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尤比克 菲利普•迪克 第1頁,共2頁

如果你為缺錢發愁,去找尤比克儲貸公司的女士吧。

她會幫你擺脫債務煩惱。

假如你借了五十九塊利息貸款,

讓我們來算算,總共需要償還——

日光灑入雅緻的賓館房間。喬·奇普眯眼看去,發現屋內的裝飾散發著富麗堂皇的氣息。新型絲簾上手繪有精美的圖案,講述一部人類進化史:生命始於寒武紀的單細胞動物,歷經演變,終於在二十世紀初學會駕駛飛機,邁入高智慧生物的殿堂。華麗的仿紅木衣櫥,四張色彩斑斕、覆有隱色素塗層的躺椅……他睜開惺忪睡眼,欣賞著絢麗的客房陳設,忽覺大事不妙。溫迪整晚都沒來敲門。也可能是他睡得太死,沒有聽見。

他打造的新帝國未及起航,便消失不見。

昨晚的憂傷猶在眼前,麻痺的身心依然遲鈍。他掙扎著從大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室內格外冷,他注意到這一點,心想哪兒出了問題。他抄起電話,要求送餐服務。

「儘可能退錢給他。」接線員在耳邊說,「首先,得查清楚斯坦頓·米克是否涉案,也可能只是人形機器人在搞鬼。如果涉案,得找出動機;如果沒有,又怎麼——」聲音連綿不絕,像是在自言自語,把喬晾在一邊。壓根就沒注意到他,當他不存在。「從我們以往的報告來看,」那聲音還在說,「米克的口碑不錯,做事規矩,符合太陽系的法律和道德準則。這麼看來……」

喬結束通話電話,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差點沒站穩。他努力定下心神。b朗西特的聲音/b。毫無疑問。他拿起電話,想再聽一遍。

「……和米克打官司,他財大氣粗,這種官司見得多了。向行會提交報告前,我們最好先諮詢本方律師。擅自向公眾釋出訊息,會構成誹謗,導致虛假逮捕訴訟,如果……」

「朗西特!」喬大聲喊。

「……缺乏證據,因為拖了至少……」

喬結束通話電話。

我不明白,他心想。

喬走進浴室,往臉上潑了把冷水,用賓館免費提供的梳子梳了梳頭。他思索片刻,拿出賓館提供的一次性剃鬚刀,將鬚後水抹在下巴、脖子和麵頰上。梳洗完畢之後,他拆開衛生玻璃杯的紙包裝,喝水解渴。他想到一連串問題。亡靈館聯絡上朗西特了嗎?然後轉接了他的來電?他一甦醒,就會想到找我談話,也許我是頭一個。既然如此,他為何聽不見我說話?為何只能單向交流?難道這只是有待排除的技術故障?

喬又拿起聽筒,想打電話給親友亡靈館。

「……他不是管理的料,個人生活都料理得一塌糊塗,特別是……」

我打不出去,喬意識到。他結束通話電話。我甚至叫不來送餐服務。

大房間的一角響起鐘鳴,耳邊傳來清脆的機器說話聲。「我是免費自動印報機,這是魯茨酒店在地球和殖民星球上推出的獨家服務。按下分類新聞按鈕,幾秒鐘後,一份符合您閱讀需求的即時報紙就會出現。重複一遍,該項服務完全免費。」

「很好。」喬說著穿過房間,走到印報機跟前。他尋思,朗西特謀殺案的新聞應該已經見報了。新聞媒體每天例行報道亡靈館的接收情況。他按下指示《星際新聞報》的按鍵。機器發出叮噹的印報聲。報紙一出來,喬就性急地看了起來。

沒看到有關朗西特的報道。難道還沒來得及見報?還是行會蓄意封鎖訊息?要麼是阿爾做了手腳,他心想,偷偷塞錢給亡靈館老闆,封口匿跡。可是阿爾的錢都在他手上。他沒錢收買人。

