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對了。我們來自北美聯盟。」喬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遞給布利斯。硬幣正面刻有朗西特的頭像。「別客氣!」
布利斯瞄了一眼硬幣,身體兀自顫抖,喘不過氣來。「這枚硬幣上的側臉像——這人已經過世!朗西特先生!」他又看了一眼,臉色變得煞白,「鑄造年份:一九九〇年。」
「別一次花完。」喬說。
等老爺車趕到純真牧羊人殯儀館,弔唁儀式已經結束。一群人站在兩層框架樓房的白木寬臺階上,喬認得他們。可找到大家了:伊迪·多恩、蒂皮·傑克遜、喬恩·伊爾德、弗朗西斯卡·斯潘尼什、蒂託·阿波斯托斯、唐·丹尼、薩米·蒙多、弗雷德·澤夫斯基和帕特。我的妻子,喬心想。我又被她的美貌俘虜。她有一頭惹眼的黑髮,目若秋水,肌膚可人,全身都散發出誘人魅力。
「不,」他跨出車門時大聲說道,「她不是我妻子。她把這層關係一筆勾銷了。」但他記得,她還儲存著那枚戒指。那枚匠心獨具的鑲玉銀質婚戒,我倆經過精挑細選……這是僅存的紀念物。再次見到她,著實讓他吃驚。就在那一瞬間,彷彿重披可怕的婚姻壽衣。但是這段婚姻已經壽終正寢。事實上,它根本就沒有存在過——除了這枚戒指。只要她存心,戒指也可以隨時銷燬。
「你好,喬·奇普。」她跟他打招呼,冰冷的聲音近乎揶揄。她緊緊地盯著他,打量著他。
「你好。」喬不盡自然地回答。其他人也過來打招呼,但喬似乎並不在意。帕特勾起了他的心緒。
「阿爾·哈蒙德哪兒去了?」丹尼問。
「死了。溫迪·萊特也死了。」
「溫迪我們知道。」帕特說。她看上去很鎮定。
「不,我們不知道。」丹尼說,「我們只是假設,但不確定。我就不確定。」他問喬:「他們怎麼了?誰殺了他們?」
「累死了。」喬回答。
「為什麼?」蒂託用沙啞的嗓音問道。喬被眾人團團圍住,蒂託也擠了進去。
「喬,那會兒在紐約,你和哈蒙德離開之前,你跟我們說的最後一句話——」帕特說。
「我記得。」喬說。
「你說‘很多年了’,說‘太遲了’,你指的是什麼?時間嗎?」帕特接著說。
「奇普先生,」伊迪興奮地說道,「自從我們到這兒,這鎮上就徹底變了樣。我們都不明白。你總看到眼前的景象了吧?」她用手指著殯儀館,然後比畫著街道和別的大樓。
「我不確定你看到了什麼。」喬說。
「得了,奇普,」蒂託生氣地說,「別浪費時間。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們你覺得這地方如何。那輛車。」他指了指威利斯—奈特老爺車。「你是坐那輛車來的。告訴我們那是輛什麼車,還有你是怎麼來的。」眾人的目光都投向喬,等著他回答。
「奇普先生,」薩米支吾地說,「那輛車年代久遠,是輛老爺車嗎?」他咯咯笑起來。「哪一年出廠的?」
「六十二年前。」過了片刻,喬回答。
「一九三〇年,」蒂皮對丹尼說,「跟我們估計的差不多。」
「我們猜的是一九三九年。」丹尼平靜地對喬說。即便在這種情境中,他溫醇的男中音裡也沒有過分的情緒宣洩,透出超然與成熟。
「演算法很簡單。在紐約公寓裡,我看了眼報上的日期,九月十二日。今天應該是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三日。法國人認為他們衝破了齊格弗裡德防線。」
「天大笑話。」伊爾德說。
「我本來希望你們去一個更晚的年代。哎,只能如此了。」喬說。
「說是一九三九年,就是一九三九年。」弗雷德尖聲刺耳地說道,「我們都已經到這兒來了,還有其他辦法嗎?」他用力擺動長長的手臂,希望大家同意。
「得了,弗雷德。」蒂託慍怒地說。
「你覺得呢?」喬轉問帕特。
帕特聳聳肩。
「別聳肩,請回答。」
「時光倒流了。」
「不見得。」喬說。
「那究竟是怎麼了?」帕特說,「難不成到未來了?」
喬說:「我們哪兒都沒去。一直待在原地。但因為某種原因——有幾種可能的原因——現實發生了倒流。現實失去潛在支援,退轉到以前的狀態。回到了五十三年前。時光倒流可能還會繼續。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更想知道朗西特有沒有向你們現身顯靈。」
「朗西特,」丹尼憤慨地說,「正躺在這家殯儀館的冰棺裡,死了。這是我們唯一見到的,也是將來唯一能見到的。」
「奇普先生,‘尤比克’這個詞對你來說,有什麼特別含義嗎?」斯潘尼什問。
這問題問得好,他得想想。「上帝啊,」喬說道,「難道顯靈你都認不得——」
「斯潘尼什常做夢。跟喬說說關於尤比克的夢。」蒂皮說道,然後轉向喬,「她管那個夢叫尤比克。昨晚夢見的。」
