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在鋪有加厚軟墊的沙發另一頭,有一份看似蠻新的報紙引起喬的注意。他拿起報紙,看了看日期: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二日,星期二。他開始掃讀新聞頭條。

法國聲稱齊格弗裡德防線受攻

薩爾布呂肯附近一役有斬獲

據傳西線醞釀重大戰役

真有趣,喬心想。二戰剛開始,法國人就覺得勝券在握。他讀另一條要聞:

波蘭報稱德軍進攻受阻

侵略者增兵徒勞無獲

報紙的價格是三美分。喬覺得有趣。現在三美分能買到什麼?他將報紙甩回沙發,對報紙的時效暗自驚訝。出報頂多一天,只少不多。時間參照系已然確立。我能算準已返回多少年前。

喬四處走動,看出房內諸般變化。他發現臥室裡多了一個收納櫃。櫃子上方掛著幾張照片,鑲在玻璃鏡框裡。

全是朗西特以前的照片。b但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朗西特/b。是他的嬰兒照、小男孩照和年輕時的照片。但仍然能認出是他。

喬掏出錢包,只找到朗西特的快照,自己的家庭照卻不見了蹤影,也沒見與朋友的合影。到處都有朗西特!他把錢包放回口袋,突然注意到塑膠錢包變成了真牛皮的。這倒符合歷史細節。過去有純正的牛皮用。他想,這能說明什麼?喬又摸出錢包,仔細地打量。他揉擦著牛皮面,手感迥異,柔軟愜意。是真皮,沒說的,他心想。

喬走回客廳,四處翻找,尋找熟悉的信件投遞口。當天的郵件應該已經送達了。可是投遞口消失不見了。他努力回憶過去的投遞方式。直接放在公寓門外?不是。投放到某個盒子裡。他想起「信箱」這個詞。好吧,郵件投入信箱,可是信箱在哪兒呢?在大樓正門處嗎?這個猜想是——似乎是——對的。他得走出寓所。從二十樓跑到一樓取郵件。

「請付五美分。」喬開門時,大門說道。不管怎麼說,大門沒變。收費門有種與生俱來的執著。即便滄海桑田,依然一口咬定。要知道,不說整個世界,至少這整座城市已然翻天覆地。

喬投入一枚五分硬幣,然後衝下過道,來到幾分鐘前經過的自動扶梯。扶梯已變成一段水泥臺階。他尋思,二十層樓得一步步走下去。不可能。臺階太多,沒人走得下去。不如換乘電梯吧。他走向電梯,突然想起阿爾的遭遇。他心想,b萬一這次我看到他當初見到的景象/b……鋼絲繩懸掛的古老鐵廂電梯開啟門,操控電梯的是個老者,傻不溜秋,戴頂正規操作員的工作帽。這哪是一九三九年的光景?要想見到這種電梯,非得回到一九〇九年!這已是我走得最遠的一次時光倒流。

千萬別冒險。走樓梯為妙。

他屈從這個想法,拾級而下。

快走到一半時,喬的腦海裡閃過一絲不祥之兆。他可能會找不到回來的路——既不能回到棲身的公寓,也到不了計程車待命的屋頂機場。沒準他會被困在一樓,再也脫不開身。除非尤比克噴霧罐施展神奇,將電梯或自動扶梯變回去。陸上交通,他想到。到了一樓,會有什麼交通工具可以用?火車還是大篷車?

喬兩步並作一步,鬱悶地奔下樓梯。沒有回頭路可想。

喬發現一樓有個寬闊的大廳,一張大理石面的長桌上擺著兩個插花陶瓷花瓶——一望便知是鳶尾花。四級寬闊的臺階通向掛簾前門。他抓住多面玻璃門把手,用力拉開。

還有臺階。右手邊有一排上了鎖的銅信箱,每個信箱上都寫有名字。他猜得沒錯,郵件投送到郵箱。喬發現自家郵箱的底部貼著一張紙,上書「約瑟夫·奇普2075」,旁邊還有一個按鈕。只要按下去,郵鈴聲就會在房間裡響起。

鑰匙。他身上沒鑰匙。在哪兒呢?喬在口袋裡一陣摸索,找到一個鑰匙圈,上面掛著各式的金屬鑰匙。他疑惑地排查,想搞清楚每把鑰匙的具體用途。郵箱上的鑰匙孔特小,相匹配的鑰匙應該也大不了。喬挑出最小巧的一把,將它插入鎖孔,順利地開啟了信箱。他朝信箱裡頭望去。

信箱裡有兩封信和一個棕色紙包的方形包裹,外扎棕色封箱膠帶。信封上貼著一枚面值三美分的郵票。這枚郵票以紫色為底色,印有喬治·華盛頓的頭像。喬定神欣賞這枚不同凡響的佳郵,然後跳過信件,撕開包裹外包裝。包裹出奇地重,令人欣慰。他突然意識到,裡面不像裝有噴霧罐,包裹的高度不夠。他擔憂起來。如果免費樣品沒來,該怎麼辦?應該是有的,不可能沒有。否則,阿爾的悲劇就會重演。b肉體終歸要壞掉,只是時間早晚/b,喬一邊想,一邊拆開棕色包裝紙,檢視厚紙板包裹的物品。