有人在敲門。

喬放下報紙,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他想,也許是帕特,是她把我困在此地。也許是紐約來人接我,把我帶回去。按理說,也可能是溫迪來了。不過可能性不大,她不會這麼晚才來。

也許是霍利斯派人來暗殺我,把我們一個一個幹掉。

喬開啟門。

赫伯特站在門口,身體緊張得發抖,肉手交叉互擰,嘴裡直嘟囔。「沒轍了,奇普先生。我們整晚輪流工作,一丁點進展都沒有。我們給他拍了電子x光,儘管腦活動微弱,但還能測得出來。靈性還在,但就是接不通。我們在腦皮層多點植入了探針。沒別的辦法,先生。」

「測到大腦代謝了嗎?」喬問。

「是的,先生。我們從另一家亡靈館請來專家,他帶來了相關的測量儀器。指標維持正常水平,符合人剛死的生理特徵。」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喬問。

「我們致電了紐約的哈蒙德先生。然後我試著打電話給你,但早上你的線路一直是忙音。我不得不跑一趟。」

「壞了,」喬說,「電話壞了。我也打不出去。」

「哈蒙德也在聯絡你,他也打不通你的電話。他讓我捎個口信,想讓你回紐約前辦件事。」赫伯特說。

「他想提醒我去問埃拉。」

「告訴她,她丈夫不幸去世,英年早逝。」

「我可以跟你借點錢嗎?吃早餐。」

「哈蒙德警告過我,說你會來借錢。他說給過你錢了,足夠客房費和飲料費,還有……」

「阿爾之所以如此認為,是因為他覺得我會租一間經濟的客房。他沒料到小客房都被訂光了。月底的時候,你算在朗西特公司的業務賬單上。阿爾應該跟你說起過,現在由我出任公司的代理主管。現在跟你打交道的人,思維積極,精明能幹,全憑腳踏實地走到現在。你可能心裡有數,我公司有意簽約哪家亡靈館,可以隨時更改,說不定會在紐約就近找一家簽約。」

