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1頁,共2頁

汗味讓你遠離人群?

尤比克十天除臭噴霧和尤比克滾搽除臭劑,

讓你免除難言煩惱,重新和大家歡聚。

個人衛生護理,悉心打造。

謹按說明,絕對安全。

「現在回到吉姆·亨特主持的新聞節目。」

螢幕上出現播音員光潔的笑臉。「格倫·朗西特今天回到出生地,魂歸故里令人傷感。昨天,災難降臨朗西特公司。這是全球最有名的反超能諮詢公司。恐怖分子在月球某地的地下設施裡埋伏炸彈,朗西特身受致命傷,在急送冰存前已告死亡。遺體被送往蘇黎世親友亡靈館,儘管採取了多方措施,亡靈仍然沒有甦醒。搶救工作已經停止。現已送回得梅因純真牧羊人殯儀館,接受公眾憑弔。」

電視上出現一座老式白木屋,有很多人在屋外走動。

誰批准將遺體轉送到得梅因的?喬心想。

「他妻子悲痛萬分,這是她親口決定的。」播音員繼續說,「弔唁畫面見證,朗西特先生已走完生命歷程。埃拉·朗西特一直躺在冷凍櫃中——有人曾經猜想,她丈夫的遺體也會送至那兒——埃拉啟用後聽聞丈夫噩耗。她今早得知死訊,因搶救無效,決定放棄努力,夫妻合靈之願只能落空。」螢幕上閃現出一張埃拉生前的靜態照片。「在肅穆的憑弔儀式上,」播音員說道,「朗西特公司的員工滿懷悲痛心情,齊聚純真牧羊人殯儀館靈堂,以最隆重的方式寄託哀思。」

電視鏡頭轉向殯儀館的屋頂機場。停機坪上,一艘倒立式飛船的艙門開啟,一群男女魚貫而出。記者手拿麥克風將他們攔住。

「先生,」新聞記者說,「請問除了工作,你們跟朗西特先生是否還有私交?除了是你們老闆,還有什麼交往?」

唐·丹尼眨著眼睛,像一隻盲眼貓頭鷹。他對著湊近的麥克風說道:「在我們看來,朗西特先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他人品優秀,遵紀守法,受人信賴。這是我代表大家說的心裡話。」

「丹尼先生,公司全體僱員,或者說是前僱員,都來齊了嗎?」

「大多都來了。」丹尼說,「萊恩·尼戈爾曼先生是諮詢協會主席,他從紐約跟我們聯絡,說得知了死訊。他說遺體正運往得梅因,建議我們來弔唁,還讓我們搭了順風車。就是這艘飛船。」丹尼指了指剛才乘坐過的飛船。「我們得感謝通知,告知我們憑弔地點從蘇黎世亡靈館改到這兒的靈堂了。我們有幾個沒到,他們當時不在紐約辦公室。阿爾·哈蒙德、溫迪·萊特,還有場強測量師奇普先生。這三人下落不明。也許是和——」

「是的,」記者說,「節目上星直播,覆蓋全球,沒準他們看到之後會趕過來,你我都希望如此。朗西特夫婦也希望他們參加。現在回到演播中心,話筒交給吉姆·亨特。」

吉姆又出現在螢幕上。「雷·霍利斯的超能師一直受到反制,成為反超能諮詢公司的獵物。他的辦公室今天發表一項宣告,稱對這起意外死亡感到遺憾,如有可能,他將出席葬禮。但是多家反超能公司的發言人均暗示,霍利斯聽聞朗西特的死訊之後,毫不掩飾地長舒了一口氣。前面提到的反超能諮詢協會主席尼戈爾曼迅速作出反應,不準霍利斯出席葬禮。」亨特頓了一下,拿起一張稿子,「現在播報另一則新聞——」

喬用腳踩下遙控踏板,影像和聲音逐漸消失。

這跟衛生間牆上的塗鴉不一致,喬心想。也許朗西特真死了。電視臺這麼認為。霍利斯這麼認為。尼戈爾曼也這麼認為。他們一致認為朗西特已死,唯一的否定來自牆上塗抹的兩行押韻詩——雖然阿爾認為那是朗西特的親筆,但也不一定是對的。

