跟他交流。就算是最正式、最標準的瑞典語,貝恩斯先生也幾乎不懂,更別說年輕人從留聲機唱片教程裡學來的半成品了。

他永遠也不能把他的意思清楚地表達給我聽,貝恩斯先生想。但他會不停地嘗試下去,因為這是一個好機會。以後他或許再也見不到瑞典人了。貝恩斯先生在內心裡呻吟了一聲。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啊,對他們彼此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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