赫伯特有點不耐煩。他伸手去摸花呢寬外袍,拿出仿鱷魚皮錢包,開始掏錢。

「這世界蠻不講理,」喬說著接過遞來的鈔票,「各行其是,人吃人。」

「哈蒙德還讓我轉告你,紐約派來的飛船將在兩小時後抵達蘇黎世。兩小時左右。」

「好的。」喬說道。

「為了讓你有足夠多時間跟埃拉交談,哈蒙德會派飛船到亡靈館接你。既然如此,他建議我把你帶回亡靈館。直升機就停在屋頂機場。」

「阿爾·哈蒙德是這樣說的嗎?讓我跟你回亡靈館?」

「是的。」赫伯特點頭。

「一個駝背高個黑人,三十歲左右,鑲金文牙,左門牙紅心,中門牙梅花,右門牙方塊?」

「那人是昨天跟我們從蘇黎世機場一起過來的。跟你等在亡靈館的那個。」

「上著獾皮露胸襯衫,下穿綠色毛氈短褲,腳蹬仿皮帆布鞋,配一雙灰色高爾夫襪?」喬問道。

「我看不見打扮。可視電話的螢幕只取臉部。」

「他有沒有暗號證明身份?」

「我沒聽懂,奇普先生。電話那頭的說話男子身在紐約,不就是昨天陪你的那個?」赫伯特氣惱地說。

「我可不想冒險跟你走,」喬說,「登上你的直升機。說不定是霍利斯派你來的。正是他謀害了朗西特先生。」

「你通知行會組織了嗎?」赫伯特問。他的雙眼好似玻璃扣。

「我會的。我們會在規定期限內上報。我們得提防霍利斯殺人滅口。他原打算在月球上將我們一網打盡。」

「你需要保護。」赫伯特說,「我建議你立刻致電蘇黎世警察局。他們會派專人保護你,直到你登上班機。你一到紐約——」

「我說了,電話壞了。只能聽到朗西特說話。難怪別人打不進。」

「真的?太古怪了。」赫伯特緩步走進房間,「我能聽嗎?」他疑惑地拿起電話聽筒。

「一塊錢。」喬說。

赫伯特伸手去摸花呢外袍,掏出一把硬幣。當他遞過來三枚硬幣時,他頭上戴的螺旋槳無簷小便帽鬧心地嗡嗡作響。

「只收你在這裡喝杯咖啡的錢。至少一塊錢。」他想起來自己沒吃早餐,還得餓著肚子去見埃拉。好在他可以吃片安非他明。酒店好心,或許可以免費提供。

赫伯特耳貼聽筒。「什麼都聽不見。連撥號聲都沒有。現在只能聽到靜電聲。好像是從大老遠傳來的。聲音很弱。」他把聽筒遞給喬。

喬也只能聽見靜電聲,好似從幾千英里外傳來。太怪了,這跟朗西特的說話聲一樣令人費解——如果我聽到的真是他本人。「我會把錢還給你的。」他說著結束通話電話。

「不用了。」赫伯特說。

「但你沒聽到他說話。」

「我們回亡靈館吧,聽從哈蒙德的指示。」

「阿爾·哈蒙德是我的手下。公司由我說了算。跟埃拉談話前,我想先回一趟紐約。我看當務之急是向行會組織呈交一份正式報告。你跟阿爾交談時,他是否說起過所有反超能師都跟他一道離開蘇黎世了?」

「都離開了,除了晚上在酒店陪你的女孩。」赫伯特疑惑地環顧四周,很想知道她在哪兒。他的疑惑中還流露出關心。「她沒來嗎?」

「你說哪個?」喬問道。他本來就沮喪的心情跌到冰點。

「哈蒙德沒說。他以為你知道。當時那種情況下,要是他還告訴我女孩的名字,未免唐突。她沒有——」

「沒人來過。」誰會來呢?帕特?溫迪?他下意識地來回走動,藉以消除恐懼。我向上帝祈禱來的是帕特,他心想。

「在壁櫥裡。」赫伯特說。

「什麼?」喬停下腳步。

「你開啟壁櫥看看,上檔次的套房都有超大的壁櫥。」

喬伸手去摸櫥門飾鈕。剛一碰到,櫥門便彈了開來。

壁櫥底部橫臥著一團東西,脫水之後蜷縮成一團,乾癟之形宛如木乃伊。一塊像是腐爛碎布的東西遮蓋了大部分,好似存放多年之後,內裡的肌骨分解消弭,只剩下破布爛片。喬彎下腰,將屍體翻過來。只剩下幾磅分量。觸碰之下,肢體展開,張成瘦削的骨架,發出紙片般的沙沙脆響。黑色髮絲似乎超長,雜亂交錯的發團將臉遮掩。他蹲在地上,既不願挪動,也不想認出此人。

「一具乾透的陳屍,像風化了幾百年。我下樓報告酒店經理。」赫伯特喉嚨發緊,粗聲粗氣地說。

「不像成年女子。」喬說。應該是個小孩,骨架太小。「既不是帕特,也不是溫迪。」他邊說邊掀開遮住臉的頭髮,「好像在窯爐裡高溫烤了很久。」爆炸的熱浪,他心想。爆炸產生的高溫侵襲。

他靜盯著那張焦黑乾枯的小臉。他認得這人。他艱難地認出她來。

溫迪·萊特。

喬推測,溫迪晚上到過房間,之後在她身上或周圍出了狀況。她感到危險,便爬進壁櫥躲避,所以他不知道。在她臨終前幾小時——幾分鐘,但願只是幾分鐘——災禍降臨,她一聲沒吭地離開了人世。她沒叫醒他。喬覺得她嘗試叫過,但沒能奏效。也許正因為沒奏效,她才鑽進了壁櫥。