電視螢幕再次亮了起來。喬驚訝萬分,因為他沒踩遙控板。電視自動換臺,一幅幅影像一閃而過。直到神秘的遙控者心滿意足,影像才定格。

那是朗西特的臉。

「你的味蕾失去感覺了嗎?」朗西特用他一貫沙啞的聲音說道,「一直吃水煮捲心菜?不論你往爐灶裡投多少硬幣,菜餚烹製都平淡無奇,散發週一早上的陳腐老味兒?讓尤比克來幫你。它能喚醒食材香氛,再現原汁原味,令誘人美味長久駐留。」這時,螢幕上跳出來一個鮮豔的噴霧罐。「生活中黴事多多,牛奶結塊、錄音機磨損、老式鐵廂電梯重現,還有其他種種不引人注意的腐壞變質。讓尤比克來幫你。輕輕一噴,頑固的腐壞陰霾瞬間掃光。本產品經濟實用,價格合理。多少亡靈都體驗到世界腐壞,尤其是在中陰身早期,現世之情狀尚未脫離的時候。一個愛別離苦的世界,如同殘留電荷一樣存在。這種幻境高度不穩定,且缺乏能量支援。要是體驗到的各種記憶系統彼此融合,就更是如此。新品尤比克帶來震撼體驗,一切隨之改變!」

喬聽得發暈,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但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一個卡通小精靈一邊螺旋式曼妙飛舞,一邊揚手噴灑尤比克。

一個挑剔的家庭主婦出場。她一口大牙,下巴連到了鼻孔上。她刺耳地大聲表白:「我用過市面上多款保鮮產品,最終選擇了尤比克。我的鍋碗瓢盆變成了廢銅爛鐵。公寓地板多處塌陷。老公查理一抬腿,臥室門就穿了個洞。但現在,我使用新款尤比克,實惠高效,效果神奇!看這臺冰箱。」螢幕上出現一臺過時的塔式冰箱,系通用電氣公司生產。「哎,回到了八十年前。」

「六十二年前。」喬下意識地更正。

「現在,看哪!」家庭主婦噴灑尤比克,魔幻般的閃光將古老的冰箱罩在幻彩之中。剎那間,一臺現代化的六門付費冰箱粉墨登場。

「沒錯。」朗西特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利用現代尖端科技,我們可以逆轉退化程式。尤比克經濟實惠,共管式公寓屋主都能承受。全球各大居家藝術門店有售。請勿內服。遠離火源。謹按說明。喬,別傻坐著,趕緊入手一罐,隨時隨地盡情噴灑。」

「你知道我在這兒。你能看見或聽見我嗎?」喬站起身來大聲說道。

「當然不能。廣告在錄影帶上。是我兩週前錄好的,準確說是臨死前十二天錄製的。我憑藉預知力,知道爆炸會發生。」

「這麼說,你真死了?」

「當然,早死了。你剛才沒看電視嗎?你看了,我能感覺到。」

「衛生間裡的塗鴉是什麼意思?」

「也是腐壞的表現之一。快去買尤比克,腐壞就會遠去。這種事統統消失。」揚聲器裡傳來大聲的回答。

「阿爾覺得我們才是死人。」喬說。

「阿爾也在腐壞。」朗西特深沉的笑聲再次迴盪,整個會議室隨之震顫,「聽我說,喬,錄製該死的電視廣告就是為了幫你,為了引導你——尤其是你,因為你我是好友。我知道你會十分困惑,就像現在這樣,困惑萬分。這不奇怪,你平時就這樣。不管怎樣,別洩氣。也許等你到得梅因殯儀館見到我的遺體之後,就能冷靜下來。」

「‘尤比克’是什麼?」喬問。

「我想,現在幫阿爾為時已晚。」

「尤比克有什麼成分?如何顯效?」

「事實上,是阿爾誘使你去看塗鴉的。要不是阿爾,你哪裡能看到?」

「錄影帶上真是你嗎?」喬問道,「你聽不見我說話。的確如此。」

「還有,阿爾——」朗西特說。

「真見鬼。」喬極其厭惡地說。看來沒用。他放棄了。

那個下巴連鼻子的家庭主婦再次出現,為廣告收尾。她的聲音變得柔和。「要是您光顧的居家藝術門店還沒現售,奇普先生,請回到公寓,試用小樣已經通過快郵到您府上,一份免費試用裝。如果您有心購買,請選購正裝產品。」她用顫聲說道,然後消失不見。電視機沒了影像和聲音。自動開機,又自動關機。