尤比克肝腎膏

喬在厚紙板裡找到一個配有大蓋子的藍色玻璃罐。標籤上寫著:b使用說明/b。這款鎮靜劑由愛德華·桑德巴醫生歷時四十餘年精研而成,配方獨特,讓你告別失眠煩惱。首次體驗就可安然入眠,徹底放鬆身心。臨睡前半小時,將一茶匙的量放入一杯溫開水中沖服飲用。如產生疼痛或不適症狀,且持續不退,加量至一湯匙。兒童禁服。成分包括:加工過的夾竹桃葉、硝酸鉀、薄荷油、對乙醯氨基酚、氧化鋅、藥用炭、氯化鈷、咖啡因、洋地黃提取物、微量類固醇、檸檬酸鈉、抗壞血酸、人造色素和調味劑。若按規定劑量服用,功效顯著,療效滿意。本品屬不可燃物,請戴橡膠手套取用。勿接觸眼睛皮膚。勿長期服用。警告:長期或過量服用,可造成藥物依賴。

荒唐至極,喬心想。他再讀藥品成分,心頭霧水依舊,越讀心火越旺。一種無助感在他體內升騰,在全身各處生根發芽。我完蛋了,喬暗忖。這哪是朗西特在電視上宣傳的藥品?不過是將以前的幾種處方藥混合在一起,密配而成:藥膏、止痛藥、抑制劑、無效成分,再加上可的松——二戰前還沒有這種藥。顯然,朗西特在廣告中推介的尤比克已經變身為年代更早的藥品。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標榜能逆轉退化過程的物質,居然自身也在退化。當初看到那枚三美分紫色郵票時,我就該想到這一點。

喬朝大街上來回掃視,看到一輛陸用車停在街角,古舊得可拿去博物館展出。一輛凱迪拉克拉塞爾。

駕駛一輛一九三九年出產的拉塞爾車,我能趕上參加喪禮嗎?喬問自己。如果車況穩定,一週後也許能到。那就免了吧。而且這車隨時都會怠工。也許除了公寓門,世上沒啥不會變的。

喬走過去,近距離觀察那輛車。沒準這輛車是我的,他心想。也許轉動點火鑰匙,就能啟動汽車。車輛不都這樣操控嗎?可是這輛車怎麼操控?我不懂如何開古董車,特別是——叫什麼來著——手動擋車。喬開啟車門,鑽進駕駛座。坐定之後,他下意識地咂了下嘴唇,努力理清頭緒。

也許我該服用一湯匙尤比克肝腎膏,喬憂心地想。這藥定能把我徹底解決。但他似乎並不樂意接受這種死亡方式。氯化鈷會讓死亡過程又慢又痛苦,除非先服洋地黃來加速。當然,還有夾竹桃葉。可不能小瞧了這些東西。這個組合配方足以銷蝕他的筋骨,直到他化為一攤膿水。

有了,喬心想。一九三九年是有航空運輸的。如果趕到紐約機場——可以開這輛車去——我就能租到一架飛機。臨時租一架福特三引擎飛機,配上飛行員,就能趕去得梅因。

他反覆試插不同的鑰匙,終於找到點火那把。啟動馬達加速飛轉,引擎發出持續有力的轟鳴,讓人聽著受用。如同真皮錢包。這次時光倒流也不見得是壞事,相反,倒是一種進步。現代化交通工具完全靜音,反而缺乏這種真切踏實的體驗。

該踩離合器了,喬心想。經過探查,他發現離合器在左腳邊上。他踩下踏板,扳動控制桿掛擋。老爺車發出可怕的磕碰聲,系高速旋轉的金屬部件發出的摩擦聲。他得鬆開離合器再試一次。這回,汽車掛上了擋。

開動的汽車左右搖擺。儘管抖晃厲害,還是上了路。車在劇烈顛簸中駛上街頭,喬感到信心在緩慢恢復。好吧,喬心想,該死的機場是否能找到,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趁現在一切還沒太晚,趁還未回到使用旋轉氣缸和蓖麻潤滑油的格羅姆旋轉式發動機一統天下的時代。就以每小時七十五英里的航速貼地行進,走完這段五十英里的路程,希望一切順利。

一小時後,喬抵達機場。他停下車,眺望飛機庫、風向袋和帶巨大木螺旋槳的舊式雙翼飛機。他想,這景象真是離奇,像是從歷史一隅翻出來的模糊一頁。這是上個千年殘景的再現,跟我們熟悉的現實世界沒有任何聯絡。這只是偶爾飄入我們視野的幻景。而且這些景象也會很快消失,跟同時代的物品一樣,倏而不見。在時間倒退的過程中,這一切都將被抹去,如同先前的一切,不見蹤影。