我向上帝祈禱,喬心想,希望她死時沒經受太多痛苦。

「你的亡靈館救得了她嗎?」喬問赫伯特。

「太遲了。捕捉不到靈訊,已經徹底消失了。她——就是那女孩?」

「是的。」他點頭說。

「你最好離開酒店。現在就走,為安全著想。霍利斯——沒記錯,是霍利斯——也會讓你人間蒸發。」

「我的香菸放久乾癟了。飛船通訊簿是兩年前的。奶油發酸,咖啡裡面有浮垢,漂著一層黴。還有,錢幣也過時了。」喬說道。有一條紅線貫穿始終:衰老。「在月球上,當我們終於逃回飛船時,她就說過這話。她說:‘我感到自己變老了。’」喬仔細思索,努力克服恐懼;但恐懼卻變本加厲,轉變成恐怖。電話那頭的聲音,他心想。是朗西特在說話。這意味著什麼?

他聯絡不起來。朗西特的聲音出現在可視電話那頭,他想破了腦袋也解釋不了。

「輻射。」赫伯特說,「她似乎受過大劑量輻射,可能就在不久前。輻射量大得驚人。」

「我認為她死於爆炸。朗西特遇害的那次爆炸。」喬說道。鈷元素輻射,他暗想。熱塵落到她身上,還被她吸入體內。我們都會這樣死去。輻射一定影響到了我們每一個人。我吸入了鈷,阿爾也吸了,沒人倖免。事發突然,無法可想。根本來不及反應。我們都沒想到會出事,他心想。哪會想到那爆炸竟是一次微核反應?

難怪霍利斯允許我們逃離現場。然而——

這能解釋溫迪的死,還有乾癟的香菸。但是通訊簿過期、硬幣過時、奶油咖啡變質,這些又怎麼解釋呢?

還有朗西特獨自在客房的可視電話裡抱怨,這也難以解釋。當赫伯特拿起聽筒時,他又停止說話。其他人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喬暗自尋思。

我得回紐約去,喬心想。月球行動組成員——所有的爆炸生還者——都得回到紐約。我們得攜手共渡難關。也許這是唯一的出路。得趕在生還者像溫迪那樣死去之前。也許會死得更慘,如果還能更慘的話。

「吩咐酒店物管送一個聚乙烯包裝袋來。」喬對赫伯特說,「我要把她裝袋,運回紐約。」

「難道警察就袖手旁觀嗎?這是一樁恐怖謀殺案,應該通知他們。」

「廢話少說,去拿袋子。」喬說。

「這就去。受害人是你的僱員吧?」赫伯特說著準備離開。

「曾經是,」喬說,「現在當然不是。」她是第一個,他心想。或許這樣更好。溫迪,他心想,我帶你一起回家。

只不過不是按他原先計劃的樣子。

會議室裡沒人吭聲。阿爾突然打破沉寂,對圍坐在橡木大桌子旁的反超能師們說:「現在,喬隨時會露面。」他看看腕錶。手錶像是走停了。

「何不趁這會兒,」帕特說,「大家一起看看下午檔新聞,看看霍利斯是否向媒體爆出了朗西特的死訊?」

「今天的報紙沒登。」伊迪說。

「電視新聞快多了。」帕特說。她遞給阿爾一枚五十分硬幣,讓他開啟放在會議廳盡頭窗簾後面的電視機。這是一臺多聲道立體彩電,播放效果出色,朗西特一直引以為豪。

「哈蒙德,要我幫你投幣嗎?」薩米急切地問。

「好啊。」阿爾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把硬幣扔給薩米。薩米一把接住,跑向電視機。

沃爾特·威勒斯是朗西特的律師。他看上去心神不寧的樣子,不停地在椅子上來回挪動。那雙脈紋纖細、頗具貴族氣質的手,此刻正反覆擺弄著公文包上的自動彈簧鎖。「你們不該留奇普先生在蘇黎世。他不過來,我們什麼也幹不成。眼下最緊要的是,朗西特先生的遺囑事務不能再拖了。」

「你看過遺囑,」阿爾說,「喬也看過。我們知道朗西特想讓誰來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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