這麼說,我該責怪阿爾,喬心想。但這想法並不能說服他。他覺得箇中邏輯荒誕,或許是有意誤導。阿爾容易上當受騙。阿爾是個糊塗蛋。什麼事情都用他來解釋。這太沒道理,喬心想。朗西特能聽到他說話嗎?b朗西特是假裝自己在錄影帶上的嗎/b?廣告片裡的朗西特似乎在回答他提出的問題。只是到了片尾,他的話語才開始不搭。喬覺得自己化作一隻無助的飛蛾,在現實的玻璃窗前撲打雙翼,從窗外看不清裡面的現實。

他突發奇想,一個怪念。假如朗西特藉助不準確的預知資訊,獲知自己喪生而其他人倖免於難,便提前錄好錄影帶。廣告是拍好了,但原因並不盡然。朗西特沒死。正如塗鴉所說,b他們已死/b,朗西特還活著。爆炸前,他曾吩咐將廣告片安排在這個時段播放。電視臺如期播出,他沒有撤銷安排。這能解釋廣告內容和塗鴉之間的矛盾。從兩方面都說得通。對喬來說,這是唯一解釋。

除非朗西特是在逗他們玩,捉弄他們,先將他們引向一處,然後又牽往別處。一股巨大的非自然力量如同鬼魅一般,陪伴他們的生活。這股力量發端於現實世界或亡靈世界。也許,他突然想到,兩者都是發源地。他們的全部感知就這樣被左右著,至少是絕大部分。他想,也許不是腐壞。不能這麼認為。b但為什麼不是呢/b?他想,也許真是腐壞。可是朗西特不願承認。朗西特和尤比克(ubik)。無處不在(ubiquity),他突然想到。尤比克——朗西特推出的罐裝噴霧產品的名字,是從這個詞派生而來。這款產品可能根本不存在。可能是騙局,只是為了讓他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此外,如果朗西特還活著,那就不該只有一個,而是兩個同時活著:一個是現實世界的朗西特,正努力與他們聯絡;另一個是亡靈世界如夢幻泡影般的他的遺體,此刻正在得梅因的殯儀館受人弔唁。順著這個邏輯,這兒的其他人,比如霍利斯和尼戈爾曼,也如幻影般變化無常——他們的真身都處在現實世界。

實在費解,喬心想。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想法。的確,這種解釋的對稱性讓他滿意,但他同時又覺得雜亂無章。

喬決定趕回住處,去取免費試用裝,然後前往得梅因。畢竟,電視廣告就是這麼敦促他的。帶上一罐尤比克更有安全感,短廣告見縫插針地反覆灌輸。

喬想,無論好活歹活,最好聽從告誡。

身不由己,甭管怎麼活。

計程車載著喬一路飛奔,停在他的公寓屋頂。他搭乘自動扶梯來到房門口,投入一枚硬幣,開啟房門。這枚硬幣是誰給他的?阿爾還是帕特,他不記得了。

客廳裡有股燒焦的油脂味,他這輩子從沒聞過這種惡味。喬到廚房尋到源頭。原來是他的爐子發生退轉,變身成一個古老的巴克牌帶閥天然氣爐,火眼被異物堵塞,包著一層硬皮的烤爐門沒關嚴實。喬沮喪地打量著這個老舊的爐灶——發現廚房裝置全變了樣。自動印報機消失了。烤麵包機在白天某個時辰變形,化作一臺外形古怪的非自動爛機。喬失望地戳了一下開口,發現開口竟然不是彈出式的。更離譜的是,電冰箱變成了皮帶傳動款,體量龐大,天曉得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對比於電視廣告上通用電氣推出的塔式冰箱,這臺古董在年代上更為久遠。咖啡壺的變化最小,在一個方面甚至還有了改進:不設投幣孔,使用免費。他想到,過去的家電都這樣。不管怎樣,廚房就剩下這些裝置。跟自動印報機一樣,垃圾處理機也失蹤了。他竭力回憶家裡還有哪些電器,可想不起來。他放棄努力,回到客廳。

電視機也退轉到很久以前。眼前的古董木殼收音機是一臺射頻調諧式中波段接收機,系阿特沃特—肯特公司生產,接收天線和底線一併齊全。上帝啊,喬極為震驚。

但是電視機為何沒變成一堆散亂的塑膠和金屬?畢竟,這些是它的製造材料。靠材料製成,而不是由更早的收音機拼裝。也許這些變化怪異地印證了一種早已過時的古代哲學理論:柏拉圖的「理想世界論」,即普遍存在的「理」是一種永恆。新款b電視機/b承繼老款樣式,好似電影幀幀接續。在喬看來,前一種形式一定以某種不可見的方式在後續形式中留存印記。過去在暗中潛伏,看似湮沒,實則沒有消失。當後續印記——違反常規地——不幸消失,過去就會浮現。一個男人以前的形態不是男孩,而是之前的男子。歷史依此綿延更迭。