喬從車上顫巍巍地下來——他暈車暈得厲害——步履艱難地走向機場主樓。

「這些錢能租到什麼飛機?」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擺在他撞見的第一個職員模樣的人面前的櫃檯上,「去得梅因。馬上走。」

機場職員戴著一副小巧的金絲邊圓眼鏡,小鬍子打蠟修過,禿了頂。他一言不發,打量起這堆鈔票。「嗨,薩姆。」他轉過蘋果似的圓腦袋,一邊大喊,「過來,有客人。」

一個人踏著沉重的腳步走過來。他穿著一件大飄袖條紋襯衫,腳踏一雙帆布鞋,泡泡紗褲子閃著亮光。「假鈔。」他看了一眼後說,「這是遊戲幣。上面沒有喬治·華盛頓和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肖像。」兩個職員直盯著喬看。

「我有一輛一九三九年產的拉塞爾車,在停車場。用這輛車交換前往得梅因的單程飛行,任何飛機都行。有興趣交易嗎?」

過了片刻,戴金絲邊眼鏡的職員若有所思地回答:「或許奧吉·布倫特會有興趣。」

「布倫特?」穿泡泡紗褲子的職員揚起眉毛,「你是說布倫特那架老舊的珍妮飛機?這種一戰時的老式雙翼飛機少說也有二十個年頭的機齡了。連費城都飛不到。」

「麥吉的那架怎麼樣?」

「沒問題。可他在紐瓦克。」

「桑迪·耶斯佩松也許可以。他那架柯蒂斯—萊特飛機能飛艾奧瓦。怎麼飛都成。」機場職員對喬說,「出門走到第三飛機庫,你會看到一架紅白相間的柯蒂斯雙翼飛機。有個小矮個,有點胖,他在飛機旁張羅。如果他不肯,就沒人了。除非等明天艾克·麥吉的福特三引擎飛機回來。」

「謝謝。」喬說著離開大廳,大步流星地走向第三飛機庫。他大老遠就看見了那架紅白相間的飛機。至少我不用乘坐一戰時的jn型訓練機了,他心想。他又琢磨,b我怎麼知道「珍妮」是jn型訓練機的綽號呢/b?上帝啊。似乎這個時代已經在我頭腦裡烙上了對應的思維。難怪我能開拉塞爾車。我的內心正在迫切地融入這段歷史。

一個矮胖的紅髮男子站在雙翼飛機的輪子邊上,擺弄著一塊破油布。看見喬過去,他抬頭望了一眼。

「耶斯佩松先生?」

「沒錯。」那人打量他,顯然覺得喬的穿著很奇怪,這身打扮不屬於那個時代。「有什麼要我效勞?」喬說了來意。

「你想用拉塞爾車做交易,用一輛新車交換去得梅因的單程旅行?」耶斯佩松皺眉思忖起來,「雙飛也成,反正我也是要飛回來的。好,看了車再說。我不打包票,說不準。」

他們一起走向停車場。

「一九三九年產的拉塞爾車在哪兒?」耶斯佩松狐疑地問。

他說得沒錯。那輛車已不見蹤影。在它原先停放之處,有一輛福特牌雙門布篷小轎車。這種老式的迷你汽車大概生產於一九二九年,是福特公司當年推出的黑色a型車。這款車不值錢。飛行員的表情說明一切。

顯然,希望破滅了。他到不了得梅因。正如朗西特在電視廣告裡所說,這意味著死亡——溫迪和阿爾都是這樣死的。

早晚要發生。

最好換種死法。他想起尤比克。他開啟福特車門,坐了進去。

副駕駛座上放著那個郵寄來的瓶子。他拿起瓶子——

喬沒料錯。跟車一樣,這個瓶子也變得更加古老。扁平的瓶身上沒有任何接縫,是用木質模具做成的,還帶有刮痕。的確是個古董瓶。瓶蓋像是手工製作,柔軟的錫制旋蓋可追溯到十九世紀晚期。連標籤也變了。喬拿起瓶子,閱讀瓶身上印的字。

尤比克靈藥。重振昔日男性氣概,驅逐抑鬱和癔症,

緩解兩性難言之隱,堅持服用,為病人帶來福祉。

謹遵說明。

下面還有兩行小字。喬不得不眯起眼,才終於看清。

別這麼做,喬。還有別的方法。

繼續努力,你會找到的。祝好運。

喬意識到這是朗西特的留言。他還在施虐,跟我們玩貓抓老鼠的遊戲。欲擒故縱,讓我們苟延殘喘,儘可能多活兩天。天曉得他的動機是什麼。也許朗西特看我們受盡非人折磨,心中無比愜意享受。但這不像他的性格。這不是我認識的格倫·朗西特。

喬放下靈藥瓶,沒了服用的念頭。

他想知道,朗西特說的別的方法暗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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