「是叫尤比克,因為夢裡就那樣。」斯潘尼什不客氣地說道。她雙手交叉,激動不安。「聽著,奇普先生,我從沒做過這種夢。一隻大手從天而降,就像上帝伸出胳膊。那隻手碩大無比,活像一座大山。我登時明白這夢很玄。手掌合攏,堅如磐石。我知道這拳頭裡有寶物,地球眾生全賴這寶貝活命。我等著拳頭張開。等它張開,我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個噴霧罐。」丹尼冷冰冰地說道。
「罐身上面,」斯潘尼什繼續說,「有一個碩大的金色單詞閃閃發亮:ubik。沒有其他詞。就這一個怪詞。然後這隻手再次握住噴霧罐,手掌手臂都消失不見,退隱到一片灰色陰霾中。今天儀式前我查了字典,給公共圖書館打了電話,居然沒人知道,連是哪種語言都不清楚,字典裡沒收錄。圖書管理員說不是英語。有個拉丁詞跟它很接近:ubique,意思是——」
「無處不在。」喬介面說。
斯潘尼什點頭。「就這意思。但查不到ubik,夢裡是這麼拼的。」
「它們是同一個詞,拼寫不同而已。」喬說。
「你咋知道?」帕特頑皮地問。
「朗西特昨天對我現身。」喬說,「他生前錄製了一部電視廣告片。」他沒再說下去。講起來太複雜,不好解釋,至少此刻如此。
「你這可憐的傻瓜。」帕特說。
「怎麼說?」
「這就是你講的死人顯靈嗎?難道他生前寫下的文書也算‘顯靈’?這麼多年來在辦公室裡寫的備忘錄也算嗎?甚至於——」
「我要進去看他最後一眼。」喬離開人群,踏上寬木臺階,走進黑暗陰森的殯儀館。
館內空無一人。大堂裡放著幾排類似教堂裡的長椅,盡頭是被鮮花簇擁的棺柩。旁邊有一間小側室,裡頭豎著一架老式管風琴,還有幾張摺疊木椅。空氣裡既有塵土的腐味,又洋溢著鮮花的芳香,兩股氣息混雜交錯,令人作嘔。想想那些在這間平淡無奇的房間裡昇天的艾奧瓦人,喬心想。塗漆地板、手帕、深色羊毛套裝……還有擺在死者眼簾上的錢幣,這一切的一切。管風琴演奏著工整對稱的短小讚歌。
喬走到棺柩邊,猶豫了一下,低頭望去。
只見一攤燒焦的枯骨,頭蓋骨薄如紙翼,眼睛縮成葡萄乾顆粒狀,向上瞥視。瘦小的身軀邊上,攏著殘碎的布片。碎布的毛邊剛毛般支稜著,好像是被風吹到那裡的。好像那軀體本身,在微弱的喘息中——在已然停止的吸氣呼氣中——將碎布吹到了身邊。一切歸於平靜。這一神秘的過程曾經導致溫迪和阿爾的衰亡,也將朗西特帶到生命盡頭,顯然是在很久之前。多年以前,喬心想。他憶起溫迪。
行動組成員都瞻仰過遺體了嗎?難道變故是在殯葬儀式之後發生的?喬伸手抓住橡木蓋,合上棺柩。蓋棺聲在空蕩蕩的殯儀館內迴響,但沒有其他人聽見。這兒沒別人。
驚恐的淚水奔湧而出,遮住了他的視線。喬趕緊退出那個多塵死寂的大廳,重回光明世界。傍晚的陽光變得綿弱,沒了力道。
「你沒事吧?」等他回到人群,丹尼問。
「沒事。」
「魂都嚇沒了。」帕特刻薄地說。
「沒什麼!」他狠狠地盯著她,心中一陣狂怒。
「在裡面看見伊迪沒有?」蒂皮問。
「她不見了。」伊爾德解釋說。
「她剛才還在。」喬反駁。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說又冷又累,」丹尼說,「可能回旅館了。她先前這麼說過,說儀式結束後想躺下小憩一會兒。沒事的。」
「她說不定已經死了,」喬對所有人說,「我想大家都明白。若是有人從組裡走散,就說明他要走了。溫迪、阿爾和朗西特都是這麼走的——」他突然打住。
「朗西特死於爆炸。」丹尼說。
「我們都被炸死了,」喬說,「我是從朗西特口裡得知的。他把這個訊息寫在了紐約辦公室洗手間的牆上。我又看到在——」
「一派胡言!」帕特尖刻地打斷喬,「朗西特死了沒?我們死了沒?前言不搭後語。說話靠譜點行嗎?」
「儘量靠譜點吧。」伊爾德插話。其他人都眉頭緊鎖、一臉焦躁,默不作聲地點頭同意。
喬說:「我可以告訴你們塗鴉的內容,告訴你們附帶說明書的錄音機磨損得精光,告訴你們朗西特拍的電視商業廣告,告訴你們巴爾的摩商店裡香菸盒上的留言——還有萬靈藥標籤上的隻言片語。可是我找不到破案線索。無論如何,趁伊迪還沒嚥氣,我們得火速趕往酒店。上哪兒打車?」
「殯儀館專門配了車,」丹尼說,「就是那輛皮爾斯—阿洛轎車。」他用手指了指。
眾人飛跑過去。
丹尼拉開堅固的鐵車門,坐了進去。「我們一輛車坐不下。」蒂皮說。
「向布利斯借用威利斯—奈特車。」喬說。他發動轎車,一俟滿座,便駕車衝上得梅因繁忙的大街。老爺車緊隨其後。只要聽到低沉的鳴笛,喬就知道,它準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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