溫迪那具脫水屍體。正常的形式更迭已告停止。末態形式衰退,後續青黃不接。新態不再出現,我們稱之為生長的下一階段未能如期而至。這一定是我們所經歷的老年,接著便是退化衰壞。只不過這一次,變化是突如其來的,濃縮在幾小時內。

但這個古老的理論也有問題。難道柏拉圖不認為衰壞可以被超越,腐壞只是外在的表象?古老的二元論認為,身體與靈魂彼此分離。溫迪的肉體腐壞,靈魂卻如小鳥脫巢而去。也許就是如此,喬心想。如《西藏生死書》所述,靈魂投胎轉世。這是真事。上帝啊,我希望真是如此。如果真是這樣,來生又可相會。在《小熊維尼》裡頭,男孩和小熊在森林的另一頭盡情玩耍,直到永遠。我們也會那樣。像維尼那樣,在一個純淨永恆的新世界盡情嬉戲。

喬好奇地開啟古董收音機。黃色的賽璐珞電臺調節器發出亮光,60赫茲頻率的嗡嗡聲撲面而來。電臺播音從靜電的噪聲和嘯叫聲中飄出來。

「現在播出廣播劇《佩珀·揚一家》。」播音員說道,管風琴開始優美地伴奏。「節目由卡梅爾品牌友情贊助。溫和的卡梅爾香皂,淑女的選擇。昨天,佩珀發現幾個月的辛勞換來了悲慘的結局,這是——」喬關掉收音機。這是二戰前的廣播肥皂劇,他感到驚訝。在這個亡靈世界——不管到底是什麼世界,事物的轉變都循著時光倒流的軌跡。

喬環顧客廳,發現了一張巴洛克桌腿支撐的玻璃檯面咖啡桌,上面擺著一本名為《自由》的教會雜誌。也是二戰前的。雜誌正在連載一部小說——《黑夜中的閃電》。這是一個假想未來核戰爭的科幻故事。喬不自覺地翻看起來,然後打量房間,想確認裡頭的其他變化。

色彩中性的堅固地板變成了軟木寬板。房間中央鋪著褪色的土耳其地毯,看似多年來鮮有人打掃,積滿了灰塵。

牆上只掛著一幅畫,玻璃鏡框裡是一幀黑白印刷品——一個奄奄一息的印第安人騎在馬背上。喬從沒見過這幅畫。沒一點印象。他也不在乎。

可視電話被替換成一臺黑色的直立式預撥號電話。他從底座上拿起聽筒,聽到一個女聲說:「請撥號。」他立即結束通話。

溫控加熱系統也大變其樣。在客廳一端,他發現一個煤氣取暖器,錫管煙道幾乎沿牆壁通到了天花板。

喬走進臥室,在衣櫃中翻找衣物,拼湊成一套行頭:黑色牛津鞋、羊毛襪、短褲、藍色純棉襯衫、駝毛運動外套和高爾夫球帽。為了更正式的場合,他又在床上另鋪開一套:一條藍黑色條紋的雙排扣西裝、吊褲帶、印花寬領帶和帶賽璐珞領的白襯衫。哎喲,他沮喪地自語道,衣櫃里居然還有裝著各色球杆的高爾夫球袋。好一堆遺物。

喬又回到客廳。他注意到先前擺放多聲道立體聲音響的地方變化之大。多路調頻調諧器、高磁滯轉盤和超輕唱臂,還有揚聲器、喇叭、多聲道擴音器等裝置,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高大的、黃褐色的木傢伙。他看見手搖曲柄,不用動手就能知道古董音響的面目。美產勝利牌留聲機旁有個書架,上面放著一包竹牙籤。他還看見一張七十八轉粗紋的十英寸黑標唱片,由勝利唱片公司發行,雷·諾布林指揮他的管絃樂隊演奏短曲《土耳其軟糖》。這些磁帶和黑膠從何處飛來,無從知曉。

明天沒準會冒出一臺圓筒式留聲機,在機械系統的帶動下繞圓心旋轉。機器一轉,立刻傳出《主禱文》的大聲朗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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